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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沈炽重伤 “一别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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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界的封赏与命令,像一场荒诞的戏剧,在玄烬冰冷的心湖中投下巨石,却未曾掀起他面容上一丝波澜。他平静地接受了“离淞神君”的封号,平静地接下了那座华美却空寂的“归离神殿”,平静地领受了万枚仙丹与千名仙娥——这些仙娥,眼神恭敬,却又带着仙族特有的、对下界飞升者若有若无的疏离与审视。
他甚至平静地,与那位曾手染青霄山同门鲜血的望华仙君,商讨起了“剿魔”事宜。望华仙君公事公办,语气倨傲,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个运气好些的新晋工具。
玄烬垂眸听着,指尖在袖中那枚诛仙令上缓缓摩挲,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魔域那昏红的天空,以及……沈炽那双暗沉如血、总是带着几分慵懒戏谑的红眸。
“夫君……”他在心底无声咀嚼着这个称呼,万年习惯,早已刻入骨髓,此刻却带着蚀骨的讽刺。仙族让他去杀魔族,去杀……他名义上,也是事实上纠缠了万年的道侣。
筹备工作枯燥而缓慢,仙界的效率在繁文缛节中消磨。玄烬乐得如此,他需要时间熟悉神界的力量体系,也需要时间……消化这极具冲击的现实。
然而,他并未等待太久。
在一个神界罕见的、弥漫着淡紫色星辉的夜晚,一道熟悉到令他神魂悸动的气息,如同投入古井的墨滴,悄然在他归离神殿的结界外晕开。
玄烬眸光一凛,挥退了侍立的仙娥,身影一闪,已出现在神殿之外,那片栽种着灵植的浮空仙岛上。
月光下,沈炽一袭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红眸,亮得惊人,正懒洋洋地倚在一株开着星屑般花朵的神树旁,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听闻本君的夫人,如今高升了?离淞神君?”沈炽开口,语调带着他惯有的、令人牙痒的玩味,目光却如同实质,细细描摹着玄烬身着神袍、清冷疏离的模样,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玄烬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万年的时光,无数次的“刺杀”与“调情”在脑海中飞速掠过。在魔族。
眼中,他与沈炽之间的生死搏杀,更像是一场乐此不疲的、充斥着危险吸引力的游戏。而沈炽,对他那从未掩饰的杀意,似乎真的……从未有过真正的防备。
此刻,杀意再次不受控制地升腾。仙族的羞辱,万年隐忍的恨火,以及对眼前这个复杂存在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怨怼,交织在一起。
他没有回答,回应沈炽的,是骤然爆发的神力!灰蒙蒙的融合能量不再掩饰,带着神明威严与魔域淬炼出的霸道,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光刃,直刺沈炽心口!这一击,远比万年间任何一次“练习”都要狠绝,带着真正玉石俱焚的决绝。
沈炽似乎怔了一瞬,或许是没想到玄烬在神界也敢如此,或许是感受到了这一击与往日的不同。但他依旧没有躲。
“噗——”
光刃精准地没入他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声响。暗红色的血液,带着相柳本源特有的阴寒煞气,瞬间染透了他胸前的衣襟。
沈炽闷哼一声,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倚着树干才稳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不断洇开的血色,又抬眼看向玄烬,那双红眸中先是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痛楚,随即却被一种更深沉、更灼热的光芒取代。
他竟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因受伤而有些沙哑:“一别经年,夫人的见面礼……还是如此热情。”
玄烬一击得手,却僵在原地。他看着沈炽胸口那片刺目的红,看着他那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而带着某种奇异兴奋的笑容,万年来的认知在这一刻产生了剧烈的动摇。为什么?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不防备?
