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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逝视角     他 ...

  •   他第一次见江来,是在一个秋天。
      在他父母接连牺牲以后。他无家可归。那年他十二岁。

      于是被人领养。也算不上领养,只是刚好他家有一个小孩,需要人陪着。

      客厅很大,沙发很大,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干干净净的,没有人动过。他站在玄关,书包带子勒着肩膀,新衣服有点大,袖口挽了两道。

      那个男人——他应该叫“叔叔”——站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进去吧,小来在里面。”

      他走进去。沙发角落里坐着一个小孩子,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摘,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小狗。

      小孩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大,很亮,里面有警惕,有好奇,还有一点点……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后来他才知道,那叫“孤独”。这是他从来没缺过的东西。所以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只是不想承认。

      “你好呀,江来。”他说。

      他练习过这个笑,在来的路上,对着车窗玻璃练了一路。
      嘴角上扬,眼睛弯一点,看起来温和、无害、讨人喜欢。这是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在大人面前要乖,要懂事,要让人挑不出毛病。

      小孩子没笑。冷冰冰地回了一句:“你好。”

      然后就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个男人没有跟进来,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他想起那个男人在路上说的话——“小来不太爱说话,你多让着他。”

      多让着他。他当然会让着他。他是被领来的,被收养的,被施舍的。他有什么资格不让?

      他带着戾气想。

      他在心里把那个小孩的名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江来。江来。和他的名字只差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就是天差地别。

      他是“逝”。逝去,消逝,长逝入君怀。一个不吉利的字。那个小孩是“来”。来日方长,未来可期。一个好听的、有希望的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新鞋子,有点挤脚。他没说。他什么都不会说。他早就学会了不说。

      “我叫江逝,”他说,声音很轻,“江和你是一个江。逝是‘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的逝。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张了张嘴,有点窘迫:“我叫江来……”

      他蹲下来。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地板上,有点疼。他看着小孩的眼睛,说:“大江东去的江,来日方长的来,对不对?”

      小孩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很小的一下,但他看见了。

      他笑了。

      这次不是练习过的笑,是真的笑。因为小孩的脸红了,耳朵也红了,藏在帽子里,只露出一小截,粉粉的。

      “对。”小孩说。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

      他在心里想:原来他也会害羞。

      那一刻他忘了自己是被领来的,忘了新鞋子挤脚,忘了那个男人说的话。他只是觉得,这个小孩,好像没想象中的那么讨厌。

      ——可他还是讨厌江来。

      没有缘由的。

      不,有缘由。他有一千个一万个缘由。只是那些缘由,说出来都像在找借口。

      他在床上躺了一夜,盯着天花板,把所有的道理都想通了:他是被领来的,是被施舍的,是那个男人用来装点门面的工具。而江来——那个小孩,是这个家的主人。他什么都不用做,就拥有一切。

      而他呢?他什么都没有。连这条命,都是别人施舍的。

      他凭什么要对江来好?他凭什么要笑着讨好一个什么都不用做就拥有一切的小孩?

      他恨的不是江来。他恨的是自己。可他不敢恨自己,所以只能恨江来。

      所以他决定讨厌他。不跟他说话,不跟他玩,不看他,不理他。

      后来他才后知后觉,做出决定的讨厌,算不上真正的讨厌。真正的讨厌是不需要决定的,它就在那里,像呼吸一样自然。需要决定的讨厌,从一开始就在动摇。

      不过他做到了。

      江来找他,他走开。江来喊他“哥哥”,他不应。江来把糖递给他,他接过来,放在桌上,不吃。

      江来好像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被拒绝了也不生气,第二天又凑过来,手里还是那颗糖,草莓味的。他说:“哥哥,给你吃。”

      他说:“我不吃。”

      江来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自己把糖剥开,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我自己吃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他说什么。

      他没说。

      他在等什么?他也不知道。也许他在等江来生气,等江来哭,等江来跑去告状,说“哥哥不跟我玩”。这样他就有理由了——你看,这个小孩果然讨厌,果然娇气,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可江来没有。一次都没有。

