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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病房的 ...

  •   病房的门虚掩着。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

      江逝死了。
      我疯了。

      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地转,像两块石头,磨得我头疼。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小声点,他刚醒。”

      “我管他醒没醒?”是我爸。他的声音没压住,隔着门板传进来,每个字都带着火,“我问你,他这病,是不是你惯出来的?”

      “什么叫惯出来的?”我妈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他是受了刺激——”

      “刺激?”我爸冷笑,“什么刺激?不就是死了个人吗?谁家没死过人?就他金贵?就他疯?”

      “你够了!”我妈急了,“就算你不认他是小来的男朋友,你也得承认,那是他哥!从小陪他到大的哥哥!”

      “他哥?”我爸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他哪门子哥?他姓江,他也姓江,你真当他们是亲兄弟?我告诉你,那就是个——”

      “闭嘴!”我妈打断他,声音尖得变了调,“你闭嘴!”

      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爸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低了,更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行,我不说。我说了二十年了,你听过吗?”

      “你当年非要把他领回来,说什么‘这孩子可怜’。我拦过你吧?我说过不合适吧?你不听。你说‘小来需要个伴’,你说‘家里多个孩子热闹’。”

      “结果呢?他把小来带成什么样了?翘课、打架、不好好学习——这些都是谁教的?”

      “后来更离谱了。”他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两个男的……你说出去,我的脸往哪儿搁?”

      我妈没说话。
      大概是不知道怎么说。

      我爸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冷:“我早说过,那个孩子留不得。他身上流着谁的血,你不知道?他爸是英雄,他妈也是英雄,可英雄的孩子就一定是个好东西?”

      “你闭嘴!”我妈终于出声了,带着哭腔,“你凭什么这么说他?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他对小来不好吗?他替你管了十几年儿子,你管过吗?”

      “我——”

      “你没有。”我妈的声音很轻,但很硬,“你一年到头在家待几天?小来六岁那年被绑架,你在哪儿?小来被人欺负,你在哪儿?小来发烧四十度,是江逝背着去的医院,你又在哪儿?”

      “你忙着做生意,忙着应酬,忙着……忙着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我爸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行,都是我的错。那你现在想怎么办?让他继续疯下去?让他在大街上跟空气说话?让别人看我们家的笑话?”

      “他是在治病。”我妈说。
      “治什么病?医生都说了,治好了,他就得接受那个孩子已经死了。你觉得他能接受吗?”

      “那也得治。”我妈很执着。
      大概天底下没人可以接受自己的孩子疯疯癫癫的。

      “治好了呢?他再自杀呢?”我爸不屑一顾。
      这句话像一把刀,把门里门外的空气都切开了。

      我妈没说话。
      我听见她在哭,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

      我爸又说,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算了吧。他愿意疯,就让他疯。反正……我对他也没尽过什么责任。”

      “你——”

      “我说真的。”我爸打断她,“他从小就不亲我,我知道。他亲那个孩子,我也知道。现在那个孩子没了,他要是不想活,那就……”
      他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
      我在床上坐起来。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像冰面上的裂纹,一条一条,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蔓延过来。

      然后——
      碎了。

      我忽然想起来。
      想起来江逝不在了。

      不是“不在身体里”,不是“出门了”,不是“忙”。
      是死了。
      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个会在鬼屋里哄我的人,那个会给我吹伤口的人,那个说“哥哥要哄你一辈子”的人——
      死了。

      死在回家的路上。
      死在了他为之奋斗的理想上。
      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骨灰,是我亲手撒进海里的。
      是我。
      是我一点一点,把他撒进了大海。

      我的手开始发抖。
      然后是我的肩膀,我的整个人。
      我蜷缩在床上,把被子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可我不觉得疼。

      门外,我妈还在哭。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妈压抑的抽泣声,和走廊尽头护士站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

