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十月和十一月 或许，你也 ...
-
实验中学本届一共有12个班。
1班是实验A班，传说中的天花板，大半个班的人是中考前1000，但因为中考前的签约来了这里；
2、3班是实验B班，成绩稳定、风气正；
4到10班叫平行班；
11、12班是强化班，指标生、艺考生、借读生的聚集地。
金字塔形的结构，阶梯分明。周裕遥入校时最在意的，正是这座“金字塔”。因为中考的失误，她连自己当初“看不上”的实验中学的最好班都没能进。
新生报道那天，年级主任在礼堂台上说：“每种班型的前三名都有机会升班。”
那句话像是一枚标靶，从那时起，就挂在周裕遥心里。
从入校那天起，她就告诉自己，“要回去”——是找回状态，证明自己，而不是为了那张调班协议。
周裕遥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
坐在后桌有一个好处：你能看到整间教室的动静。
有人在解题，有人翻卷子，有人在整理当天的笔记，有人桌子堆了厚厚一摞，但身子侧着，和同桌传纸条，或是，在下五子棋。
灯光从讲台上方打下来，照得空气里都是粉笔灰。
这种时候，她偶尔会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在看一场缓慢的默片。
晚自习的时间很长。
刚开学那阵子，她带了两本书，《Tuesdays with Morrie》和《Coraline》。（注：米奇·阿尔博姆的《相约星期二》和尼尔·盖曼的《鬼妈妈》）
不为考试，只是习惯。
周裕遥在高中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沈馨儿，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她坐在对面那一列，过道隔开的那一边。同样喜欢在晚自习看书，同样喜欢生物，同样体育课选修了羽毛球。
应该是从沈馨儿晚自习悄悄问裕遥有没有多的书的那一天起，两人开始一起放学。沈馨儿动作很快，几乎每次都是她在一旁背着书包，看着等着周裕遥把第二天要交的作业一一摊开在桌子上放好，然后她们再一同出教室。
“今天的语文作业要求好怪，我做了好久。”
“我回去一定要把数学的卷子写完。”
“我感觉现在的物理讲得比初中时候还要清晰。”
“你周末一般做什么？”
——“我一般会看书，看电影，嗯，和妹妹一起打羽毛球。”沈馨儿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道。
她的眉毛平直而浓密，像两笔干净利落的工笔画，衬得那双杏仁形状的眼睛格外沉静。目光柔和，却总能在不经意间透出一种清醒的张力，让你感受到她心里看得是很分明的。
“她很坚定。”周裕遥的妈妈不止一次这样评价沈馨儿。
每当这时，周裕遥的眼前会浮现出体育馆里那个敏捷的身影，沈馨儿的挥拍动作从不拖泥带水，球路毫不单调，轻巧的网前与“四两拨千斤”的高远交错，节奏变幻莫测。周裕遥甚至觉得，和她对练久了，连带着自己的球技都在不知不觉中精进。至少比起小学时那个连球都接不稳的自己，现在的击球率确实值得欣慰。她像只小兔子，不，准确来说，如果给出一个具体的“动漫塑”，她应该是《疯狂动物城》里的Judy。
“你喜欢养蚕宝宝吗？”出于同样的生物爱好者的身份，周裕遥曾打趣地问过沈馨儿。
“喜欢，”沈馨儿抿嘴一笑，“不过我觉得植物学更有意思。”后来，周裕遥从同班且是沈馨儿初中同学的任贝贝那里得知，原来，她一直的理想就是成为植物学家。
十月到十一月，秋天转寒是一场雨、一个夜晚的事。日子过得很快，几乎没有间隙。
月考、期中考、班级排名、换座位。
每一次教室里换风景，像是在重新分配一个微型社会的秩序。
期中的成绩出来了。
数学｜147
语文｜96
……
……
班排｜3
年排｜11
。。。。。。
那几个数字像针脚，一下下缝进她的脑子里。
周裕遥盯着期中的成绩条出了神。“语文96”这几个词像弹幕一般反复在脑子里掠过，发下试卷一看，作文36，刚刚及格。别人羡慕地望向她的数学答题卡时，她却怎么也挤不出笑脸。要知道，曾经身为初中含金量最高的社团——文学社成员的她，怎么沦落到作文偏题及格的窘境？！！
她出门打水，瞥见公告栏上张贴出来的期中标兵：
2 顾修远 942/1050
比自己高了快二十分。。。
十一月底，班主任换了座位。