      后来江来摔了。

      在院子里跑的时候绊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流了一腿。他站在窗户后面,看着那个小孩坐在地上,没哭,就那么坐着。血从膝盖上淌下来,滴在地砖上,红红的。

      他应该去扶他。他知道他应该去扶他。

      但他没有。他站在窗帘后面,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看着那个小孩自己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在等什么?他在等江来回头看他。只要江来回一次头,喊一声“哥哥”,他就会冲出去。他一定会的。

      可江来没有回头。那个小孩自己爬起来,自己走掉了,连哭都没哭一声。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他一直在想那双眼睛。摔倒了也不哭,被拒绝了也不生气,被冷脸了第二天又凑过来。那个小孩像一只小狗,怎么赶都赶不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如果他是江来,他会怎么做。如果有人这样对他,他早就躲得远远的了,再也不会凑上去。可江来没有。江来第二天还是来了。

      第二天,江来又来了。还是那颗糖,草莓味的,包装纸皱皱的,好像在他口袋里揣了很久。

      “哥哥,给你吃。”

      他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接过来,剥开,放进嘴里。很甜。甜得他眼眶有点发酸。

      “你不疼了吗?”他问。
      江来摇摇头:“不疼了。”

      他看着他。他还是一瘸一拐的。他明明疼。
      “骗人。”他说。

      江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浅,只是嘴角弯了一下,但眼睛亮了,像灯被打开了一样。

      “那哥哥给我吹吹,吹吹就不疼了。”江来说。

      小时候的江来很乖。不对,他说错了。其实无论什么时候,江来都很乖。是他不乖。是他一直在闹别扭,是这个小孩一直在让着他。

      他蹲下来,卷起江来的裤腿,膝盖上结着痂,紫红色的,周围还有点肿。他低下头,轻轻吹了吹。

      江来低头看着他,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哥哥,你的头发好软。”

      他没说话。他蹲在地上,眼睛盯着那块伤疤,突然觉得喉咙很紧。

      从那天起,他就不想再讨厌他了。说的更准确一点应该是,他讨厌不起来江来了。

      因为江来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和他一样孤独的孩子。一个比他勇敢一百倍的孩子。

      他所有的戾气、厌恶,都是自己的。和这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每次对上江来那双真诚的眼睛,江逝都觉得自己恶心。他讨厌的不是江来,是那个在江来面前无处遁形的自己。那个小心眼的、斤斤计较的、连一个六岁小孩都不如的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叛变”。他只知道,他没办法再对江来冷脸了。可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带着愧疚,带着心虚,带着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对待江来时,还是带着虚伪的。不是故意的,是他已经不知道怎么“不虚伪”了。他习惯了藏,习惯了演,习惯了在人前笑。他忘了怎么在一个人面前,做真正的自己。

      真正的和解,是江来那次高烧。江来发烧那次,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家里没有人。那个男人出差了,那个女人——他应该叫“阿姨”——也在外地。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他放学回来,发现江来没在门口等他。他喊了几声,没人应。他推开江来的房门,看见那个小孩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只被烤干的小虾。

      他伸手摸了摸江来的额头。烫的。烫得他手一缩。

      “小来。”他推了推他,像往常一样喊到。

      江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他凑近了听。

      “哥哥……你别走。”

      他背起江来就往医院跑。江来烧得浑身发烫,趴在他背上,像一块烧红的炭。他跑得很快,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江来的拖鞋掉了一只,他没回头捡。

      “哥哥,你别走。”江来又说了一遍。
      “我不走。”他说。

      “他们都走了。爸爸走了,妈妈也走了。你别走。”
      他跑得更快了。

      腿在抖,气也喘不上来,但他不敢停。他怕停下来就再也跑不动了。他怕停下来,就会想起自己以前那些小心眼,那些莫名其妙的讨厌,那些对一个六岁小孩的冷脸。

      他背着江来跑了一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有事。这个小孩不能有事。他欠他的。他欠他太多了。

      到医院的时候,他的腿都在抖。他把江来放在急诊的床上,护士围过来,量体温、打针、挂点滴。他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管子一根一根地接上去,手攥得很紧。

