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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变故生 就连这十年 ...

  •   “这些精布,便是为你。”

      看不到旧面,我却将这张新的面孔瞧了个一清二楚:她像是被说中了心事,低下头去笑了一番,笑时不忘将红润的小嘴用手帕给遮上了,其娇贵犹如含苞待放的牡丹花。

      我再不想听下去了,也再不想亲眼看到那美人的笑颜,更加不想看到熟悉的脸上绽开陌生的笑容,或是亲耳听到那熟悉的喉咙里发出陌生又刺耳的调笑声。

      我怎么神魂颠倒地跑来的,就怎么神智不清地跑开的。

      奋力迈着腿时,耳边有一阵“叮铃铃”的清脆响声。我怔了好一阵,才明白是头上赫然插着的柳枝状银簪精巧的穗间相互碰撞的声音。

      跑开时我奋力堵住耳朵,本盼着任何声音都不要再入耳了。可无论我如何乞求,耳畔始终有两个声音不依不饶的交织回响着。

      第一个声音不算太远,就是钱娘子今日说的:“我只知道,上头的是一个姓梁的富商。”语气尖酸刻薄。

      第二个却有些远了,还是十一年前阿鹿在我向他表明心意时对我说的:“公主不知我家住哪里,从前是什么人,跟什么人来往过。唯一知道的,恐怕就只有梁某的姓名与年龄了。既然不甚了解,又谈何喜欢呢?”语气冷静沉重。

      阿鹿,你说得对。我原来什么都不知道。是我太过莽撞也太过任性,平白无故便为你惹了这么一个事端。

      如此看来,那水长东的毒效终于彻底过去了。

      你找到了一个与你相称的贵族小姐,我当然……替你高兴。

      可你为何……为何要为她做这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为何要为她关押许多平民百姓家的姑娘?

      我还以为,凭着小机灵救了大家。却原来,一切便是因我而起么?

      阿鹿若是当年没有中毒,本可以十年前就娶妻生子。那他自然犯不着再去遇见这位姑娘了。如若不遇见她,便不会为了讨她欢心而生出这么多是非来了……

      今天到底还是没下雨。此时此刻,我却无比希望能有一场畅快的大雨。至少所有人都慌忙避雨之时,我也不至于显得这般狼狈了。

      狂奔之下,除撕心裂肺之痛外,我还感到一点饥饿。

      理智回笼之际,我突然有些后悔了,方才怎么没多吃点再追出来?或者沉迷于用饭,只顾着将这些日子的粮食补回来,压根没有拼命追出来,那该多好?

      我没停下来,脚步却变得软绵绵的了。我又生出来一个新的后悔的想法。人生在世,到底该多说点好话,千万别动不动就诅咒自己。我悟出来了这么一个人生至理,可惜已经太晚了。

      因为下一瞬,我就两眼一翻,直挺挺倒下去了。

      脑袋里迷迷糊糊的,从头到脚都极不舒服,只觉得有一块大石头狠狠压着我,就连喘气也费劲。

      额头上汗珠还在淌着,周围却有一种莫名凉爽的感觉。

      肚子里依旧空荡荡的,从中蔓延出一种难受的灼烧感来。

      所有感官中,最让人痛苦的是干得发紧的嗓子。我此刻当真犹如像是沙漠里的鱼儿,下一瞬就会因为太过干枯而亡。

      我艰难地支配着自己的嗓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方始发出一阵哑得骇人的呼唤:“水,水……”

      我竭力想撑开眼皮,却无论如何只能看到一片黑暗,一片混乱中,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我该不会是瞎了吧?还是说,遇到“鬼压床”了?

      突然间,我的后背上传来一股力道,像是被人给用力抬了起来。心头又是一阵慌乱: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难道是遇上了坏人?