      我突然想笑。
      我疯了六个月,用幻觉造了一个活生生的江逝。

      他会说话,会笑,会哄我,会牵我的手,会在我磕破膝盖的时候给我吹伤口。

      可他是我造出来的。
      是我想象出来的。

      那枚项链上刻着“JS”,可那个“J”,早就没有了。

      我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流进头发里,凉凉的。
      门被推开了。

      我妈走进来,眼眶红红的,手里端着一杯水。

      “小来,喝点水。”她轻声道。
      我没动。

      她走过来,坐在床边,把水放在床头柜上。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都听见了?”
      我没回答。

      她伸手想摸我的头,我躲开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会儿,慢慢收回去。

      “小来,”她的声音很轻,“妈对不起你。”
      我还是没说话。

      “当年……是妈非要把江逝接回来的。你爸不同意,可我坚持。我以为……我以为多一个孩子陪着你,你会开心一点。”

      “可我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走。我更没想过,他走了以后,你会变成这样。”
      她停了很久。

      “小来,妈知道你想他。妈也知道,这世上没人能替得了他。”
      “可你能不能……能不能给妈一点时间?”

      “妈不要你一辈子陪着我,就几个月……就几个月就行。”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

      我想起我爸刚才说的话——“他愿意疯,就让他疯”。
      我突然觉得很好笑。

      他们一个让我死,一个让我活。

      可他们谁都没问过我,我想怎样。
      “妈。”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我妈很温和的回应了我。

      “我答应治疗。”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空洞的看着床单。

      她愣住了,然后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真的?”
      “真的。”我轻声道。

      她伸手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
      我让她抱着,一动不动。

      因为我知道,我答应治疗,不是因为我想活。
      是因为我想死得体面一点。

      不想让她看见我疯疯癫癫地跳楼。
      不想让江逝的同学看见我狼狈的样子。

      更不想让江逝知道——他拼了命护着的小孩,最后活成了这副模样。

      窗外天快亮了。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江逝站在游乐园的长椅前,透明的,连身后的云都能穿透。

      他笑着说:“是小来太想我,感动了上天,所以我出来了。”
      我当时信了。
      我真的信了。

      可现在我知道,那不是上天被感动了。
      那是我疯了。

      是我用自己的血,换了一个幻觉。
      可如果可以选择——
      我宁愿永远疯下去。

      至少还能看见江逝。
      没有江逝的江来,没有将来。

      病房里很安静。
      死寂一般的安静。

      我不想说话,自从江逝走了之后,我再也没有感受过这个世界了。
      当初愿意活着,也是因为母亲。

      我妈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攥得太紧,边角都皱了。她盯着信封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忘了我在旁边。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勉强,嘴角在抖。“小来,”她说,“妈跟你说个事。”

      我没说话。她深吸一口气,把信封递过来。我接住,没打开,因为我知道里面是什么。那天在酒吧,她说“没多少时间了”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你打开看看。”她说。

      我抽出里面的纸。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我看不懂。但最下面那行字我看得懂——“肝细胞癌,晚期,伴多处转移。”

      我把纸放回去,放在床单上,很平静,“还有多长时间。”

      “三个月。”她似乎有些紧张,我并不能理解她在紧张什么,“妈不是想要挟你,妈只是想让你陪陪妈妈,可以吗?”

      我愣了一下。
      三个月,那为了我妈活下去三个月也不是什么问题。

      我还刚准备回答,我妈却突然开口。
      也许是我迟疑的太久,让她不自信了。

      “小来,”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妈知道你想他。妈也知道,这世上没人能替得了他。”

      她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可是妈也怕。怕你……怕你真的跟他走了。”

      我转过头看她。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擦,就让它流。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哭。

      小时候我被绑架,她来接我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把我抱得很紧,紧到我骨头疼。
      我爸说她是铁做的。

