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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见旧人 你终于不必 ...

  •   我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杨采采,你瞎想什么呢?世上梁姓之人这么多,你怎么偏偏想到了他?

      我俯下身去,有些悲悯又有些痛恨地向钱娘子问道:“他给了你多少钱,让你做这般见不得光的生意?”

      钱娘子没有抬眼,抿了抿嘴唇,缓缓道:“那要依据我每月上交的织锦布帛数量来定了。”

      我惨然道:“钱娘子,你为区区白银,平白无故关押着这许多姊妹们,难道不会问心有愧么?”钱娘子既没作声也没看我的眼,只是静静低着头,连呼吸声都渐渐轻了。

      大舅上前一步,怒道:“外甥女,这帮人良心让狗吃了,你不用跟他们讲些人世间2的道理。”我点点头,大舅又续道:“放他们继续作恶害人是决计不能的了。这八个人,咱们又作何处置?”

      我沉思了一番,发觉此事确实难办:他们做了恶事,为着自己利益就害了众多无辜姊妹,绝不能轻易饶了他们。可说到底,就算是把他们打成伤残,除了解一时心头之愤,又有何用呢?

      不管钱娘子口中那位姓梁的富商究竟是谁,都肯定是我们这帮小人物决计招惹不起的。就算这次幸遇大舅相助得以全身而退,更多的阴谋诡计我们终究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

      我冷静地开口道:“大舅,这八个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到你药铺里做帮手去吧。他们有你看着,也不至于再去做什么恶事了。”

      大舅豪爽一笑道:“这倒是个法子。”说罢在八位被捆之人面前颇有威严的转上了一圈,正色道:“今日我外甥女善心大发,看在你们也是替人办事的份上,暂且绕过你们一命。

      “我凌明向来是个痛快之人,若是从此改邪归正了,我只当你们是兄弟。若是再敢有丝毫差池,呵呵,可就休怪凌某不留情面了!”

      再望去,只见那八人脸上自然少不了灰头土脸的不甘,同时倒也掺杂着几分大难不死的感激。

      钱娘子口中的富商也太过疏忽了。关押了这样许多女子,居然就派了这么几个人手守着,不出差池才怪呢!

      不过也是,我们这一带本就偏僻得紧,周围又大大小小绕不过这么几个镇,哪个英雄好汉愿意来此?向来都是一些平庸之辈。那人也万万没想到吧,在安安静静的药铺里,竟还埋伏着我大舅这样一个武林高手呢!

      若不是幸得这一番际遇,我就算是能领着十六位姐妹脱身,也完全无法解救其余几间屋子里关押着的娘子们了。

      如此奇遇,我现在回想起来依旧心口剧烈起伏,对适才发生的一切愣愣的不敢相信。

      像大舅这般的英雄人物,我只在嫣儿的话本子中见到过。如今方知这等人物竟是世上真有。而且不是旁人,还是我娘的大哥,我的大舅。世间缘分,竟真如此奇妙。

      只是……方才一晃而过的念头中,我恍然想起与嫣儿共读荒诞话本的少年情愫来。年少时形影不离的密友,如今竟已有十余年未见,我连她是生是死也未知……想到此处,我心中本来的奇妙滋味顿时变得有些苦涩了。

      “采采,你怎么了?”一个关怀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我回头看去,原来是高姐姐。见我面色不悦,她似乎甚是担忧。

      此时见到她,又望望身后汹涌的人群,我心中的忧愁不免又添了几分:我此番回到茶馆中去,这事于我便算了结了。可除我之外,众位姐妹至此无一不是为了谋个生计。想必钱娘子等人现下手中必有不少银钱,就算是拿来给大伙分了,最多也只能算是这两月以来没有白替人家干活。可就此回家去,多半她们还是不甘心的。

      然而眼下除了这般,也再无它法了。

      “外甥女,你这是怎么啦?”大舅也看出了我的不对劲,忙关切地出言询问。

      我叹了口气,将我的顾虑讲了出来。听罢,大舅反而轻松一笑:“哈哈,那你便不用担心了。我在药铺呆了这许多年,也结识了不少人物。其中一位兄弟与我年龄相仿,他姓陈名泰然,也是个做纺织生意的。而且你不必担心,他做这生意可是长年累月的,绝非因什么凭空出现的商人而奇。近些年来,他也紧缺人手呢。我把这些人给他带过去,他反倒要欠我人情呢!哈哈!”

