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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秘事 仿佛那个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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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离觉得今夜真是倒霉到家了。
天还未擦黑,他就已经晃过了三重守卫,直入长春宫,用着偃息术悬吊在主梁上,专等陆和靖用膳离去,就下来翻书。
他甚至还仔细观察了寝宫的四个角落,揣摩了好几处暗门暗格可能的藏身之所。
半盏茶不到,萧子衡进来附耳说了几句,陆和靖就出去了。
他心中大喜,凝神听了陆和靖确实已离开内殿,长春宫中并无其他人的声息,一翻身,就跃了下来。
让他觉得有点不敢相信的是,那本书实在被楚渊王放的太随意了。
在他桌侧书架上第一个格子中,第二本就是,应该是刚刚还在翻阅,没来得及收起来。
江离带着一腔好奇翻开了这本书,字迹灵动,正是许璟逸那一手飘逸的小楷。
接下来却都是丹青。画的是剑,是香囊,是男子发冠,是佩玉。但让他觉得讶异的是--
这竟然是一本关于陆景昭的书。整本都是。
陆景昭在十二岁那年误打误撞进入了大内禁地,引发了护宫大阵,第二日便被怒气冲冲的皇帝被打发到碧落凌霄城,拜天下第一修仙真人拂云为师。
这本书,就从许璟逸随侍师父拂云--见到陆景昭的第一天写起。
零零碎碎,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说陆景昭喜穿青衣,喜饮兰生酒,香中独爱青桂,江离一边看一边暗笑。
侯爷虽才二十,性子也颇为柔软和善,却喜欢这些冷冷清清的颜色,冷冷清清的酒,还有冷冷清清的香。不知道日后会不会喜欢一个冷冷清清的美人。
翻到最后,是三页不同的纸,像是单独写了硬贴上去。又像是从其他本子上撕了下来,附在这里。
看了几行,江离神色一凛,这上面竟写着一件不能宣之于外的密事。
陆景昭回凌霄城即随师父闭关四十余日,不知为何,一直昏睡,水米不进,就靠师父灵力维系。
有一日,许璟逸送饭给师父时发现师父不在,他却醒来了,神态有些怪异,不像是个十二岁的少年。
他看了一眼许璟逸,冷冷的问:“你就是这一代的掌令弟子?”
许璟逸说:“是啊,你醒啦?”
陆景昭从座上立起,两人之间本有半箭之地,但景昭骤然便至眼前,快如鬼魅。
右手一扬,竟凭空多了一把莹光四射水晶般通透的短剑。
他一剑轻飘飘刺出,许璟逸只觉得剑气如虹如岚甚是好看。
他的剑意走的本也是轻灵飘渺的路子,本想多看两眼,但这一剑速度之快流转之灵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眨眼间剑刃便至喉前。
眼看一剑断喉,许璟逸大惊,使出平生之力向后一仰,就地一滚,抓起墙上最近的一把藏剑格挡。
双剑尚未相交,陆景昭右足一转,略向前踏出半步,左手三指捏起破魂红莲咒,右手短剑一抖,瞬间激起与方才迅疾灵妙绝然不同的霸道剑澜,凌厉剑气在咒术中越发排山倒海。
许璟逸只觉得呼吸一窒,心下一空,慌乱间毫无章法挥手一格,
这师父在墙上收藏了多年的的名贵神兵竟被陆景昭手中看起来薄如蝉翼的通透短剑自剑柄处生生绞碎。
碎剑叮叮当当掉落在地,逼人剑气却仍未消散,破魂红莲咒的火焰从呲呲作响的银白色剑气中破壁而出,轰的一声汹涌像是天火倒倾。
眼见他便要命丧当场,陆景昭忽然立定,随手一挽,满室剑气乍然消解。
陆景昭在十步之外背对着他,一身青衣,负手而立,这背影身姿,在他的记忆中竟有一点点的似曾相识。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那短剑从手里竟然在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不知藏于何处。
之后师父只是叮嘱他万不可透露,并未说任何其他。
但许璟逸回到房中后,反复思量,只觉得毛骨悚然不可思议。
这陆景昭从未到过碧落凌霄城,到的第二天就开始昏睡不醒,但刚刚与他试剑的时候,那心法,那剑招,分明就是本派内门嫡系弟子绝不外传的密法!
