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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廿一.不得已 我们的定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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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脸上的表情犹为复杂,既有欣慰又似有歉疚。我的心中却似明镜似的,坦然一笑道:“阿娘,你不用为我担心,更不必无缘无故的自责。我与梁浮生之间,有的是你们所不清楚的瓜葛呢。就算适才你没说那样一番话,我也是要走的。只是麻烦你们在这里白白等了半日,没能和大舅他们一起。”
阿娘和师父见我目光坚定,便也没有再追问下去了。我们当即收拾出了几个包袱出来,颇为吃力地背上便走了。好在这十年间我们也攒下了一些积蓄,不然别说路上的饭,就连住在已经残破不堪的茶馆里那阵子的钱,恐怕都掏不出了。
我回头望了一眼已经残破不堪的茶馆,心中百感交集。
或许若干年后,我还会因为太过孤寂而不得不随便找一个人嫁了。不过彼时的我可能早已年老色衰,也再也找不到像胡大哥一样好的人了。或许我在出嫁前,还会再遇到梁浮生,不过可能那时他身边已经有了佳人作伴……其实最大的可能是,我们此后再也不会相遇了,而我终究是要一个人孤独的走完这人生的后半程。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我今日又一次真真切切体会到了。
第一日小雨时,我们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感谢这场上天赠予的清爽。
第三日小雨时,我们互相鼓励,觉得暂时歇歇脚也没什么不好。
第十日小雨时,我们终于变得无精打采的,愣愣地望着不断转移阵地的成群蚂蚁。
在我狼狈逃走默默求雨时,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在我一心希冀风雨无阻,早日落脚时,老天也没知会一声,连下了半月十五日小雨。
原本商定好的行程就这样耽搁下了,原本兴高采烈的人儿就这样成了霜打的茄子。原本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就这样瘪得如我在给钱娘子干活时的肚子一般了……
第十五日,在百无聊赖的等待之下,天终于放晴了。我们都怕一会儿老天又要变脸,赶忙重新收拾好东西,匆匆踏上了远行的路。
再行三日,只需三日……
只要这三日间一直晴朗着,让我们平平安安的到了清欢镇,日后再怎么落雨飘雪的,都防碍不着我们了。
几乎每过一个时辰,每吃上一口热饭,甚至每踏出一步,我都要在心中默默祈祷好半天。内容如出一辙,全是关于这变化莫测的气候的。
由于心里实在急切,也由于歇了许多天力气也足了,这行走起来倒是挺利索的。
行走间隙,我们三人如往常般说笑着,这让我浮躁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了,因为我感到有一股暖流时不时的就往心尖上涌。
与此同时,也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倔强。
阿鹿,我彻底离开你了。可那又能如何?没了你,我不也照样活得好好的么?我还有家人,远远比你重要得多。年少错事,确是我亏欠了你。然而无论如何,你也只得等到下一世再来追究了。
不仅是渐行渐远,更是渐行渐饿。好在半路上有许多卖点心的铺子,倒也不至饿到在钱娘子手下时那般--活脱脱一个饿鬼模样。
除了最常见的馒头炊饼米饭这类食物,我们偶尔也尝了些叫得上名来的糕点,例如甜腻腻的红豆糕。
我掂了一把铜板紧紧攥在手中,在人山人海里艰难地探着头。
小小一个铺子,竟挤满了人,为的都是区区几块糕点。我想起潇潇曾经同我讲述过的卖锦花糕时热闹非凡的场景,心中又是一片唏嘘。
手中的铜钱已经消耗了大半,好在真的没再下雨了,清欢镇也马上就到了。
太阳半月未出来,想必还是有些精力不济,很快就乏了。倦倦的落下去,这就到了黄昏时分。
我们随地找了个客栈决定休息。
到了客栈以后,我们要了几个再简单不过的清淡饭菜,气定神闲地坐下便伸筷吃了起来。边砸吧着嘴边不忘闲聊。阿娘蹙起眉来,又是一副深深忧虑的样子:“也不知胡家兄弟都怎么样了。”
回忆着平日里大家围坐在一起欢笑着用饭的场景,我心头也酸酸的,咬牙切齿道:“是啊!十多年的心血,竟就此毁于旦夕了!胡大哥他爹这个畜生,明明死有余辜!凭什么他就能安度晚年了?”
我心头恍然间又闪过潇潇儿时的经历,怒气渐盛,愈发感到上天的不公:胡大哥的爹,一个不要脸皮的王八蛋,居然凭着无理撒泼将忠厚的儿女们赶走了,而我们七个人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潇潇也因为他而郁郁终身……
要是大舅早一点来就好了,至少能教训他们一番。若是让我醒着碰上你,定要给你下上剧毒,好好折磨你一番……等等,大舅?剧毒?
直至这一瞬,我才似突然想起了一些重要的事,手舞足蹈地问道:“不对,不对!大舅到来之际变故已然发生,难道他就没将这些人教训一番么?”