      那个时候我妈还跟我说,哭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让我不要学会哭,要学会成长。

      可现在她哭了。
      哭的很难过。
      而我好像丧失了情感,只空洞的觉得她难过。

      “小来,”她说,“妈不要你陪我一辈子。妈知道你没那个心思。你就……就陪妈走完这几个月,行不行?”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在抖。“等你陪完了,你想去哪儿,妈都不拦你。”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全是泪,但很亮。那里面有哀求,有害怕,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是爱吗?
      我不知道。
      也许是。
      因为我真的没办法去分辨这些情绪了。

      “妈,”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不会死。”
      她愣住了。

      “我答应你,”我说,“我好好活着。”
      至少在你孩子啊的时候。

      她看着我,眼泪掉得更凶了。“真的?”
      “真的。”我点点头。

      她猛地抱住我,抱得很紧,像小时候那样,紧到我骨头疼。
      她的身体在发抖,她在哭,哭得浑身发抖。我让她抱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松开我,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然后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小来,妈跟你说几句真心话。”

      “嗯。”

      “你爸那人,一辈子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他心里有谁?谁都没有。他连他自己都不爱,更别说爱别人了。”

      她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妈年轻的时候不懂,以为嫁个有钱人就够了。后来才发现,钱买不来的东西太多了。”

      “小来,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好好陪过你。你小时候,妈忙着拼事业,忙着和你爸斗,忙着争那口气。等妈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不需要妈了。”

      “你有江逝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苦涩,也有释然,“他把你养得很好。比妈好。”

      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她很难过。

      “所以妈不怪你想着他,”她说,“你要是能活,就替他活。他没过完的日子,你替他过。他没看过的风景,你替我看。他不是把眼角膜留给你了吗?你就用他的眼睛,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她看着我,很认真:“但是小来,你得答应妈一件事。”
      “什么事?”

      “你要是想活,就好好活。不是半死不活地熬日子,是真的好好活。吃饭、睡觉、晒太阳,该哭哭,该笑笑。活成一个人样。”

      她停了一下,声音突然轻了:“你要是实在不想活,那也没关系。妈不逼你。如果你愿意等妈走了以后,那是最好不过的事情。”

      我看着她。
      半天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我以前总以为她不爱我,可我现在才发现,我错了。

      “妈这辈子欠你的太多了,”她说,“小时候没陪你,长大了也没帮你。你被绑架那次,妈三天没合眼,可后来呢?后来又去忙了。你被欺负的时候,妈也不知道。你发烧的时候,妈也不在身边。”

      “妈对不起你。”
      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硌手。
      “妈,”我说,“你也不容易。”
      我费劲心思的去安慰他。

      她抬起头,看着我,愣住了。
      “你不喜欢爸,对吧?”我说,“你嫁给他,不是为了钱,是因为那时候你以为他会对你好。后来发现不是,可已经晚了。”

      她没说话,眼泪在流。
      “你想离婚,想争我的抚养权,可爸不让。所以你只能去拼事业,拼到比他强,强到你可以不用靠他。”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都知道。”我说,“我一直都知道。”
      我只能空洞地去安慰他。

      如果江逝在这里,那他大概能把我妈哄得喜笑颜开。
      可惜我不是江逝,也学不会这份哄人的技巧。

      她哭出声来,像个孩子一样,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坐在床边,没动,就让她哭。

      过了很久,她慢慢停下来,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然后看着我,笑了。

      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勉强的,是挤出来的。这个笑是真的,虽然脸上全是泪,虽然嘴角还在抖,但它是真的。

      “小来,”她说,“你长大了。”
      我没说话。

      “妈放心了。”她站起来,把病例装回信封里,放进包里。然后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我。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有皱纹,眼眶还是红的。但她在笑。

      “小来,妈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把你生下来。”
      她走了。门轻轻关上。

      我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窗外的光带慢慢移动,从地板上爬到墙上,爬到天花板上,然后消失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是妈妈给的,江逝牵过。
      这双眼睛,是妈妈给的,是江逝留下的。
      所以这条命,也得等妈妈走之后才能丢。