前面飘逸轻灵的,应是本派那位女师祖的霜落烟华,后面那霸气凌厉的,却像是本派九曜凌霄斩。
凌霄斩共有九重,是凌霄城借以得名,威震四海的霸道功法。修习凌霄斩必须要有扎实的本门内功做底,且天资努力都不可缺,向来只是少数佼佼弟子才能被选中修炼。
但自二百年前那场祸事之后,再也没有弟子修到七重以上。
他记得问过师父,师父说九曜凌霄斩的第九重,是前一位掌门授予下一位掌门的不传之秘,不仅是口授心法要诀,还需在关键时刻辅助他打通全身经络。
帮他引气贯通经络的人,必须自身已是修至第九重功法,否则强行运功,两人皆有可能筋脉崩乱而死。
但那次,掌门师祖与刚即位一年的掌门大弟子在短时间内先后陨落,便再没有人有九重功法在身。那第九重凌霄斩竟在此役中失传。
只是本门严防死守从不外宣,故而外人不知,那威震四海的九曜凌霄斩已货不真价不实了。
看刚才银白色的剑气仿佛比师父平时使出的泠冽百倍。难道他已经修到七重以上?
好吧,放着像九重凌霄斩那样霸道凛冽的剑气不说,就是破魂红莲咒这样一个入门弟子都会的基础咒术,在他手中差点认不出来。
寻常弟子只能在掌中化出两团火焰,厉害些的也就是能将火焰包裹剑身,由于用处不大,基本都不爱使用,但他随手一挥,竟唤出这般无处不在的泼天业火!
还有那把骤来骤去的短剑,并不见藏在身侧何处,还与凌霄阁宝物玄机同一制式,好生奇怪。
这一剑的力量超出了许璟逸这样多年对于修行的想象。
他乃师父的入室门徒,碧落凌霄城的掌令弟子,苦修一百余载,早已是师弟师妹们争相模仿的对象,在那人眼中居然似蝼蚁般不堪一击。
自此后,许璟逸再也不敢去静室。又七日之后,师父带着陆景昭出关,众人来迎,他身为掌令,自然在第一排。
但他不敢看他的脸,似乎站在师父身边那个眼睫纤长瞳色极深的俊美少年是来自地狱的王。
但再偷偷一看,他发现自己完全错了。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陆景昭,完全不是他在静室中遇到的那个人,这个陆景昭,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懵懂,可爱。或许,还有一些羞涩。
后来的一些日子,许璟逸一边死死压住心中的恐惧,一有机会就去试探,但是,陆景昭--
却完全不记得那一日,那一剑了。
许璟逸的记录到这里便结束了。
江离心下巨震,正在思量是否要将书整本带走之时,门忽然开了,陆和靖领着一个道人入内,一边寒暄,一边叫着用膳。
江离握着书,屏息隐于书架后的帘幔间,楚渊王与他只有十步之遥。
他神思百转,不知该如何脱身。正到处乱看是否有密道内室之际,忽然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江离心一沉,今夜两次失误,这回真真插翅难逃。
他咬了咬牙,怀了必死之心,手按袖中短剑,慢慢回过头去。
那是一个异常漂亮的少年。嗯。或许是青年。
松散的长发在身后闲闲束起,立在重重叠叠幽暗的赤金重纱帘幕间。
穿着玄色衣衫,肤色如雪,眉目纤长,唇色似莲瓣粉润,在烛火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神色淡然,面无喜怒,分不出是敌是友。
江离常觉得自家侯爷已是天下极俊美的男子,可如今见了他,却觉得他这样的美才是天下极美。
他看着他的眼睛,竟移不开了,只想着再多看一会,再多看一会。
像是这个人的一切都珍贵无比,奢不可得。
只要他看着他,或是,他愿意让他这样一直看着他,
那为他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那人轻轻抬起右手,指尖细长,从玄色的衣袖中缓缓露出。
一寸一寸,袖口上以同色锦线绣着繁复的暗纹,他看着,竟不似当朝之物。
那手上有微微青色脉络,更衬的指节似玉般剔透晶润。
他看着,看着,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