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侯府夜宴 肖冕霜 ...
-
肖冕霜回京的第五日,镇北侯府向京中数位重臣发出了夜宴请帖。名义上,是为肖将军接风洗尘。
收到烫金请帖时,沈昕澜并不意外。该来的,总会来。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镇北侯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云集。虽说是秘密回京,但肖冕霜既然已在朝堂亮相,该有的场面便不可或缺。京中嗅觉敏锐之辈,皆知这场夜宴绝非简单的接风,更是窥探肖冕霜立场、乃至北境军权风向的绝佳机会。
沈昕澜身着常服,低调赴宴。他被引至花厅,只见厅内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睿王麾下的、雍王麾下的、以及一些保持中立的官员皆在其列,彼此间皮笑肉不笑,气氛微妙。
肖冕霜作为主人,身着墨色常服,并未穿官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肃杀,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雍容,但那份迫人的气势却丝毫未减。他周旋于宾客之间,举止得体,谈笑风生,应对自如。
见到沈昕澜,肖冕霜主动迎了上来,举杯道:“沈大人赏光,蓬荜生辉。”
沈昕澜含笑举杯:“将军盛情,岂敢不来。恭喜将军凯旋回京。”他用了“凯旋”二字,意味深长。
肖冕霜眼底掠过一丝暗芒,与他碰杯:“沈大人言重了,区区边功,不足挂齿。请。”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但暗地里的机锋却愈发尖锐。
一位与睿王交好的御史,借着酒意,笑着对肖冕霜道:“肖将军年少有为,威震北狄,实乃我朝之幸。只是不知将军对如今朝局有何高见?陛下龙体欠安,这未来……呵呵,将军以为,哪位殿下更能继承大统,护我江山永固啊?”
此言一出,厅内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投向肖冕霜。
这话问得极其刁钻大胆,几乎是将夺嫡之争摆上了台面,逼着肖冕霜表态。
肖冕霜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神色不变,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李御史醉了。立储乃陛下圣心独断,我等臣子,岂敢妄加揣测?无论哪位殿下继承大统,肖某作为臣子,唯有竭忠尽智,保境安民而已。”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得罪任何人,也再次申明了自己“纯臣”的立场。
那御史还想再说什么,肖冕霜却已转向沈昕澜,仿佛随口问道:“沈大人以为呢?”
压力瞬间给到了沈昕澜这边。
沈昕澜心中冷笑,肖冕霜这是将烫手山芋抛给了自己。他若回答得稍有偏颇,明日便可能成为攻讦雍王的把柄。
他放下酒杯,笑容温雅,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正气:“下官以为,肖将军所言极是。为人臣者,当以社稷为重,以君命为尊。尽心王事,辅佐君上,方是正理。至于其他,非人臣所应议。”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回了“忠君”的本分上,回避了具体人选,同样无懈可击。
肖冕霜看着他,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举杯道:“沈大人高义,肖某敬你。”
两人再次对饮,心照不宣。
宴至中途,肖冕霜以更衣为由,暂时离席。片刻后,一名侍从悄然走到沈昕澜身边,低语道:“沈大人,我家将军在后园水榭,有请大人一叙,言有要事相商。”
来了。
沈昕澜神色不变,对身旁同僚点头示意,便随着侍从悄然离席。
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侯府后园。园中有一方荷塘,虽已入秋,残荷听雨,别有一番韵味。水榭临水而建,四面垂着竹帘,隔绝了前院的喧嚣。
肖冕霜独自一人站在水榭中,负手望着窗外的残荷月色。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沈大人请坐。”他指了指水榭中的石凳。
沈昕澜依言坐下,并未急于开口。
侍从奉上热茶后便躬身退下,水榭中只剩下他们二人。月光透过竹帘缝隙洒入,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将军唤沈某前来,不知有何指教?”沈昕澜率先打破沉默。
肖冕霜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指教不敢。只是前夜沈大人曾说,若肖某有所需,只要不违律法人情,义不容辞。”
“确有此言。”
“那好,”肖冕霜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目光锐利如刀,“肖某想知道,三日前的暗杀,沈大人心中,可有人选?”
他问得直接,毫不拖泥带水。
沈昕澜眸光微闪,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将军为何对此事如此感兴趣?”
“因为,”肖冕霜盯着他,一字一句道,“那些杀手的路数,肖某看着眼熟。像是……北境军中淘汰下来的‘夜枭’所用的手法。”
沈昕澜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夜枭,曾是北境军中专司刺探与暗杀的秘密队伍,后因手段过于阴狠被裁撤。其中部分人员流落江湖,成为雇佣杀手。
若杀手真与北境有关,那指使之人的范围,可就耐人寻味了。是北境的某些势力?还是……与北境有所勾结的朝中人?
“将军此言,可有证据?”沈昕澜放下茶杯,神色凝重。
“尚无实证。”肖冕霜靠回椅背,“但肖某既碰上了,便不能不管。毕竟,若真是与北境有关,肖某也难辞其咎。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沈昕澜:“沈大人是雍王殿下的肱骨之臣,若大人出事,于朝局稳定不利。于公于私,肖某都觉得,有必要提醒大人一句。”
这话半真半假,既有撇清自己的意思,也暗含了对雍王阵营的示好。
沈昕澜心中飞速盘算。肖冕霜透露这个消息,目的是什么?是真心提醒?还是借刀杀人,想借雍王之力清查北境的某些势力?或者,这本身就是一个针对他或者雍王的陷阱?
“多谢将军告知。”沈昕澜沉吟片刻,道,“此事沈某会留心查证。只是,将军方才也说了,尚无实证。若贸然行动,只怕打草惊蛇。”
“沈大人行事谨慎,肖某佩服。”肖冕霜点头,“此事你知我知即可。若有需要肖某协助之处,大人可随时来侯府。”
这便是抛出合作的橄榄枝了。
沈昕澜看着他,忽然问道:“将军为何要帮沈某?或者说,帮雍王殿下?”
肖冕霜迎上他的目光,夜色中,他的眼神深邃如渊:“肖某说过,只为社稷稳定。如今朝局,需要的是平衡,而非一家独大,更非动荡不安。雍王殿下……至少目前看来,是维持平衡的关键之一。”
这个回答,依旧模棱两可,但似乎也透露了他的底线——他不希望睿王轻易上位,也不希望朝局因夺嫡而陷入混乱。
“沈某明白了。”沈昕澜起身,拱手,“夜色已深,不便久留,沈某告辞。”
肖冕霜也站起身:“大人慢走。”
沈昕澜转身走出水榭,身后传来肖冕霜低沉的声音:“沈大人,前路艰险,望……珍重。”
沈昕澜脚步未停,心中却是一凛。
珍重?这看似寻常的告别语,在此刻听来,却像是警告,又像是……某种默契的结成。
他走出后园,回到喧嚣的宴席,脸上重新挂上温雅得体的笑容,仿佛方才水榭中的密谈从未发生。
然而,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肖冕霜之间,那种微妙的、建立在彼此算计与利益需求之上的“同盟”关系,已然悄无声息地建立了。
这同盟脆弱而危险,随时可能因局势变化而破裂。
但在这漩涡之中,多一个像肖冕霜这样的“盟友”,总比多一个这样的敌人要好。
接下来的路,似乎因为肖冕霜的介入,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有趣了。
月色如水,笼罩着沉寂的侯府,也笼罩着这座权力交织的帝京。暗流,在水榭密谈之后,涌动得更加汹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