      大舅好一番豪言壮语,只听得我顿时忧愁全消,胸中豁然开朗了。

      为了不让八人逃跑,大舅施展功夫,给他们一一点了穴道,只看得我们目瞪口呆,赞不绝口。

      我高兴起来,立即到钱娘子身上去搜寻银子。钱娘子狠狠瞪着我,只苦于动弹不得。过不多时,她果然被我翻出一些碎银子来。望着眼前亮晶晶的一把,我喜滋滋地道:“大舅,我们都饿了好久了,现下不妨先去买些吃的吧!”

      诸位娘子无一不是早就饿得狠了,尽然点头称是。

      我们这种布衣百姓平日里使的全都是铜板,不到特殊情况还远远犯不上银两。而钱娘子怀中居然揣着这些碎银子,看来那位富商果然不负这“富”字,出手当真阔绰。

      单凭这些碎银两,就够这百余人饱餐一顿了。大家都是朴实人家的女儿,谁也没敢要什么奢华饭菜,只要了些最为家常的,在我们口中也比那寥寥几粒米要香甜上许多。

      我和大舅坐在一张圆桌前,自然而然地攀谈道:“大舅,你们这药铺里,草药价钱当是很贵的吧?”说着,语气中又不免一阵叹惋--自从南榆族被灭后民间一直药价奇高,这我早就听说了。

      大舅的回答却是出乎我意料的:“这事说来也真奇,我刚到药铺中时,确实价钱高得我大为震惊。可却不知为何,这两年来,草药价钱突然便落下许多,我们这些药铺的伙计也是一头雾水。”

      我怔了怔,兀自揣摩这两句话。药价突然大落?这怎么会……

      我正乱七八糟地思索着,大舅喜气洋洋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了:“这些事儿啊,连我们都想不清楚,你更别瞎想了。我还当从此以后再见不到族中亲人了,没想到哇!哈哈!”大舅应当是个无甚烦恼之人,总是这样没心没肺的大笑。

      听他这般说,我顿时也欢喜了,笑道:“是啊!大舅,你要去看看我娘么?”大舅犹豫不决道:“这是自然,只是……我要是走了,谁来看管这八人呢?我这点穴功夫只够维持十二时辰,我却未必能在一日之间赶回。难不成,要带着这几个累赘?那也太麻烦了……”大舅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此事似乎确实不妥。

      正思索着应对之策,一个明晃晃的背影突然自这饭馆门前一闪而过了。

      就只是一个背影,一个清瘦高挺的身形,一头乌黑飘然的发,一双柔骨天成的手……犹如苍雪劲松,宛似镜湖白鹤。

      霎时间,大舅的喃喃自语、饭菜的沁人心脾、姊妹的欢声笑语……好似全都消失不见了。因为我已经到来了另一个人间,只为寻得一人而历经千万磨难。

      我失了神,只留下不明不白的一句:“我去找人,片刻便归。”

      说罢,便匆匆离开了,也没管人家是否觉得奇怪。

      可时值正午,闹市间人来人往本就万分嘈杂,一个人一晃身的功夫,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片刻之余,再想找寻,谈何容易?

      我自顾自跑了半天,终于无可奈何呆呆地停下,欲哭无泪的站在人潮中,有些不知所措。

      杨采采,快回去吧。你不是说,见不到他反而让更好吗?你不是说,再不想与他扯上任何瓜葛么?那还在这傻站着做什么?大舅他们可都在等你呢!不要说你匆匆一瞥见到的背影究竟是不是他,就算真是,你又何必去追?从此以后,他有他的荣华富贵要享,你也有你的清贫日子得过,各自全都不相欠了,这不好么?

      杨采采,快回去,快回去……

      遥遥的,一个声音将我拉了回来。是大舅浑厚的嗓音:“采采,你怎么啦?”