      我答应她了。
      好好活着。
      至少……活到她走的那天。

      窗外天快黑了。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江逝的脸,他在笑,眉眼弯弯的,很好看。

      “哥,”我在心里说,“你再等等我。等妈走了,我就去找你。”
      “这次不骗你。”

      几天后,我下了病床,而母亲躺在了病床上。
      我静静地看着母亲,看着医生给母亲忙前忙后。

      输液、量血压、查体温,那些管子一根一根地接上去,像要把她和这个世界绑在一起。
      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张纸,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

      等医生走了,她朝我招招手:“小来,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轻,像握着一把骨头。

      “小来,”她说,“你跟妈说说,你和江逝……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低下头,没说话。

      “妈不是要反对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妈就是想听听。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吗?”
      我点点头。

      “他……对你好吗?”
      我又点点头。
      至少在以前,在我心里江逝是对我最好的人。

      “那你跟妈说说,他都怎么对你的?”我妈似乎很想找话题。
      可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说什么呢?说他会在鬼屋里哄我?
      说他会在滑板摔倒的时候给我吹伤口?说他会在我睡不着的时候一遍一遍地说“我们在谈恋爱”?这些话太私密了,说出来就像把心掏出来给人看。

      我不愿意。
      也说不出口。

      “挺好的。”我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母亲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问。

      也许是以为我不乐意说。
      只是我也不知道,我和江逝有什么好说的,才谈没多久,他就光荣牺牲了。

      她松开我的手,靠在枕头上,望着天花板,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她慢慢开口,说起了别的事——有关于我小时候的事情。

      我坐在那里,听她说。
      她说了很多,说我小时候的糗事,说我第一次骑自行车摔进花坛,说我在幼儿园跟人打架把人家鼻子打出血。

      她说得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忘了说到哪儿了,要想一会儿才能接上。
      我不催她,就坐着听。

      这些明明是我的事情,却好像与世隔绝一般,我一点也不知情。
      直到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我帮她掖了掖被角,站起来,走出病房。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电话铃声。
      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江逝。
      我突然想起我哥来了。
      这些天,我很努力的不去想他。

      一旦想到他,我就忍不住的想自残,想在看看他。
      我连他的名字都不能提。

      于是,我想起他的遗物了。
      一箱子的东西。
      他没有亲人了,所以填写了我的名字。

      是亲人。
      唯一的亲人。
      无论怎么去计算,都是亲人的人。

      那些东西——书、衣服、笔记、零碎的小物件——每一件上面都有他的影子
      可现在,我突然又想看了。

      想看看他的字。
      想摸一摸他用过的东西。
      想再看一眼,他对我的情感。

      我站起来,走回自己的病房,从柜子里翻出那个纸箱。
      胶带已经发黄了,我撕开它,掀起盖子。

      最上面是一本笔记本,黑色硬壳的,边角磨得发白,我已经翻阅了无数次。
      我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是他的字。瘦长的,一笔一画都很端正,像他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的。

      我翻到后面,一页一页地看。
      起初是课表、笔记、实验记录,偶尔夹几句批注。直到翻到后半本,字迹变了,不再是规整的楷书,有些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第一行写着:“今天知道了一件事。原来我不是被‘收养’的。我是被‘领回来’的。这两件事不一样。”

      “他——那个男人,江来的父亲——跟我妈是大学同学。他喜欢我妈,我妈不喜欢他。后来我妈嫁给了我爸,他就娶了现在的妻子。我爸和我妈出事以后,他把我领回来。”

      “不是因为我可怜。是因为他想让别人觉得他重情重义。收养战友遗孤,说出去好听。”

      “他让我管他叫叔叔。可他看我的眼神,从来不像看一个孩子。那眼神里有愧疚,有厌烦,还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后来我明白了,那是不甘心。他看着我,就会想起我妈。想起我妈没选他。”

      “所以他不喜欢我。但他要养我,因为养我显得他仁义。”