就在这时,一道强大的神识带着怒意扫过此地:“何人在此争斗?!”是巡值的神将。
沈炽眼神一冷,瞥了一眼神识来的方向,又深深看了玄烬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入灵魂。
“看来,神界也不尽是眼瞎之辈。”他扯了扯嘴角,带着一丝嘲讽,身形随即化作一缕黑烟,融入夜色,消失不见,只留下原地那滩刺目的魔血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独属于他的冷冽气息。
玄烬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神力激荡后的微麻。他看着沈炽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向自己干净如初、未曾沾染一滴血迹的手。
胸口被光刃刺入的触感仿佛还在掌心回荡,沈炽那带着痛楚却又灼热的眼神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绞杀魔族……”东华帝君冰冷的命令在耳边回响。
而他刚刚,亲手将光刃刺入了那个他唤了万年“夫君”的魔君心口。
一阵前所未有的、尖锐的茫然与刺痛,猝不及防地席卷了他。复仇之路清晰无比,可脚下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碎裂的冰层之上,寒意彻骨。
巡值神将赶到时,只看到离淞神君独自立于月下,面色苍白,眼神空茫地望着虚空,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魔气波动与争斗,都只是幻觉。
只有地上那滩渐渐渗入仙土、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红魔血,证明着某个不该出现在此的存在,曾真实地来过。
巡值神将最终未能查出所以然,那滩魔血在神界清气的净化下也很快消散,只余一丝难以捕捉的阴寒。此事被当作某个不知死活的魔物潜入刺探,轻轻揭过。唯有玄烬知道,那并非寻常魔物,而是魔君沈炽,受了他一记蕴含神魔本源的穿心之刃。
归离神殿恢复了表面的宁静。千名仙娥各司其职,将神殿打理得纤尘不染,灵气氤氲。万枚蟠瑶仙丹存放在密室,散发着诱人的光华。玄烬却一颗未动。仙族的东西,令他作呕。
他站在神殿最高的露台,俯瞰着云海翻涌、宫阙林立的东天神域。这里的一切都秩序井然,光华万丈,却比魔域的猩红天空更让他感到窒息。袖中的诛仙令隐隐发烫,与这片祥和仙境格格不入。
望华仙君很快便来催促出兵事宜,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倨傲:“离淞神君,剿魔大事,耽搁不得。三日后,大军开拔,还望神君早作准备。”
玄烬淡淡应下,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深海。准备?他早已准备了万年。
是夜,他屏退左右,独自在静室调息。神识沉入体内,那灰蒙蒙的融合神力浩瀚如星海,运转间圆融无瑕。然而,当他试图引导力量时,脑海中总会闪过沈炽中剑时那双灼热的红眸,以及他低哑的调侃。心神微乱,神力便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他强迫自己冷静,将杂念压下。复仇是唯一的目标,任何动摇都是奢侈,也是危险。
就在他心神渐宁时,一股微弱却无比熟悉的阴寒煞气,如同蛛丝般悄然触动了神殿外围他亲手布下的隐蔽结界。这气息……是沈炽!他竟然还敢来?而且,这气息比昨夜更加微弱、混乱,带着重伤后的虚浮。
玄烬身影瞬间自静室消失,出现在结界波动之处。那是在神殿后方一片荒芜的、连接着下界时空乱流的断崖边。
沈炽靠在一块崩裂的巨石旁,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他那身玄衣颜色更深,是被大量鲜血浸透的痕迹。胸口处,被玄烬光刃刺穿的地方,虽有魔元强行封住,但仍能感觉到一股属于玄烬的、带着神性净化与魔性毁灭的融合力量在持续侵蚀着他的本源,阻止伤口愈合。相柳的恢复力何其强悍,竟被这一击伤到如此地步?
他看到玄烬,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红眸黯淡,却依旧带着那股该死的、玩世不恭的劲儿:“夫人……神界的住处,果然比魔宫……难闯得多。”
玄烬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也没有再出手。他看着沈炽狼狈虚弱的模样,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是快意吗?似乎有那么一丝。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恐慌的揪紧和……心疼?