      思及此处,冷汗热汗一齐流了下来。

      紧接着,喉头是一阵极为舒爽的感觉,犹如枯鱼回塘。

      是水!我大喜未过,很快就乐极生悲了:终究是姿势不对,才饮了没两口我就被狠狠呛到了,不由自主地大声咳嗽起来。

      也正是因此,原本像是被人点了穴道的我立时清醒过来,本来用于睁眼的力气现下全用来大咳了。

      我感到有一双手在温柔地轻拍我的背,却暂时根本无暇理会。等半晌之后,算是彻底咳完了,才急急转过身去看身边那人究竟是谁。

      这一抬眼,当真令我震惊万分--眼前的,不是前几日刚相逢的大舅,更不是什么趁火打劫的歹人。

      正慈眉善目地微笑着看着我的,竟是我两月未见的阿娘!

      再移目观察周身环境,更是意想不到:这三张小木榻,这四四方方的木桌,这敞亮的正对我的木榻的窗……这不正是我和阿娘以及师父在茶馆的屋子么?

      小木床……不对、不对!小木床上怎么不见了被褥?木桌上怎么不见了铜镜?这屋子……怎么这般光秃秃的?我又怎么会在这儿?

      我抓住阿娘的肩膀,惊慌失措地问她:“阿娘,阿娘!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阿娘缓缓叹了口气,脸上表情顿时转喜为忧,话还没说竟先抹起泪来。

      径自抽泣了一会儿,她寻了两个馒头来递于我吃。我狼吞虎咽的嚼着,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阿娘见状又叹了口气,这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了我听。

      原来,大约我离开一个月之时,不仅我一直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胡大哥家里更是遭遇了变故。

      我曾听胡大哥讲述过,在潇潇出事以后胡大哥他娘就带着他们几个娃娃逃走了。也就是说,他们本来也不是高粱镇的,这原先是他大舅家。

      二十年平安日子也就这样过去了,他们和我们都以为一辈子也会就这样过去。却实在没想到,就在今年的六月出头,在胡大哥三十一岁之际,气势汹汹来了一伙人。

      说是一伙人,其实不过四个人。为首的两个中一个是已有些上了岁数的凶恶老头,另一个是和他年龄相仿的同样凶神恶煞的老妪。跟着他们的,是两个正年轻气盛的小伙子,自称是他们的儿子。

      我愤愤地说:“呸,好不要脸!”

      凭着眼前的景象,我已大约猜到发生了什么。胡大哥和阿瑶他们的下落,我却尚且一无所知,只能为他们在手心里捏一把汗。阿娘再次叹了口气,继续讲了下去。

      这四个无耻之徒跋山涉水找上门来,为的就是这生意兴隆的茶馆。胡大哥当然不同意,本想把他们骂走,可又哪有这么容易?这几个人,实在是胡搅蛮缠。

      胡大哥他爹从此天天到这茶馆门口破口大骂,什么阴狠毒辣的话全说了,句句不离胡大哥兄妹“抛弃”亲爹的事。他的两个新儿子更是浑不讲理,直接将茶馆中及目所见的东西抄起来便往地上砸。凡是值钱一点的东西,更是直接抢过去卖掉了……

      我呆呆地听着,不敢相信发生的这一切。

      阿娘讲到此处眼泪更是波涛汹涌,情绪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缓了好一会儿,方续道:“这胡家四兄妹人也太老实了在如此逼迫之下,竟真的无计可施,只得再次远走他乡,另谋出路……他们离开的那天,阿旭对我和你师父鞠了一躬,他说,他对不起我们……”

      我听了以后,心里酸溜溜的极不是滋味。谁能想到,两月前还如亲人般相伴的人儿,此后竟是连再见一面也困难了。

      “可是,”我望了望眼前与先前想比大为萧瑟的屋子,除了惋惜之外还有一丝疑惑,“胡大哥他爹既然将这事闹得天翻地覆,又怎会让你们住在这儿的?”

      身后不知何时多出来一个人,在我回头时吓了我一跳,正是久久未见的师父。

      师父学着我娘的样子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你以为那几个没心没肺的会让我们白白住在这么?我们早给了人家铜钱!”

      我垂首不语,知道她们这么做都是为了我--她们只怕我回来时不知她们去了哪里,那我们三人也要就此走散了。

      想到这里,我心中顿时又生出了许多疑云:“师父,我怎么会在这呢?我不是在清欢镇吗?”