      江来在病床上睡着了,但手还攥着他的,攥得很紧,指甲都陷进他手心里了。他没有抽开。他在床边坐了一夜,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天亮的时候,江来醒了。他睁开眼,看见他还在,笑了。

      “哥哥你没走。”江来似乎很高兴。

      “嗯,没走。”他的声音不似往常,他太累了,没精力维持温和的模样了。他甚至觉得,这样也好。让江来看看,他其实没那么好。他也会累,也会烦,也会不想笑。

      可江来不在乎。

      “那你以后也不走,好不好?”江来问得小心翼翼。

      他一愣。
      成年人永远不要低估小孩的直觉。
      你对他的讨厌,他永远都能感受得清清楚楚,只是江来没说而已。

      他藏了那么久,演了那么久,以为骗过了所有人。
      可这个小孩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不喜欢他,知道他在躲他,知道那些冷脸不是“哥哥在忙”,而是“哥哥不想理你”。可他还是来了。
      一次又一次。带着那颗糖,带着那个笑,带着那句“哥哥,给你吃”。

      他看着江来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里面有一个小小的他。
      那个他,不是“温和的”“无害的”“讨人喜欢的”。是真实的他。是那个小心眼的、斤斤计较的、连一个六岁小孩都不如的他。

      江来看见的,是那个他。可江来没有走。
      “好。”他说。

      江来又笑了,然后闭上眼睛,安心地睡了过去。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突然觉得,这间病房、这张床、这个攥着他手的小孩,就是他的家了。

      他没有家,已经很久了。
      父母走的那天,他就没有家了。
      后来被人领来领去,住过很多房子,睡过很多床,可那些都不是家。

      家不是房子,不是床,不是有人给你饭吃、给你衣服穿。
      家是这个攥着他手的小孩。是那句“哥哥你别走”。是那双从来不记仇的眼睛。

      他没有的家,在现在又被找回来了。
      江来给了他一个新家。

      江来的成绩很好。
      因为不喜欢学校生活,总共跳了三级。

      江来高考的时候,是他应该中考的时候。
      他请假出来陪考,他的父亲已经全然忘记自己的儿子还需要高考了。

      时隔四年,和他高考一样的。
      两个人的考场刚刚好是一样的,酒店也定了同一家。

      语文考试前一天晚上,他替江来收拾东西的时候顺嘴问:“你为什么要这么早高考?”
      “学校好无聊,而且这些知识也不难。”江来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电视,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逝看着他,没说话。

      他想起四年前自己高考的时候。
      那时候江来还小,才十一岁,却比他这个考生还紧张。
      提前一周就开始收拾东西,订酒店、查路线、准备文具,忙得团团转。

      他当时觉得好笑——到底是谁要考试?
      可他没有拦着,因为江来做这些事的时候,眼睛很亮,像过节一样。

      那大概是江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用”。

      而那个男人——江来的父亲,四年前没出现在他的考场外,四年后也没出现在自己儿子的考场外。
      江逝有时候想,这个人到底在乎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在乎。
      也许只在乎他自己。

      “你呢?”江来突然问,从床上翻了个身,下巴搁在枕头上看他,“你当年为什么要提前高考?”
      他提前了一年高考。

      江逝把文具袋的拉链拉好,放进行李箱里。“想早点上大学。”

      “为什么?”江来是个问题小孩,每天都有无数个问题要问他。
      “因为……”他顿了顿,“想早点工作。”

      他没说的是:想早点经济独立,早点从这个家里搬出去,早点不再欠那个男人什么。可这些话太沉了,不适合在考试前说。

      江来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考试那两天,天气很好。

      江逝每天送江来进考场,然后在门口等着。和当年一样,只是两个人的位置调换了。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江来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突然理解了当年江来站在这里的心情——原来等一个人,比被人等更让人心慌。

      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江来成绩好,比他好,这些考试对江来来说不算什么。
      可他还是慌。也许是因为这是他唯一能为江来做的事——站在这里,等他出来。