      “他还想让我给江来当仆人。那天他跟江来的妈妈说:‘让江逝陪着小来,也好,小来总归需要个跟班。’”
      “跟班。我是他买回来给小来的跟班。”

      哪怕已经看了无数次,可再次看到这里我还是会忍不住的心悸。
      去为那个小小的江逝心疼。

      “所以一开始,我讨厌江来。很讨厌。讨厌他什么都有。讨厌他有父母——哪怕他父母不怎么管他。讨厌他住大房子、穿好衣服、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讨厌他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把一切送到他面前。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连这条命,都是别人施舍的。”

      “所以我不跟他说话。他来找我,我就走开。他喊我哥哥,我不应。他摔倒了,我看着,不去扶。”

      “有一天,他又摔了。在院子里跑的时候绊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流了一腿。他坐在地上,没哭,就那么看着我。眼睛很大,亮亮的,里面有委屈,但没有埋怨。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自己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一直在想他那双眼睛。他在看什么?他在等什么?等我扶他吗?可我没有。”

      “第二天,他又来找我了。手里拿着一颗糖,草莓味的。他说:‘哥哥,给你吃。’”

      “我问他:‘你不疼吗?’”
      “他摇摇头:‘不疼了。’”

      “我知道他疼。他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讨厌不起来了。”
      “至少他什么也没做就更没有错了。”

      “他不是我想要讨厌的那种人。他笨笨的,不太会说话,不太会跟人相处。可他从来不记仇。我对他冷脸,他第二天就忘了。我推开他,他过一会儿又凑过来。他像一只小狗,怎么赶都赶不走。”

      “后来我想,也许他没那么讨厌。也许他只是……孤独。”

      “一个孤独的小孩,遇到了另一个孤独的小孩。我们都是没人要的。只是他比我幸运一点——他不知道自己是没人要的。”

      “可我后来发现,他也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说。”

      “那天他发烧,他妈不在家,他爸也不在。他烧到四十度,整个人烫得像一块炭。我背着他去医院,他在我背上,迷迷糊糊地说:‘哥哥,你别走。’”

      “我说:‘我不走。’”
      “他说:‘他们都走了。爸爸走了,妈妈也走了。你别走。’”

      “我背着他跑了一路,到急诊的时候腿都在抖。他在病床上打点滴,睡着以后还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那天我在医院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醒了,看见我还在,笑了。他说:‘哥哥你没走。’”
      “我说:‘嗯,没走。’”

      “他说:‘那你以后也不走,好不好?’”
      “我说:‘好。’”

      “从那天起,我就没再想过‘讨厌’这件事了。”
      “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不是因为他对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人想对他好。”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但我知道,我愿意陪着他。一直陪着他。”
      “直到他不需要我了为止。”

      我蹲在地上,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
      走廊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可我觉得冷。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我爸为什么养他,知道我爸想让他当什么。知道我一开始什么都有,而他什么都没有。

      可他从来没说过。从来没有。
      他背着我去医院的时候,他才十二岁。他守了我一夜,天亮的时候跟我说“好”。

      他明明可以讨厌我的。他明明有理由讨厌我。
      可他没有。

      我想起他第一次见我,笑着说“你好呀,江来”。那时候他已经在心里转过多少念头了?他花了多久才决定对我笑?

      我不知道。
      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这个问题揣测了无数遍,可没有一次我能问出口。

      我抱着那本笔记本,蹲在走廊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掉在黑色的封皮上,洇开,又滑下去。

      “哥,”我在心里说,“你真是个傻子。”
      没有人回答我。

      走廊尽头,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站起来,擦了擦脸,把笔记本放回箱子里,盖好盖子,塞回柜子最里面。
      然后我走回母亲的病房,推开门。

      她还睡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很慢,很慢。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不像醒着的时候那样皱着。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老人,瘦的,老的,快要走了的。

      “妈,”我在心里说,“他一开始不喜欢我。你知道吗?”
      “可他后来对我很好。比所有人都好。”

