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有渡》毓明

3、御前风波 次日，

　　次日，宫城，太和殿。

　　因皇帝病重，今日是小朝会，由监国的睿王主持。然而，令所有朝臣意外的是，久未露面的雍王竟也出席了。

　　更让人震惊的是，随着内侍一声尖利的“宣，骠骑将军肖冕霜觐见——”，那个本应远在北境的身影，身着二品武将朝服，步履沉稳地踏入大殿。

　　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突然出现的将军身上。惊讶、探究、忌惮、讨好……种种情绪隐藏在众臣低垂的眼帘之后。

　　沈昕澜站在文官队列中，垂眸敛目，心中却是明镜一般。肖冕霜果然不再隐藏行踪，而且选择在这样一个敏感的时刻，公然现身朝堂。

　　他想做什么？

　　“臣，肖冕霜，叩见睿王殿下，雍王殿下。”肖冕霜单膝跪地，声音洪亮，不卑不亢。

　　睿王年长，面容敦厚，但眼底的精明却难以完全掩饰。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肖爱卿快快平身！爱卿何时回京的？怎也不提前通报一声，本王也好为爱卿接风洗尘。”

　　肖冕霜起身，朗声道：“回殿下，臣奉密旨回京述职，昨日方至。因事关军机，故未敢张扬。”

　　密旨？众人心中又是一动。是陛下的密旨，还是……？

　　一直沉默的雍王此时开口，他年纪稍轻，面容俊雅，气质温润，但熟悉他的人都知他手段不凡：“原来是奉旨回京。肖将军镇守北境，劳苦功高，此番回京，正好可让父皇安心。”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肖冕霜的重要性，又暗示了皇帝对其的倚重。

　　睿王眼神微闪，笑道：“二弟说的是。肖爱卿回来得正好，如今朝中正值多事之秋，正需爱卿这般栋梁之才稳定大局。”

　　兄弟二人言语间，已开始了对肖冕霜的拉拢。

　　肖冕霜神色不变，拱手道：“两位殿下过誉。臣乃军人，只知保家卫国，恪尽职守。朝政大事，自有诸位殿下与大人们操持。”

　　他将自己撇清在外，态度看似中立。

　　然而，接下来的议题，却让这微妙的平衡被打破。

　　讨论到北境军饷补给问题时，户部尚书出列，面露难色：“殿下，今年各地税收均有减缓，国库吃紧，北境所需之巨额军饷，恐怕……需要暂缓一部分，或者，请肖将军自行筹措一部分。”

　　自行筹措？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让边关大将自行筹措军饷，无异于纵容其拥兵自重，后患无穷。这户部尚书是睿王的人，此言恐怕是睿王授意，意在试探，或者逼迫肖冕霜做出选择。

　　雍王眉头微蹙，正要开口。

　　“尚书大人此言差矣。”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却是吏部侍郎沈昕澜。

　　沈昕澜出列，向两位亲王行礼后，不疾不徐地道：“北境防线，关乎国本，军饷一事，岂能儿戏？肖将军与北狄对峙，枕戈待旦，若因军饷不继导致军心涣散，防线有失，何人能担此重责？自行筹措，更是不合规制，易生祸端。下官以为，军饷必须足额及时拨付，国库若吃紧，当从别处节俭，而非削减边关用度。”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铿锵，有理有据，直接将户部尚书的提议驳了回去。

　　雍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接口道：“沈侍郎所言极是。北境安危重于泰山，军饷断不可缺。皇兄，此事还需慎重。”

　　睿王脸色有些难看，瞪了户部尚书一眼，勉强笑道：“是本王考虑不周了。军饷之事，容后再议，必不会短了北境将士的用度。”

　　肖冕霜自始至终未曾言语，只是目光淡淡地扫过沈昕澜，深邃的眸中看不出情绪。

　　然而，在朝会散去，众臣鱼贯而出时，肖冕霜却刻意放缓了脚步，与沈昕澜并肩而行。

　　“方才，多谢沈大人仗义执言。”肖冕霜目视前方，声音不高，恰好只有两人能听见。

　　沈昕澜微微一笑，同样目视前方：“肖将军误会了，下官并非为将军说话，而是为国事考量。边关不稳，则天下不安，此乃为臣之本分。”

　　肖冕霜唇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好一个为臣之本分。沈大人忠心可鉴，肖某佩服。”

　　他话锋一转，声音更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试探：“只是，肖某好奇，若今日被刁难的不是北境军饷，而是其他与沈大人……或者说，与雍王殿下无关之事，沈大人是否还会如此‘仗义执言’？”

　　沈昕澜脚步不停，面色如常：“下官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对得起朝廷俸禄，对得起天下百姓。至于其他，不在下官考量之内。”

　　肖冕霜低笑一声，不再多言。

　　两人行至宫门处，各自府的马车已在等候。

　　“沈大人，”临上车前，肖冕霜忽然回头，看着沈昕澜，“昨夜之事，看来并未让大人受惊。大人好定力。”

　　沈昕澜回望他，目光清正：“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些许宵小，何足挂齿。倒是将军，回京述职，还是多加小心为好。”

　　四目相对，瞬间的交锋，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那不容错辨的警惕与算计。

　　“自然。”肖冕霜颔首，转身登上马车。

　　沈昕澜看着他马车远去，这才收回目光，登上自己的马车。

　　车厢内，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肖冕霜在朝堂上的中立姿态，以及方才的试探，都表明他并未轻易倒向任何一方。这对雍王而言，不算最好，但也不算最坏。

　　而自己今日在朝堂上为他（或者说为北境）说话，一方面确是出于公心，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一种对肖冕霜的示好与铺垫？

　　救命之恩是契机，朝堂声援是姿态。接下来，就该轮到肖冕霜落子了。

　　他很好奇，这位深不可测的镇北侯世子，下一步，会走向何方。

　　马车辘辘，驶向侍郎府。帝京的天空，阴云密布，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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