      江来每场考完出来,第一眼就往他站的地方看。看见他在,就笑一下,很浅,但眼睛亮了。
      然后走过来,把准考证塞给他,说:“走吧,吃饭。”

      不问考得怎么样,不说难不难,就好像这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江逝有时候觉得,江来比他想象的更强大。

      最后一场考完,江来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步子比前两天慢了一些。他走到江逝面前,站定,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结束了。”他说。
      “嗯,结束了。”江来语气淡淡的。

      江来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突然笑了。
      那个笑和三年前他拿到录取通知书时不一样,和表白那天也不一样——是一种很轻的、很松的笑,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了。

      江来长大了。

      不是突然长的,是一点一点的。
      像一棵树,你天天看着,看不出变化,但某一天你回头看,发现它已经高了很多。

      江来从那个追着他喊“哥哥”的小孩,变成了一个会脸红、会躲闪、会在他说“小来真乖”的时候低头的少年。

      他有时候会恍惚。看着江来的侧脸,会想:这是我弟弟。
      然后又会想:只是弟弟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江来笑的时候,他会跟着开心。江来难过的时候,他会跟着难受。
      江来和别人走得太近的时候,他心里会有一个地方,酸酸的,涩涩的。

      或许他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他不想承认。
      或者说是,不敢承认。

      他比江来大六岁。
      他应该比他懂事,比他克制,比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所以他不说。
      所有的一切都当做是不知情,不知道。
      这样就不会带坏小孩,破坏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把那些话咽下去,和所有的委屈、不甘、孤独一起,咽进肚子里。
      他对江来笑,温和的、克制的、像哥哥应该有的那种笑。

      “哥哥,你怎么什么都会?”从小到大,江来无数次问他这个问题。
      “因为哥哥比你大呀。”他也无数次这样回答江来。

      “那你以后也一直比我大吗?”有的时候,江来会像个小孩子一样,问他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哥哥当然一直比我们小来大啦。”
      可这是江来问的,那无论有多奇怪,他都会一一回答。

      一直比你大。
      所以一直保护你。
      一直替你挡着。
      一直把那些不该说的话,咽下去。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
      直到那天晚上。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夜晚。
      江来早就睡了,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翻身声,慢慢合上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江来。
      梦里的江来长高了不少,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想走过去,可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然后他看见有个人走到江来身边。看
      不清脸,看不清高矮,看不清是男是女,只看见那个人牵住了江来的手。

      江来没有躲。
      江来回过头,对着那个人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淡,和他平时对自己笑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在梦里喊了一声“小来”,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他想跑过去,脚还是动不了。他站在原地看着江来和那个人并肩走远,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花树的尽头。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床尾,细细的一条。

      心跳声在耳朵里轰轰地响,手心全是汗。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花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是梦。
      只是一个梦。
      一个江来和人谈恋爱的梦。

      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
      隔壁房间很安静,没有翻身声,没有动静,大概江来睡得很沉。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凉的。手心是热的,额头是凉的,心跳还没有慢下来。

      他坐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又睁开。
      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那个人牵着江来的手,江来对着那个人笑。他不认识那个人。

      他连那个人是女是男、是大是小都不知道。可仅仅是知道江来会恋爱,便将他击败以致溃不成军。

      他以为他可以。
      他以为只要江来幸福,无论他和江来是什么关系,他都可以接受。

      他以为自己很伟大,以为自己可以笑着站在旁边,看着江来牵着别人的手,走过那些他陪他走过的路。

      他错了。
      他高估了自己。
      他根本做不到。

      江来的未来没有他,他会疯的。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他就觉得喘不上气。

      那个从六岁就追着他喊“哥哥”的小孩,那个摔倒了也不哭、被拒绝了也不生气的小孩,那个发烧的时候攥着他的手说“你别走”的小孩——
      他不属于别人。他不应该属于别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攥紧了被子,指节发白。
      他在想什么?他是江来的哥哥。他应该希望江来幸福。他应该祝福他。他应该——

      可他说服不了自己。
      哪怕只是梦见都会被惊醒。
      更何况江来要是真谈了呢?