      “比你好。”我想了想,补充道,“在当时的我来看,比您好。”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硌手。

      “妈,你说得对。他把我的眼睛留下来了。我得替他看。”
      “可我想看的,已经看完了。”

      窗外阳光很好。

      我闭上眼睛,靠着椅背,听着输液管里的声音,一滴,一滴,一滴。

      很慢。
      像时间。
      像她剩下的日子。

      母亲是在凌晨三点走的。

      我守在床边,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越来越低,越来越平,最后变成一条直线,发出长长的、刺耳的蜂鸣声。

      护士跑进来,医生也来了,他们在母亲身边忙忙碌碌,做那些我已经知道没有用的事。

      我没有哭。
      大概是因为在不久的一会儿我们就会再见面了,所以我不会去哭什么。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们把白色的床单拉上来,盖过母亲的脸。
      她的手还露在外面,青灰色的,指甲泛白。我想去握一下,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那只手太冷了。我不喜欢冷的东西。
      护士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床单下母亲身体的轮廓。

      她真瘦啊,瘦得像一把骨头架子。她活着的时候,我总觉得她很高大,说话声音也大,走路带风,谁都不怕。
      可现在她缩在床单下面,小得像个孩子。

      医生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什么“节哀”之类的话。我点点头,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凌晨三点的医院,灯亮着,但没有人。
      我靠着墙,慢慢蹲下来。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是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掉在地上,洇开,变成深色的圆点。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哭。我明明已经准备好她走了。
      她说了三个月,三个月到了,她走了,很准时。
      我没有理由哭。

      可我还是哭了。
      哥,是因为,我有感知到情绪了吗?

      因为我想起来,她走之前那天下午,突然清醒了一会儿。

      她睁开眼睛,看见我坐在床边,就笑了。她说:“小来,妈做了一个梦。”

      我问她梦见了什么。她说:“梦见你小时候,这么大一点,”她比划了一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一只蝴蝶。江逝在后面跟着你,怕你摔了。”

      她停了一下,又说:“梦里你笑得很开心。妈好久没见过你那样笑了。”
      然后她又睡着了。再也没醒过来。

      现在她走了。
      江逝也走了。
      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两个人,都走了。
      这个世界好像对我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我站起来,走出医院。天还没亮,街上没有人,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和我小时候看见的一样。

      我走在街上,慢吞吞的,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家吗?那个家里什么人都没有了。

      可我还是回去了。
      因为我没别的地方可去。

      推开门,屋子里很暗,很安静。
      以前被摆放好的东西还在原地不动,一切都那么稀疏平常,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我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切,心里空空的。
      然后我看见了滑板。

      它就靠在鞋柜旁边,轮子上沾着灰,板面磨得发白,边缘磕掉了几块漆。

      我忘了它是什么时候买的,好像是很久以前,我小时候,看见别的小朋友都有,就缠着母亲买了一个。

      可她买了以后就没管过,父亲更不会管。它就那么靠在墙角,一年又一年,落了灰,生了锈。
      我走过去,蹲下来,手指摸着板面上的划痕。

      然后我想起来了。
      想起小时候,小区里的孩子都在玩滑板。他们有父母扶着,在后面追着跑,喊“慢一点”“小心一点”。只有我没有。

      我抱着滑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就回家了。
      没人扶着我,我自然也就学不会滑板了。

      后来,江逝来了,我依然带着不乐和滑板一起回家了,那天晚上,江逝问我怎么了。
      我没说话。第二天,他带我下楼,把滑板放在地上,说:“来,我教你。”

      我说:“你不会。”
      他说:“我学。”
      他真的学了。他用了我的身体,在网上找了教程,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练。

      他摔了好多次,膝盖磕破了,手掌磨出了血。可他没停。他练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天黑了,路灯亮了,他才停下来,气喘吁吁地对我说:“行了,你试试。”

      我试了。他在旁边看着我,在我快摔的时候稳住我。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后来我学会了。我很高兴,抱着滑板跑回家,在客厅里滑来滑去。

      江逝站在旁边,看着我笑。
      我问:“哥哥,你怎么突然想教我滑板?”

