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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色如霜人如玉 他到底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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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内有一种好闻的气息,似春末林间白蔷薇。
淡而甜暖的香在他鼻端弥漫,却有种说不出的熟稔安心。
陆景昭卧在枕上渐渐觉得神思有些迷乱,一垂眼瞧见有只手遥遥近前,像是要触及他领口的福字碧玉纽。
也并不觉得如何希奇,只想着那只手的主人,应该很喜欢他这个扣子,于是自己的手也移了上去,握着那人手指,一用力,将碧玉纽从衣襟上生生扯了下来,又松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意思是,留着吧,喜欢我就送你了。
这是一颗通体圆润的青玉珠,打磨的极为光滑,用细若发丝的金线镂空裹覆,盘出“福”字,虽然贵重,却是今朝宗室爱用的式样,并不稀奇。
但此刻,碧玉纽却在一人掌心珍重握着。像是一打开,就怕飘散无踪。
这只手的主人,正坐在陆景昭身边,怔怔地看着他的睡颜。
陆景昭眼睫微翕,似是沉湎梦境。那人看着,不由轻轻伸出指尖,想去抚平他微皱的眉头。还未触及,却又讪讪收回。
他叹了口气,隐在玄色袍袖中的手一扬,玄机就到了他的掌中。
他低头轻轻抚摸着这柄光华四溢的短剑,眼中若明若暗,游移不定。
“这剑,还是到你手里了。”
“既到你手里,她的心愿也了了。我那时本想先杀了她,可想想还是算了。你应该不喜欢我杀了她。”
那人往前轻轻一探,下颚微微抬起,露出的侧颜棱角柔和,似整块羊脂玉石般浮着微微的光。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你还是回到了那里。可那里我不敢去。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你,记得我。但是很可笑吧,我就是不敢去。”
“我怕见到凌霄阁,也怕见到那些穿着青色衣服的人。”
那人握着玄机的手微微用力,斜长的眉略略皱起。“有一段时间,我总在想怎样能不着痕迹地把他们全都杀了。
但后来看到你这样安好,我又想着就这样一路走下去吧,你看我这个身体,总有一天,我不能再护着你。
那时,我再把这些人都杀了,和你一起死。
这样多年了,我本来好好的在泉林山,准备贪生怕死,不再见你了。
一百多年来,太平世界,你也算过得可以。但你怎么又去了凌霄城?去便去了,你究竟怎么了?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为什么会想起这个什么青桂香。这种无人问津的香怎么这样多年还能被你寻着方子?你不是不知道,我可嗅知百里气息--
我睡去,醒来,我的静室,我的枕边.....我被这香折磨的食不下咽睡不安寝。”
他低低喘了口气,倏地俯身贴近他轻浅呼吸的唇边,
”全是你的气息,这里,这里--”
他左臂一舒,纤长白皙的手指在阔大的袍袖间往身后虚虚指点:
“他们身上,你那小侍卫身上,你那小侍婢身上,来来回回,走来走去,全是你的气息!
你是不是回来了?你到底记得多少?”
他咬着牙,声音刻意压低,似是强抑着心中滔天怒火。
“这不是你的剑,这样不伦不类的破玩意!”
他手一扬,玄机应手飞出,”夺“的一声钉上窗棂。
就在同时,”嗖“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声响从窗下发出。
那人眼神骤冷,身形一晃,已立在院中阶下。
“长本事了。”
那人冷冷对着山石说了一句。
山石后慢慢露出一只鞋尖,月白色缎子上绣着如意云纹,微微上翘的足尖缀了颗龙眼大的珠子。
然后,一个低着头咬着下唇的俏丽少女从山石后慢慢移了出来:
“青衍哥哥.....我不是故意要听你说话的.....”
青衍心一跳,她何时来的自己竟然丝毫不知,那些话被她听去了多少?要怎样解释才能不露痕迹?
心思瞬息万变,面上却冷冷清清,负手背转身去:
“他是凌霄城的人,也是我昔日一个朋友。”
说完又有点后悔。她本没问那人是谁。
幸亏那少女心思不在于此,好像没有听出什么端倪:
“青衍哥哥,今日月圆,我有点担心。你不见了,我就四处寻你。
后来探知晋阳侯府上有你下的结界,便知你在此,白天我不敢来,晚上来的时候刚好碰到在花园里的晋阳侯。
因有你的结界,我需敛了气息才能进来,我.....”
那少女一串说完,忽然想起刚刚听墙角的事来,脸上一热:
“青衍哥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一直没回来,我只是想知道那人是不是趁你虚弱把你制住了。”
她偷偷抬眼看着青衍,用更小的声音说:
“所以我刚才在花园,用噬魂试了晋阳侯.....”