      他靠在床头,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又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翻身的声音。

      江来醒了?还是没睡着?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声音又没了。

      他想起江来小时候,看完恐怖片不敢一个人睡,爬到他的床上,缩在他旁边,假装自己不怕。
      他没有戳穿,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江来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很轻很匀,偶尔蹭一下枕头,发出小小的声音。

      那时候他想,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就好了
      。不用想以后,不用想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就这一刻,这个小孩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睡着。

      可时间不会停。
      江来长大了,不再需要他陪着睡觉了,不再追着他喊“哥哥”了。

      他开始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圈子,自己的生活。他开始会脸红,会躲闪,会在他说“小来真乖”的时候低头。

      而他呢?他还是那个样子。
      站在原地,看着他长大,看着他走远,看着他从一个小孩变成一个少年,从一个少年变成一个——

      他不愿意想那个词。

      他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月光还在,细细的一条,照在地板上。
      他突然想,如果江来真的有了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样?会带那个人回家吗?会让他“哥哥,这是我喜欢的人”吗?会对那个人笑,像对他笑一样吗?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不行,他不能想这些。一想就觉得胸口堵得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气。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和额头一样凉。

      他想起江来问他的那些问题。“那你以后也一直比我大吗?”他当时说“嗯,一直比你大”。

      可他没说出口的是——可我不想只比你大。我不想只做你的哥哥。我不想看着你牵着别人的手,笑着走远。

      他不想。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他能说什么?
      因为他是哥哥。他比他大六岁。他应该比他懂事,比他克制,比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所以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梦。可越是不想,画面越清晰——那棵树,那个人,那个笑,江来走远的背影。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小来”,没有人应。梦里没有,梦外也没有。

      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天快亮了,窗帘缝里的月光淡了,变成灰蒙蒙的光。

      隔壁房间传来闹钟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江来醒了。
      他听见脚步声,从隔壁到走廊,从走廊到他门口。然后敲门声响起来,轻轻的,两下。

      “哥,你醒了吗?”江来的声音一如既往。
      他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醒了。”

      门推开一条缝,江来的脑袋探进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看了江逝一眼,然后皱了皱眉。

      “你昨晚没睡好?”江来问。
      “没有,睡得很好。”他面不改色地胡扯道。

      江来看着他,没说话。那种眼神,和六岁那年一模一样——亮亮的,里面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他以前看不懂,后来看懂了,现在又看不懂了。

      “骗人。”江来说。
      然后门关上了。脚步声远了,回到隔壁房间。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和他梦里江来对那个人笑的样子一样。可那个笑不是给他的。他笑给谁看呢?没有人看见。

      他听见隔壁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牙刷碰杯子的声音,江来哼歌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不成调,但很好听。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房门。

      走廊里,江来正好从对面出来,头发梳过了,换了校服,书包背在一只肩膀上。
      他看了江逝一眼,然后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走吧,上学。”江来上了大学之后,每周五晚上还会回家。
      周一没课就周一上午再回去上课。

      “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的。
      他们并肩走在走廊里,影子被晨光照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江来走在他左边,比他矮半个头,书包带子滑下来又被他推上去。
      “哥,”江来突然叫他。

      “嗯?”他有些疑惑。

      “你昨天是不是做噩梦了?”江来问的斩钉截铁。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喊我名字了。”江来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在梦里喊的。我听见了。”

      他愣住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话。
      江来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哥,”江来说,“你做噩梦的时候,可以喊我。我睡得浅,听得见。”

      他走在后面,看着江来的背影。书包带子又滑下来了,江来没管。
      他突然想伸手帮他提上去,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江来没回头,但点了点头。很小的一下,他看见了。

      他们走到门口,江来推开门,晨光涌进来,照在他身上,金灿灿的。他站在光里,回头看了江逝一眼。

      “哥,晚上见。”江来的声音带着独有的,少年张扬。
      “嗯,晚上见。”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是江来喜欢的声音。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声在耳朵里轰轰地响,和昨晚一样。
      可他这次没有攥紧被子,没有强迫自己不去想。他只是站在那里,闭上眼睛。

