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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木盒里的旧时光 新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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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换的木门颜色比原来深些,带着新鲜木料的清香,和老屋里的药香混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修屋顶的师傅也很尽心,补好后特意往房檐上泼了桶水,确认不再漏雨才离开。
沈知微坐在梨花木桌前,指尖第三次划过抽屉里那枚紫檀木盒的锁扣。
黄铜锁扣被摩挲得发亮,上面刻着细密的云纹,是爷爷亲手雕的。三年来,她始终遵守着“不到万不得已不打开”的叮嘱,可陆时砚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让她越来越迫切地想知道,爷爷和这个男人之间,到底藏着怎样的过往。
“万不得已”,或许已经到了。
她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红绳,绳端系着枚小小的铜钥匙,也是爷爷留的。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木盒里铺着暗红色的绒布,最上面放着的果然是地契,纸张泛黄却保存完好,上面的字迹是爷爷年轻时的手笔,遒劲有力。沈知微指尖拂过地契上“回春里三号”的地址,心里稍稍安定——至少,能证明这房子确实是她的。
地契下面,是一本线装日记,封皮已经磨损,边角卷了毛边。沈知微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二十多年前,正是她出生的那一年。
日记里大多是关于行医的记录:“今日遇一顽疾,试以麻沸散辅针灸,收效甚微,需再查古籍”“张婶的风湿见好,可减两味药”……字里行间都是爷爷对医术的严谨和对病患的上心。
她一页页往后翻,直到翻到中间某页,字迹忽然变得潦草,带着些许急切:
“庚寅年三月十七,雨。
遇一少年,名唤阿砚,年方十二。心脉有损,气息奄奄,据说是先天不足,又受了风寒,西医束手。其父求到门上,愿倾家荡产换一线生机。
观其脉象,虚浮而乱,确是险症。试以‘固本培元汤’加减,辅以‘七星针’疗法,能否熬过今夜,看天命。”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砚?
这个名字,和陆时砚的“砚”字不谋而合。
她攥紧日记本,指尖微微发颤,继续往下看:
“三月十八,晴。
阿砚竟挺过来了!脉象虽仍弱,却已有了生气。这孩子性子沉,不喜说话,却会在我施针时,偷偷睁眼看药炉里的热气,像只警惕的小兽。
其父感激涕零,欲以重金相谢,拒了。医者仁心,哪能趁人之危。”
“三月廿五。
阿砚恢复得快,已能下床走动。今日教他认药草,他指着‘紫苏’问,‘这草能治什么?’声音还带着童音的哑,却记得牢。我说‘能散寒解表’,他便低头把紫苏叶子夹进了书里。”
“四月初十。
阿砚要走了。临走前,他把一块玉佩塞给我,说是他母亲留的,上面刻着他的名字。‘沈爷爷,等我好了,就来给您劈柴’,小家伙说得认真,眼睛亮得像星子。
送了他半张‘养心方’,嘱其按时服药,切忌动怒。望他平安长大。”
日记到这里,关于“阿砚”的记录就断了。后面又变回了日常的行医琐事,只是偶尔会提到“今日看到紫苏,想起阿砚那孩子”,字里带着淡淡的牵挂。
沈知微合上书,指尖冰凉。
阿砚……陆时砚……
那块刻着“砚”字的玉佩!
她猛地想起陆时砚昨天的眼神,想起他说“还沈老先生一个人情”,想起他送来的那些上等药材,想起他不动声色补好的屋顶……
所有的碎片瞬间拼凑起来——陆时砚,就是当年那个被爷爷救回来的少年!
原来他不是莫名其妙地出现,他的关注,他的帮助,都源于二十多年前那段旧时光。
沈知微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空落落的。她忽然很想问问爷爷,后来陆时砚有没有再回来过?他过得好不好?那块玉佩,爷爷是不是一直收着?
她重新打开木盒,在绒布底下摸索,果然摸到一个硬物。拿出来一看,是枚温润的白玉佩,形状是简单的方形,上面刻着一个苍劲的“砚”字,边缘处有轻微的磕碰痕迹,显然是被人常年佩戴过。
玉佩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爷爷的笔迹:“医者,护仁心,亦护牵挂。”
沈知微的眼眶瞬间热了。
爷爷一直留着这枚玉佩,他心里,也记挂着那个叫阿砚的少年。
就在这时,医馆的门被轻轻推开,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沈知微下意识地把玉佩和日记塞进木盒,合上盖子,抬头望去。
门口站着的,竟然是陆时砚。
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浅灰色的休闲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看到沈知微,他微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是这个表情——眼眶泛红,鼻尖也透着粉,像是刚哭过。
“不舒服?”他走近几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沈知微迅速收敛情绪,摇了摇头,把木盒锁好放进抽屉:“陆总怎么来了?”
陆时砚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路过,看你昨天没怎么吃东西,让家里阿姨做了点粥。”
保温桶打开,里面是小米山药粥,冒着淡淡的热气,香气清甜。
沈知微看着那碗粥,又想起日记里“阿砚偷偷看药炉热气”的描写,心里五味杂陈。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的男人,和当年那个警惕的小少年,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陆时砚,”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二十多年前,回春里,你是不是……”
陆时砚的动作顿住了,他抬眸看向沈知微,眼神深邃,带着一丝紧张,还有一丝释然,像是等待这个问题很久了。
他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喉结滚动着,低声道:“是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
阳光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光斑,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药香和粥香缠绕在一起,生出一种微妙的氛围。
“那时候,谢谢你爷爷。”陆时砚的声音很轻,带着真诚的感激,“如果不是他,我活不到现在。”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她想起爷爷日记里的牵挂,想起他刻在玉佩背面的字,轻声道:“粥……放那儿吧。”
陆时砚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极淡,像石子投进湖面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他没再多留,只说:“粥温着喝,凉了伤胃。”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眼沈知微:“总馆的人如果再来找事,告诉我。”
沈知微没答,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重新打开保温桶,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小米软糯,山药清甜,温度刚刚好,熨帖着胃,也熨帖着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
抽屉里的紫檀木盒安静地躺着,像是一个被打开的开关,连通了过去和现在。
沈知微知道,从今天起,她和陆时砚的关系,不一样了。
而总馆那边的动作,恐怕也不会就此停止。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眼神渐渐坚定——她不仅要守住知微堂,还要查清当年爷爷为什么会被排挤,查清总馆那些人到底在忌惮什么。
或许,陆时砚知道的,比她想象的还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