青衍闻言,心下一沉。
他曾行过那逆天之事,月圆之时,内息反噬,气血逆行。本该静坐调息,却因早知楚渊王请了个术士今夜做法对付晋阳侯,便强用灵力按住,功力不足常日十分之一,动作也慢些。
甫至长春宫,就嗅见沾了一身青桂香气的尴尬惶恐小侍卫。
这侍卫是他的人,那就也是要护着的。
于是青衍无可奈何地先将小侍卫送回宅子,再回来,就遇见了这道人以阴邪手段窥读陆景昭的前缘后果。
走前他在侯府中布下结界,等闲修仙者万不能入,却没料到她的一身修为半数来自于他,自然能敛了自身气息进入结界,且她敛了气息,连他也不能察觉,这是白狐天生的本事。
她乃琅轩山下九尾白狐,因先天不同玄狐,本无法修炼可炼化魂魄的噬魂,却因机缘巧合救了自己。
近年来青衍便用内丹化出一半玄狐灵力,助她可借噬魂探知他人所思所为,也方便她为自己行事。
但毕竟不是天生灵力,使用起来往往偏差甚多,探知其魂魄时多数会致人重伤,甚至死去。
他深知于此,一惊之下来不及回去探查陆景昭是否受了暗伤。
青衍骤然转身看着青瑶,眼中流动的水气瞬间凝结成冰,隐隐泛出深碧色的光泽。月色下,泼墨般的长发在身后无风自起,本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襟带袍袖也似鸟翼猎猎伸展飘摇。
明明是诡异无比的场景,却因为青衍过于清冷俊美,无端显得月色如霜人如玉。
少女见状抽了一口气,竟呆住了。
一百多年前,她还是一只尚未成年的小狐,在琅轩山脚遇见青衍。那时的青衍刚失了内丹,奄奄一息。
一百五十年来,她以他为家,一路随他回到泉林。
看着他以不可思议的毅力熬过了一次次月圆夜被身体中魂魄反噬的痛苦。
看着他一天天在冰冷的暗室中重新一点点修回内丹。
看着他看着他,熟悉了他的声音和脾性。熟悉了他的隐忍与寡淡。
这些年来,他教会她许多本事,她也帮他做了许多事。
就算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心里有一个人。但是又有什么关系?那个人已经死了。
她想时间总会让他忘记一些什么,再注意到一些什么。
方才在窗下听到疏疏落落的几句,让她心下此刻仍惊疑不定。
但惊疑归惊疑,见到了青衍,她便是不信的。
这样熟悉的一个人,一百多年间朝夕相处,他就只是站在这里,都足以让她心摇神驰,如果他让她做什么,说什么,她决计是无所不从的。
她是晓得他的,虽然他性情冷漠,话语亦少,但养气功夫极好,城府也深,近二百年来,见他这样生气的,也不过三五回,还都是惊天大事。
她不过是用噬魂试图去读晋阳侯的心,看看是否困住了青衍,这算什么事呢?
“你伤了他?“青衍一字一字地问。
她望着他生气也这样风华绝代的身姿呆了半晌,想告诉他:
没有没有,我用噬魂读心,却被一股大力差点吸去了自己的魂魄,没有占到半点便宜,还吃了亏。
好吧,虽然被人类吸取狐狸的魂魄是件听起来很可笑的事情,但是我真的没有骗你。
她心中话语纷乱,却被堵在喉中,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是他立在今夜的月光里实在有些太过漂亮?
还是被他抓了墙角,心中着实有些惭愧?还是,
因为他只是担心着那个晋阳侯?
想到这里,她的眼泪哗的一下流了出来,低下头,似珍珠般滚过衣襟。
她两手拧绞着香囊上的藕荷色流苏,不敢抬头,也不敢走。
青衍见她掉泪,似是恍然想起了什么,抬起手,像是想要摸摸她的头,但手还没出衣袖,又缩了回去。
他眼中冰霜渐地融去,慢慢地说:“你修行日短,如遇上比你强的,反而伤着自己。”
少女抬起眼,哽咽道:“青衍哥哥.....你知道啦?”
青衍静静站在那里,冰魄般清凉的月色缀满襟袖。
他的目光穿过少女肩头望向遥不可及的远方,似蕴了春日化不开的残雪,暖意裹着冰冷,柔软又怅然。
“他有毁天灭地之力,天生便能勾动天地之气取他人魂魄为己所用。他啊,虽然不记得了.......但还是记得的罢。”
他声音甚低,像是只对自己说话,末了轻轻叹了口气:
“若是他,你今日也无命见我了。
若不是他.....那这些,又是什么呢?”
顿了顿,似是目光闪过陆景昭的窗棂,右手轻轻一挥,将玄机归鞘。
“走吧。”
他暗暗握紧了手中那颗温热的碧玉纽,像是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青瑶,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