“教训了。”阿娘泰然自若地道:“他一气之下将胡老爷子弄成了残废,又把他两个儿子的胳膊给卸了,脸也均给打得毁了容,只是那个老婆子本来就疾病缠身,看着也怪可怜的,就没再对付她了。不过自然,他们管我们要的铜板又都给要回来了。”
我怔怔地听着,刚喝进去的一大口萝卜汤险些喷将出来。
师父又淡淡地接口道:“不仅如此,我还给他们的茶里掺了毒物,主的是精神萎靡,奇痒难耐。他们这叫自作孽,不可活!只可惜买药材、制毒水耗费的时间着实不小,直到胡家子女已经被逼得逃走,我才完成这些。可惜呀,可惜……”
我呆呆地听着,本来还想问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四个恶人的下场,话到此处我心中却已了然了:这四人是生是死,对我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胡大哥十余年苦心经营的茶馆已经不复存在了。十年来的家业瞬息间沦为泡影,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挽回的了。既然他们已经决心另谋出路,那旁人再怎么干涉想必也是无济于事了。
也不知胡大哥他们现在身在何处?有没有找到得心应手的活来做?兄弟四人是否还在一处?他们都是性格极为老实的人,没有被旁人给欺负吧?
正谈话间,饭也吃得差不多了,上来一个店家小二伸手要铜钱。我将手伸进怀里,使劲翻腾着,紧接着却是一惊:怪了,我的钱袋子去哪了?
我立时被吓着了,额上不断沁出细小的汗珠,连忙出声询问身边二人。
二人均是一惊,各自慌乱地翻找着。我猛地想起日间的一幕来:在摩肩接踵的点心铺前,似乎曾有好些人拼命般的挤着我,我当时却浑没当回事,一心一意的顾着怎么抢到可人的红豆糕……
我很想说一声:“别翻了,已经被偷去了。”
然而只觉得嗓子干干的,根本说不出话来。腿也已经软了,一颗心在胸膛中高悬起来,耳周烫烫的,浑身像被火炙烤着一般的不自在。然而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仍然自顾自地不停翻找着。
小二等得不耐烦了,冷冷地斜睨着我们。
“那个……”我知道不能再这样干耗下去了,开口时语气却不太坚定:“要不,我们给您干几天活?”
小二却是浑然不不领情,傲慢道:“我们这里不缺人手了,只缺银子。”
眼见我确实拿不出,他又不爽催促道:“姑娘还是赶紧的吧,我们这客人还多着,可不能总等着你吧?”
正如热锅上的蚂蚁,刀俎上的鱼肉,虽然已经万分火急,我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瞥眼,之间一位穿金戴银的小姐盈盈进了饭馆,立刻就有旁的伙计上前招呼去了。电光火石之间,有如灵光乍现,我心中妙计横生。
丝毫没有拖泥带水,我利索地将头上银簪一举拔了下来,毕恭毕敬递到小二手中。这下我终于挺直了胸脯,朗声问道:“够了么?”
那小二仔细打量着精致的柳银簪,一闪身就不见了。我知道他是拿不定主意,找管事的商量去了。我们三人就这样沉默无言的相对了半晌。
拿掉了银簪,我身上再也没有值钱的东西了。当初在山野间没心没肺的欢笑之时,哪能料到有朝一日竟会为了生计发愁?一怔间,又有两行清泪唰唰滚落,却不是为了十多年前就与我相识的柳银簪,而是为了我如今苟延残喘的狼狈模样。
我与这银簪也是无缘,其实它早在十年前就该是别人的了。那时的恐慌远比现在要严重,因此也无心替它惋惜。可谁道阴差阳错间,竟是梁浮生将它寻了来,重新交还于我。这样一来,对它的感情竟比十年前更要深厚一些。若非实在束手无策,我本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故技重施,将它边卖出去的……也罢,毕竟旧物在侧,难免睹物思人,又徒增伤悲。这银簪一离手,我们之间那点微弱的关联,可就彻底断了……只有一事不妥--这物什,原是阿娘祖传的嫁妆。
我突然握紧了阿娘颤抖的手,这才发现她的眼中似乎也有泪光闪烁。我心头又是一酸,柔声道:“阿娘,女儿没用,弄丢了钱袋,又卖了您给的宝贝……您千万别难过,我以后就陪在您身边,再也不嫁人了!”阿娘一双生满了茧子的手抖得愈发剧烈,她在语无伦次间瞥向了师父。师父的眼中,是一种我看不穿的幽幽的悲伤,阿娘展现出来的却是浓浓的惊恐。
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引得她们为我担心了,却并不想解释,只扯出一个有点苍白的笑来。她们都不知道,我若是再想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情,或是与另外一个人柔情蜜意的度过余生,此生是不能够的了。
年少自傲不知错,心头抱恨散复生。乞君予情终不果,荒唐此心未安宁。萍水相逢诀别过,遥遥罪孽已难清。
小二很快面带喜色地回来了,还给我们找了一点碎银子。这便足够支撑我们平安走到清欢镇了,只要路上多加小心,别再浑然不觉的遇到贼人。
经此一事,我们三人在路上的话都少了许多,突然生出了一种既沉默又尴尬的微妙氛围,让人好不自在。我想,大概和我那日说自己永不嫁人脱不了干系。不知怎的,对于这件事,师父好像比阿娘意见还大。可她自己也没有成亲,现在不是照样过得好好的?不过我也顾不上这些了,每天只顾着检查这些碎银子还在不在身上,这般小心翼翼的,到好像我才是个贼人。
不负我狠心卖掉银簪的决心,剩下的两日行程中不仅晴空万里,而且也没有再遇到什么歹人了。虽说一切都十分顺利,可我还是抑制不住心中那股空荡荡的感觉,像是失足掉进井里却没摔死的人,余生只能百无聊赖的坐在井底,呆呆地观望着黑黝黝的天空。
可我没在井里,我是在路上了。我回头望了望来的那条路,然而看不见茶馆更看不见胡大哥。我知道,又是一个结束,是高粱镇的十年悄无声息的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