      江来说,做噩梦的时候可以喊他。他说他听得见。

      那如果喊的不是“小来”,是别的什么呢?他听得见吗?他听懂了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更不敢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小孩,他放不下了。
      不是因为他是他弟弟,不是因为他是他一手带大的,不是因为他对他的好——是因为他是江来。是那个六岁就追着他喊“哥哥”的江来。

      是那个摔倒了不哭、被拒绝了不生气、发烧的时候攥着他的手说“你别走”的江来。是那个会脸红、会躲闪、会在他喊“小来真乖”的时候低头的江来。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他听见隔壁房间的闹钟又响了一遍——江来忘了关。

      他推开门,走进江来的房间,把闹钟按掉。床头柜上放着一颗糖,草莓味的,包装纸皱皱的,像揣了很久。

      他拿起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糖还放在那里。和他的那些话一样,咽下去了,却没有消失。

      江来说“哥哥,我想和你谈恋爱”的时候,他愣住了。
      他当时一度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直到江来又问了一遍。

      不是意外。
      是害怕。

      他怕的事情太多了。
      怕那个男人知道,怕阿姨知道,怕江来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怕自己好不容易拥有的这点温暖,被全部收回。

      他怕的从来不是自己受伤,是江来受伤。
      其实相比于他自己,他最爱的可能是江来,也只有江来了。

      他应该拒绝的。
      他知道他应该拒绝。
      他比江来大六岁,他是他的哥哥,他应该比他清醒,比他克制,比他知道什么路能走、什么路不能走。

      他应该笑着说“别闹了”,然后拍拍江来的头,把这件事变成一个玩笑,一个江来长大后想起来会脸红、会觉得自己小时候真傻的玩笑。

      他张开嘴,那些话就在嘴边——“小来,你还小,你不懂”“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哥哥永远是哥哥”。

      每一句都是对的,每一句都是为他好。每一句说出来,江来会难过一阵子,但不会难过一辈子。他知道。他太知道了。

      可他说不出来。
      因为江来的眼睛太亮了。
      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有期待,有紧张,有孤注一掷的勇气。他在害怕,但他还是说了。

      这个从小就不太会表达的小孩,这个连“喜欢”都要拐好几个弯才能说出口的小孩,用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把这几个字砸在他面前。

      他怎么能拒绝?他怎么忍心拒绝?
      其实是他压根没办法拒绝,这连梦他不敢做的场景。

      可他也不能理解自己。明明无数次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躲在暗处觊觎江来的幸福。看见江来和别人走得太近会难受,梦见江来谈恋爱会惊醒,听见江来喊别人名字会心里发酸——他藏了那么久,藏了那么深,以为没人知道,连自己都快骗过去了。

      可真当江来向他伸手的时候,他却又惴惴不安,不敢回应。
      他在怕什么?他怕的不是被发现,不是被赶走,不是那些他早就习惯的东西。

      他怕的是自己。他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样子的人了。他寄人篱下,一无所有,连这条命都是别人施舍的。他满腹怨气,虚伪善藏,在大人面前是一套,在江来面前又是一套。

      他可以自己不学好,但他不能带坏江来。江来是好的。江来从小就好。摔倒了不哭,被拒绝了不生气,被人冷脸了第二天还能笑着凑过来。江来是亮的,是暖的,是那种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人想对他好的人。而他呢?他是暗的,是冷的,是躲在窗帘后面看着别人摔倒也不去扶的人。

      他配不上他。
      他早就知道。所以他藏,所以他忍,所以他一次又一次把那些话咽下去,咽到胃里,咽到心里,咽到连自己都以为它们不存在了。可现在江来对他说了这句话,他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为他好”,在这一刻全碎了。

      他高估了自己。他以为自己可以笑着看江来走向别人,可他连一个梦都扛不住。
      他以为自己可以把那些话咽一辈子,可江来只说了一句,他就溃不成军。

      可他还在犹豫。因为他想得太多。想以后怎么办,想被发现怎么办,想自己能不能保护好江来。他想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指向同一个结局——江来受伤。而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行呐,江江,哥哥答应你了。”他听见自己在说话。声音很平静,像答应了一件很小的事。

