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索的时差》重启肯辛顿

4、化学竞赛课的课友 “delt

　　学科竞赛的复兴，或许源于本省两年前的新高考改革。
　　物理、化学、生物、历史、政治、地理不再以ABC等级划分，而归入“3+1+2”的新模式——物史二选一，采用原始分；剩下四门四选二，采用赋分制。那些曾经被视作“副科”的学科，重新回归舞台中央。

　　百废待兴。
　　本省的化学竞赛尚处于中弱省的水平，但各个学校对竞赛的重视程度渐长。

　　开学第一周，空气里还弥漫着对新学校新学期的躁动与期待，物理和化学的两科校本竞赛课程的选拔已马不停蹄地展开—选中并确认参加的人将失去选择其他校本课程和社团的权利。

　　2班大半个班的人都报了两场考试选拔，周裕遥也不例外。
　　“试一试嘛，反正也没什么损失。”周裕遥是这么想的。

　　几天后，结果公布。
　　——化竞上了，物竞没上。

　　每周四的下午4点以后是化学竞赛培训。
　　P师是从本省前五的高中“挖来”的教练，这学期专门负责带实验中学化竞的校本课程。
　　他讲课带着些口音，时不时举些生活化的例子来帮助理解。虽然是特级教师，但并不刻板严厉，课堂节奏是有些快，倒也很有趣。

　　第一节课讲的是选修二的原子结构。班上的气氛几乎是火热且轻松的。
　　核外电子运动状态：s，p，d
　　讲到电子云的时候，周裕遥格外认真，把黑板上P师画的s轨道球形，p轨道哑铃形，d轨道更复杂的花瓣形的电子云一一写在笔记本上。
　　周裕遥因为带着刚刚入选的骄傲与新鲜感，以及对新知识的好奇心，状态出奇地好。复习笔记，加上写完课后题，用了不到半小时，笔尖流畅，周裕遥心中隐隐有种“不过如此”的错觉。

　　但那种错觉，只持续了两节课。
　　随着课程的深入，周裕遥渐渐发现很多触及的内容，并没有在教材上呈现，即使自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能够掌握的也不超过课堂内容的二分之一。

　　“爸爸，你能帮我打印下这个pdf第105到204页的内容吗？不用多打其他部分，”周裕遥在晚饭后小声提起，“是化竞课上老师提到的补充教材。”
　　其实，周裕遥的父母无论在她的学习还是生活方面都很舍得投入，如果不是周裕遥再三要求只要打印部分内容，她妈早就把教材习题集全给她买齐了。周裕遥这么做，说到底，还是犹豫。她自知自己不是天赋型选手，害怕自己在这条化竞道路上走不下去，半途而废——这样沉没成本未免太大了。

　　——又是一个星期四。——
　　这周P师带来了若干五彩的球棍模型，周裕遥翻了翻彩打的教材书，看到了“面心立方”“金属晶体”几个字。
　　“原子如何排列，才能最节省空间、最稳定？”P师拿起一个模型向四周的同学展示了一下，“——这就叫最密堆积。”
　　PPT上亮着那几个加粗的大字。

　　周裕遥还没学到立体几何，面对面心立方（A1）和六方密堆积（A3）的剖面图，她的空间思维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她努力想象着那些小球如何严丝合缝地垒成一层，又如何让第二层球稳稳落在第一层的空隙里……脑子里却只有一堆乱滚的模糊原点。

　　“大家看，这个叫四面体空隙，这个叫八面体空隙……”P师用模型比划着。

　　空隙？周裕遥觉得自己的脑子就像那个被掏空了的晶格模型，知识完全没能填充进去，却留下了几个抽象的专业名词。她无意识地捏着打印册的一角，用指甲反复碾压、卷曲，课才过半，那页纸已经从边缘皱到了中心，像极了她此刻纠结的心。

　　“今天的内容就到这里，来看一下这节课的题目，能把这几道题搞定，省二差不多就稳啦！”P师用激光笔圈了圈PPT上的字——“课堂习题”。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动草稿纸的声音。周裕遥深吸一口气，看向题目：
　　【题1】某碳化物MAX……属六方晶系……写出晶胞组成
　　【题2】……将M层密堆积形成的八面体近似为正八面体，计算简单六方排布相邻层的间距d（单位：nm）。
　　…………

　　一片空白。
　　球、空隙、参数坐标像一个个陌生的标签突兀的贴在周裕遥的眼前。暑假里预习的必修一、必修二，那些她曾以为牢固掌握的基础，在此刻的降维打击下，似乎成了“无用功”。