周裕遥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特点：极擅长观察，并乐于悄无声息地汲取他人的长处。和班里作文“写手”一起吃饭的时候，她会偷偷记下聊天中对方提及的喜欢的up主和小说名，回家之后在网上搜了之后浏览up主相关的视频和小说的书评，她还会有意识地去模仿对方表达的方式；之前同桌的女生上课听讲的时候，总是喜欢在活页纸边缘第四格的位置折一道印子，留出提炼关键词和及时记录疑难点的位置。这些细节都被她看在眼里，并在心里默默评估，择其善者而从之。
对裕遥而言，教室的座位像一座缓缓旋转的走马灯，每次轮换，都为她打开一扇新的观察窗口。
而这次换座，最大的变化是——顾修远坐到了她的斜前方。这意味着，她获得了一个绝佳的、近距离观察年级顶尖选手生态位的窗口。她发现，他晚自习的时候绝非纯粹的刷题。在书桌下面的架子上，清楚地排列着四本教材解读，对应着数理化生四门理科。在完成作业之余，桌上只会简单放着一本教材，一本解读，和一本薄薄的笔记本，极度整洁，宛如他的解题思路，没有一丝冗余。
晚自习课间，周裕遥有时会轻轻起身转转，至于他的书桌下面的架子上，除了上文提及的，还有几本竞赛书，和两本从图书馆借来的课外书。
一次午饭过后，周裕遥悄悄溜到图书馆。在国外文学的书架前，赫然立着一个人。透明框的眼镜，披着秋季校服外套，不经意地翻动着书页。周裕遥非常快地走向K8211的架子前，轻轻踮脚拿下那本《局外人》。
L' ??tranger.
而顾修远手里拿着加缪的另一本书——
《西西弗神话》
Le Mythe de Sisyphe.
“或许，你也喜欢加缪吗？”
她在心里说了无数遍，但是没敢说出口。其实她是第一次读加缪的书，关于“存在主义”“荒诞派”“西西弗斯”的字眼倒是没少在作文素材、优秀作文里面见过。
周裕遥的手指轻轻划过《局外人》的书脊，硬壳封面传来微凉的触感。就在她准备转身的瞬间——
“《局外人》？”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裕遥从容转身，对上顾修远透过镜片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手里依然拿着那本《西西弗神话》。
“嗯。”
“第一次读？”他问得直接。
周裕遥如实回答：“第一次。”顿了顿，又补充道，“在课上听老师提起过好几次，好奇就借来看看。”
顾修远微微颔首，声音变得沉静：“很多人都从这本书开始认识加缪。”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上，“默尔索和西西弗，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的两种解答。”
“当世界失去了意义，我们该如何活下去。”没等周裕遥开口回应，他接着说，“默尔索用冷漠对抗荒谬，西西弗用重复确证存在。”
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周裕遥长久以来的困惑。那些在作文里被用滥的“荒诞”、“存在”，第一次在她面前显露出清晰的轮廓。
“推石头上山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意义。所以，我们应该设想西西弗斯是幸福而充实的。”
周裕遥没想到在当天晚自习闲暇之时，竟然不知不觉翻到了《局外人》的后记。
译者引用了《西西弗神话》的那句——
“朝向峰顶的奋进本身足以充实人类的心灵。应当设想西西弗斯是幸福的。”眼前又一次浮现出午后图书馆的对话。
周裕遥悄悄将后记里面触动自己的话一一抄在语文笔记本的后面。——“它们并非尽头，还需继续深入，直到在荒诞的世界中建立起新的生活态度，在上帝死去之后重获人之为人的尊严。”
“……”
“……”
那个时候，《局外人》撑起她作文素材的半边天。“西西弗斯的肩上扛住荒诞的巨石”“设想他是幸福的”“过程变成了意义所在”几句相似的话反反复复地出现在创新，坚持等等主题的作文里面，看着她的作文从刚刚及格到后来的50分、56分、范文……以至于现在想起，周裕遥还能够倒背如流。只有她心里清楚，每次落笔引用“应当设想西西弗斯是幸福”的时候，她想到的不仅仅是哲学的思考，存在主义的深刻，更是图书馆的对话、镜片后带着笑意的眼神。不过，高一那会儿，她只是背诵移用。而在人生中最后一次写议论文的考场，也就是高考那次，她是这样写的：
“我们就像西西弗斯，推着巨石攀登问题的高峰，锲而不舍，日复一日。”
她一笔一划地写完，仿佛在为一段无疾而终的时光落下注脚，似乎这就是她高中生活隐晦而非圆满的句点。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十月和十一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