      我心神不定,无头无尾的大嚷了一句:“大舅,对不住,你莫来寻我,我稍后便去寻你……”

      说完,突然提一口气,脚底生风狂奔起来。

      大舅是武林中人,连钱娘子那伙人也轻易解决了,若真想追我,何费吹灰之力?我只盼着他暂时不管我这些莫名其妙的小事,真的回到坐席间等我回去。

      我也不知自己跑了多远,直到双腿酸软、喉头一阵刺痛,这才不得不停了下来。

      回头望去,却见大舅果真没在身后。

      耳边仍是闹哄哄的一大片声音,眼前也仍是乱糟糟的一大群人。

      阿鹿,从此天南地北,我又上哪里去寻你?你不在我眼前时,我尚觉得我和你二人之间离得越远越好,最相隔万里,此生不必再相见。

      可只要再看上你一眼,就算是背影,我此前对自己的劝诫就全然不作数了。此般思念,当真令我神魂俱苦,心肝皆损……那水长东之毒,竟如此神力?

      我漫无目的地迈着步子,任由已经酸软的腿脚一步步缓缓踏在地上,却是连自己也不知去往何方。心中更是一片空荡荡的,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

      令我惊醒的,是背后湿溜溜的一滴汗,贴着衣衫流下来叫人又痒又难受。我这才发现背后早已被汗水浸透,额头上也是汗涔涔黏腻的一片。

      我挡住眼睛看了看天空中高悬的太阳,忽然想起十一年前和潇潇并排散步的场景。

      说不定再站上一会儿,连这儿也要下起瓢泼大雨来。不过目前看来,是完全没有这个趋势的:路上行人依旧熙熙攘攘,其中有钱人家的小姐都命婢女撑了伞,来抵御难忍的暑气。

      我在心里暗暗嘲笑自己:这大热天,人家都避之不及呢。你可倒好,巴巴地从屋内疯跑出来,真要热得晕过去才肯善罢甘休么?

      我低头干笑了两声,算是笑自己的痴愚。既然无缘无份,又何苦事事强求……

      嗯,大舅那一伙儿人还等着我吃饭呢。我平白无故跑了出来,也太任性了些。

      我渐渐冷静下来,思绪也变得平常了:大舅是否要与我一同去高粱镇,那八个人又如何安置,确实是个麻烦事。适才听得大舅说自己已有家室,那我定要先去看看舅母,回去的事也就不急了。高姐姐和柳妹妹她们从此便要留在清欢镇了。也不知这纺织生意能兴起多久,最好是多些时候。不过到时姐妹们陡然分离,不免要悲伤一阵了。

      “这件织锦衫,你很喜欢么?”忽然间,一个声音有如山间清风,灌进我耳中。

      这熟悉的声音,我曾在某一年中日日听闻,又曾数次在梦中想象着他对我说些各种各样的话,其中有深情的也有绝情的,可就是没有他对另一个女子讲话的场景。

      我走进那个巷口,连来来往往的许多人也不顾了,眼前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二人中,背对着我的一个是我日夜思念着的年少情郎,他手中握着一摞布料。我的方位依然看不到他的正脸,却能清清楚楚的瞧见他举起了最上面的那块布。定睛一看,我顿时面无血色:这不正是十余日前我亲手绣的那张么?准确来说,是一十六个人姐妹一同赶制出来的。

      从耀眼的玫红色到华贵的织锦布料,再到一针一线细细绣上去的莲花……我记得的,决计错不了。

      他对面的亭亭站着的,是我未曾见过的肤白面红的高挑女子。她脸上是不自然的两团红晕,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紧张的眼都没敢眨,直到酸出泪来才看见他们周围尚有第三人:为高挑女子撑伞的她的婢女。而我眼前,汹涌的人潮更是杂乱。

      我好想听到他们在说些什么,无奈周围实在吵闹,我又不肯豁出脸皮去靠近他们。

      便是这般吵闹,也有八个字飘到了我耳中。因为这八个字说的声音极为洪亮,吐字极为清晰,说话之人中气极足。而这声音,又正是我曾日思夜想过的。

      “这些精布,便是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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