      他说:“因为你想学。”
      “可你也不会啊。”那个时候我还太小了

      “所以我去学了。”他一直这么温和温柔,从小到大。

      他说得轻描淡写的,好像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你想学,我不会,那我就去学,学完了教你。就这么简单。

      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后来也忘了。直到今天,直到我看见这本日记。

      我翻开日记本,找到那一页。他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犹豫:“今天教小来滑板了。他以前想学,没人教他。那些小孩都有父母扶着,他没有。我看见他抱着滑板站在旁边,那个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所以我去学了。摔了几次,膝盖破了,不过没关系。”

      “我教了他一下午。他学得很快,比我快。他学会的时候,笑得很开心。他笑起来真好看。”

      “其实我知道,他不需要我教他。他比我聪明,比我有天赋,他自己练几天也能学会。他只是……没人陪。”
      “那我就陪他吧。”

      “他想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他不想一个人,我就陪着他。他不想学滑板,我就替他学。他不想做的事,我都替他做。”

      “这不是讨好。这是……我想对他好。”
      “我想对他好。就这样。”

      我合上日记本,抱着它,蹲在鞋柜旁边。

      原来是这样。原来他教我滑板,不是因为他想学,是因为我想学。

      原来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因为他想做,是因为我想。他

      替我做饭,替我应付那些我不想应付的事。他把自己活成了我的影子,我想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可他从来不说。他从来不说“我为你做了什么”。他从来不说“你看我多好”。他只是做,做完就完了,好像理所当然。

      我想起他日记里写的另一段话:“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不是因为他对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人想对他好。”

      他写这段话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样,蹲在某个角落里,抱着什么东西,心里很疼?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像他一样对我好了。
      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在我摔倒的时候扶我,在我害怕的时候哄我,在我睡不着的时候一遍一遍地说“我们在谈恋爱”。

      再也不会有一个人,把我的名字刻在他的生命里,像刻在那枚项链上一样,深深的,抹不掉的。

      我站起来,走进我以前的房间,拉开抽屉。
      里面有许多乱七八糟的药,其中不缺安眠药。

      那个时候我哥刚走。
      我每天都睡不好觉,医生便开了安眠药。
      有一段时间没吃了,里面的药量也应该够了。

      我拿着药瓶,走回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窗外天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在我的手上,照在那个白色的药瓶上。

      我拧开瓶盖,倒出药片,一粒一粒地数。很多,够用了。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药片放进嘴里。
      很苦。但我没有吐出来。

      我又喝了一口水,把药咽下去。然后又是一把,又是一口水。一把,一把,直到瓶子里空了。

      我把瓶子放下,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阳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很亮,很暖。我想起江逝说过的话:“玫瑰会枯萎,但我们的爱永不枯萎。”

      哥,你说得对。
      爱不会枯萎。可人会。

      我把手放在胸口,感受心跳。它在跳,一下,一下,很有力。它不知道它马上就要停了。它还在努力地跳,像什么都不会发生一样。

      对不起。我闭上眼睛。
      眼前出现了一片海,蓝色的,很宽,很远。
      江逝站在海边,背对着我,风吹起他的衣角。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笑了。

      他说:“小来,你来了。”
      我说:“嗯,我来了。”
      他朝我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很舒服的感觉。
      他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像以前一样。

      “走吧,”他说,“回家。”
      我跟着他,走进那片光里。

      窗外的阳光照在我脸上,很暖。我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然后心跳停了。

      死神可以让生命屈服,却无法让爱屈服。
      茫茫人海,江来只遇到过一个江逝。

      死亡不是爱的终点。
      死亡,是爱最后的加冕。

      明月入我怀,长逝入君怀。

      山花烂漫,晴空万里。
      走失的灵魂,终于找到了故人。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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