      阿娘还没停止哭泣,又呜咽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彻底讲给了我。

      原来我迟迟未归,她们两个等的实在是急了,又不能一直用银子来换在这儿住着的日子,便由阿娘去到清欢镇找寻我,而师父就留在茶馆里等待。

      这事说得轻巧,可偌大一个清欢镇,又上哪里找人去?阿娘寻了两日,丝毫没有头绪,只得灰溜溜的回来了。

      却不曾想,再次回到茶馆时,这里不仅有我师父,还有昏迷的我和激动的大舅,以及带路的高姐姐,甚至还有钱娘子那伙人。

      阿娘和大舅阔别已三十年有余,此次重见亲人早已相互不识了。

      可是琐事繁多,他们二人才叙了不过半日,大舅就带着高姐姐和钱娘子他们匆匆离开了。听阿娘的意思,我此次昏迷又有足足两三日了。而大舅他们离开,不过是一个时辰之前的事。

      听到这里,我不禁又大感疑惑:“既然咱们已经团聚了,何不跟着大舅他们一同到清欢镇去?茶馆已然不复存在,倒不如咱们也去做那针线活吧。”

      师父神秘莫测的笑了笑,问的问题更是令我一头雾水:“我们为何没有直接带上你就走,那倒要问你了。你是不是,跟什么人有过约定?”

      我跟什么人……有过约定?难道说,是阿鹿?

      我心中重重一凛,想起了大年三十那夜我与他亲口定下的誓言。

      这么说,五月廿九那日他来找过我了?以此看来,水长东的毒效,便是在这一月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了?

      阿鹿,你果然是因为毒药才对我青眼有加的。没有了它,我在你心中,果然远比不过那些富贵人家的小姐……

      “他来找过我了,对么?”我柔声问道。

      师父点点头,正色道:“他不仅来找过你了,他还说,若你能回来,让我务必转告于你:五月廿九是不成了,那便七月初七。七月初七,你定要在茶馆等他。我告诉他你去了清欢镇,他便先行去找你了。如此看来,他并没寻到你。

      “不过那也无妨,今日可就是七月初四啦。只再等个三日三夜,你二人便又可相聚啦!常言道‘有情人终成眷属’,果然不错!”

      我师父一向沉默寡言,依照她方才一番话的语气来看,她今日八成心情不错。

      可我却是少不了要忧愁一番了。

      阿鹿去清欢镇寻我,却在找到我之前先倾慕于别的女子了?既然变故已生,他大概也不会再来寻我了吧。从此萧郎是路人,那也好过我亲耳听到他说些恩断义绝的话。这段孽缘本就是我的错,就此了解,反倒心安理得……

      正独自愣愣的出着神,思绪就被阿娘的一句话给打断了:“采采,我知道你与浮生情深意重,却实在没想到,你们竟过了这么多年还尚有牵挂。阿娘当然希望你能与有情人成为眷属,可……可为娘还是想劝你一句,你早已不是南榆族的公主了,浮生也早已不是身无分文、无家可归的漂泊少年郎了。两家结成亲事,原不是你想得那般简单。稍有不慎,我怕……怕你会像高娘子一般……”说至最后,声音已如蚊蚁细不可闻。

      若是我没有见到那日的情景,现在听了这段话定然觉得心如刀绞。可我什么都见到了,因此现在只觉得心灰意冷,不过倒也光明磊落。

      师父倒似稍稍不快,给我娘使了个眼色,大概示意她别再说了。

      我却是坦荡地一笑:“阿娘,师父,我又不是小姑娘了,你们说的这些我当然早就懂得了。不瞒你们说,其实我也是这般想的。他是富家子弟又如何?依我看呐,他那些罕至菜肴可不准有这又白又软的大馒头香呢!”

      我一边说一边匆匆将剩的馒头尽皆塞进口中,咀嚼着馒头口齿十分不清晰地说:“我吃饱了,咱们即刻便启程吧。”

      对面两人均是一怔,呆呆地瞧了我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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