“你来送死?”玄烬的声音冷得像冰。
沈炽低咳几声,牵动伤口,眉头紧蹙,缓了片刻才道:“来看看……穿上神袍的夫人,是何等风姿……”他喘息着,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玄烬脸上,“顺便……问问夫人,那一剑……可还满意?”
玄烬袖中的手猛地握紧。满意?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光刃刺入的那一刻,他感受到的不是复仇的快感,而是某种东西随之碎裂的恐慌。
“仙族让我去剿魔。”玄烬忽然开口,语气平板地陈述着这个事实,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沈炽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伤势,让他又吐出一口淤血。他抹去嘴角血迹,红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讥诮:“所以……夫人是提前……清理门户?”
“闭嘴!”玄烬厉声打断他,心中一阵烦躁。
沈炽却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难明,有痛楚,有嘲弄,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他倚着石头,气息越来越微弱,周身的魔元明灭不定,似乎连维持形体的力量都在流逝。
玄烬看着他渐渐合上的眼眸,看着他胸口那不断渗出黑暗能量的伤口,那属于他的力量正在一点点吞噬着沈炽的生机。万年来的点点滴滴不受控制地涌现——蚀骨魔坛下的回护,裂魂渊中的相柳本相,万魔血池边的梳理引导,还有无数个日夜,那看似冷酷实则精准的“磨砺”……
“夫君……”这两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被他死死压在喉间。
他不能心软。他是来复仇的。青霄山的血仇未报,他岂能对仇敌……不,是对这魔君,心生怜悯?
可是……若他真想沈炽死,万年间有无数次机会,为何每次都功亏一篑?若沈炽真对他只有利用,又为何一次次纵容他的杀意,甚至在明知危险时仍闯入神界?
就在沈炽气息即将彻底湮灭的刹那,玄烬猛地动了。
他一步踏前,伸手按在了沈炽不断逸散魔元的胸口伤口上。精纯的、带着神明净化之力的融合能量涌出,却不是加剧伤害,而是以一种极其精妙复杂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团属于他自己的、正在肆虐的破坏性能量,如同最灵巧的工匠,将其一丝丝抽离、化解。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需要他对自身力量拥有绝对的掌控,更需要……他潜意识里不愿承认的、对沈炽伤势的极度关注。汗水自他额角滑落,他紧抿着唇,眼神专注得可怕。
沈炽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涣散的红眸重新聚焦,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看向近在咫尺的玄烬。
“……为什么?”他声音嘶哑,几乎听不见。
玄烬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抽取的速度。当他终于将最后一丝破坏性能量化解,并渡入一股温和的神力暂时稳住沈炽心脉时,他才猛地收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
他站起身,背对着沈炽,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滚回你的魔域。下次再见,我必取你性命。”
沈炽靠在石头上,感受着胸口那虽依旧剧痛、却不再持续恶化的伤口,看着玄烬紧绷的背影,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其虚弱、却又无比真实的笑容。
“夫人还是……舍不得为夫。”
玄烬身形一僵,没有回头,身影化作流光,瞬息消失在神殿方向。
断崖边,只余下沈炽一人,伴着神界冰冷的夜风。他低头看了看胸口被暂时压制住的伤,又望向玄烬消失的方向,红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带着痛楚,也带着一丝……奇异的满足。
“绞杀魔族……呵。”他低声自语,身影渐渐淡去,融入夜色,返回那属于他的、危机四伏的魔域。
而玄烬,回到神殿静室,看着自己刚刚为沈炽疗伤的那只手,久久不语。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对方胸膛的温度和那阴寒魔血的触感。
复仇之路,似乎因为他这不合时宜的“不忍”,而变得更加迷雾重重。他与沈炽之间这场持续了万年的博弈,在神界这全新的舞台上,似乎正朝着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预料的方向,疯狂滑去。
殿外,望华仙君派来的耳目,将离淞神君今夜独自前往偏僻断崖、并伴有微弱异常能量波动的消息,悄然传递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