　　周裕遥盯着投影仪看了许久，身边的同学一个一个地像含羞草似的低下了头开始画图计算，沙沙，沙沙。这种无声的进展，比任何喧嚣都让她心慌。
　　“难！难！难！！！”
　　“一题都不会…”
　　她用铅笔在草稿纸的角落，写下又飞速擦掉这几个字，反反复复，留下一片片脏兮兮的橡皮屑，如同她狼狈的内心。。。

　　就在这时，P师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响起，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最后一排那个，戴透明眼镜的，怎么老往窗外看呀？是不是都做完啦？来，你讲讲第一题。”

　　顾修远。

　　周裕遥几乎是本能地，在P师话音落下的瞬间，猛地将头埋得更低，假装在书包里慌乱地翻找根本不存在的橡皮。这个动作给了她一个完美的理由，可以顺势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向后方。

　　他坐在那里，姿态依旧从容。听到点名，并没有急于表现，只是稍稍直起了背，停下了手中转动的笔，目光移向在自己的稿纸上，微微顿了顿，好像在简单地理了下思路，然后是语气平稳地开口：
　　“这道题，考的其实是M-X-M- A- M- X- M层状堆叠……最后再计算均摊原子数就可以写出晶胞组成了。”
　　他的声音清冽，条理清晰，每一个词汇都像一颗圆润的珠子，稳稳地落在寂静的教室里。

　　周裕遥停止了翻找的动作，僵在原地。“层状顺序”“参数坐标”等词在她心里重复默念，她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片被橡皮屑弄脏的草稿纸，以及那张被揉得不成样子的打印纸。她说不清楚，这是不甘，嫉妒，还是单纯因为做不出来学不懂而产生的无力感罢了。

　　（幸运的是，当周裕遥多年以后再回看化竞课的经历——当时的尴尬，紧张，还是后来逐渐跟上节奏的艰辛，都已化成一声释然。
　　那是后话。
　　至于这段过程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还是放到后面再说。）

　　——第十二周的化竞课。——
　　这天P师讲得格外兴奋，讲到慢反应的过程时，干脆用白板笔画了满满一整面板子——反应路径图、活化能曲线、过渡态结构、催化剂作用位置……各种颜色层层叠叠，一道箭头紧接着一道箭头，像是化学界的“交通拥堵示意图”。

　　“这部分没有问题了吧，”P师拿着白板笔指了指左边那块黑板，“现在来分析下关键步骤的控制条件。”
　　他说着转身，从讲台边摸出一块白板擦，毫不犹豫地在板子上来回一抹。
　　然后，教室里一瞬间安静了三秒。
　　P师的擦板水平，堪称灾难现场。

　　深蓝的墨迹没消失，反倒被擦成了大片云状晕痕，白色和红色交叠在一起，在白板上混成一种说不出名字的暗色，像是涂了一层带颜色的凡士林。
　　P师自己也愣了一下，尴尬地“咳”了一声，又在板子上试图补救式地来回多擦了两遍，结果只让边缘更加花里胡哨。

　　（顾修远坐在后排，没看板子，只是偏了偏头，看向前排某个正在默默记笔记的同学。）
　　声音压低：“你该不会是跟他学的擦黑板吧？”

　　周裕遥感觉被人用笔戳了戳胳膊，回头，一顿。

　　【那个时候高一，她卫生值日的内容是每周五擦黑板。
　　准确来说，是擦那块被叫做“黑板”，但其实是白板材质的教学板。白板笔的字干得快，墨渍重，不用湿毛巾根本擦不下来，用湿的，又容易留下一片片水痕。
　　各种颜色的白板笔的痕迹，在她的手下，常常不是被擦掉，而是被揉开，像一团雾。老师同学曾经不解黑板怎么擦成这样，也提醒过周裕遥，奈何身高劣势加上为了快点做完，一块抹布抑或是板擦在周裕遥这儿怎么也擦不干净黑板。。。】

　　“哎呀，也就比他好一些啦～～毕竟我是老艺术家！！”周裕遥回头，捋了捋脸颊的碎发，别在耳后，冲着顾修远露出一抹轻快的微笑。

　　对面的人好像没有想到裕遥会这么回应，像被卡住了一样，笔尖停在半空中。

　　周裕遥说着，转过身，随手在草稿纸写下：
　　｜“delta G < 0，反应自发进行。”

　　等她抬起头，顾修远正好看向这边。
　　两人的视线短暂地交错，又各自移开。
　　白板上残留着被擦花的痕迹，像是反应尚未结束的中间态。
　　而空气里，也似乎多了点微弱的热。

　　似乎他们两个人的距离也在顺其自然地拉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