      可他的心在抖。他知道自己不该答应的。他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他知道自己可能保护不了他。可他还是答应了。因为他想了那么多,想了那么久,想了那么远——可他忘了想一件事:如果他说不,江来会怎样。

      那个眼睛亮亮的、用了一辈子勇气的小孩,会怎样。他不敢想。

      那天晚上江来睡了以后,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在想什么呢?想那个男人知道了会怎样,想阿姨知道了会怎样,想学校的人知道了会怎样。想江来会不会被人指指点点,想江来会不会后悔,想江来会不会有一天恨他。

      可他也在想另一件事。想江来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想江来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害怕。想这个从小就不太会表达的小孩,是攒了多久的勇气,才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想起江来小时候,给他糖的那天。包装纸皱皱的,在口袋里揣了很久。
      他想起江来发烧的那天,攥着他的手说“你别走”。他想起江来每一次被他冷脸以后,第二天又凑过来,像一只怎么赶都赶不走的小狗。

      这个人,从来不知道放弃。
      从六岁开始,就不知道。
      大概他的性格如此,天生如此。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窗户的一边移到另一边,久到楼下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他在想自己能不能保护好江来。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想试试。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小孩。那个六岁就追着他喊“哥哥”的小孩,那个摔倒了不哭、被拒绝了不生气、发烧的时候攥着他的手说“你别走”的小孩。他答应过他“不走”。他不能食言。

      窗外,天快亮了。他站起来,走到江来的房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透过那条缝看进去,江来睡着了,被子踢到一边,一只脚露在外面。
      睡相还是那么差,和小时候一样。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那只脚。

      江来动了动,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是“哥哥”。江来在梦里喊他,和小时候一样。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轻轻说了一句:“我在。”
      他不知道江来听没听见。但他说了。

      他终于说了。不是“哥哥在”,是“我在”。不是作为哥哥,是作为自己。那个藏了太久、忍了太久、连自己都快骗过去的人。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听见江来翻了个身,被子又踢开了。
      他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

      他再次进去把被子盖好,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心跳还是很快,但他不慌了。
      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在带坏江来,他是在接住他。那个小孩用了一辈子的勇气朝他伸手,他不能让他摔在地上。

      窗外,天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梦里没有花,没有树,没有牵着别人手走远的江来。只有一片光,很亮,很暖。光里有人在喊他“哥哥”。

      他知道那是谁。
      他的弟弟,他的恋人,他的将来。

      那个男人发现的时候,他很平静。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只是在等,等它来得晚一点,再晚一点。

      可它还是来了。
      那个男人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神里有愤怒、有厌恶、有一种他看了十几年的东西——不甘心。

      “你对得起我吗?”那个男人说,“我养了你十几年,你就这样报答我?”

      他没说话。他不觉得他在“报答”。
      如果要钱的话,他现在完全可以还回去。
      他只是在爱一个人。

      “你走。离开这个家,离开江来。永远不要再回来。”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
      叶子黄了,秋天又来了。他来这里的时候也是秋天。

      “好。”他说。

      他没有争辩。
      他从来不争辩。因为他知道,他没有争辩的资格。
      或者说他知道江来爱他,所以不畏惧叔叔的眼光。

      他找到阿姨——江来的母亲。他很少主动找她说话,但那天他去了。

      “阿姨,”他说,“我申请了一线任务。以后……我不会再见小来了。这件事,您让叔叔别再声张。”

      他了解叔叔,也了解阿姨。
      他太害怕江来走的不顺了,自己可以碰壁一万次,但江来碰一次,他就要疯了。

      他怕。怕江来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怕那个男人迁怒于他,怕自己好不容易护着的小孩,因为他而受伤。
      所以他只能走。走远一点,再远一点。远到伤害追不上他。

      所以他在心里一遍遍的安慰自己:只是暂时的。等任务结束,等风头过去,等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他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江来“不走”。他不会食言。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他走的那天,没有跟江来说再见。他怕自己说了,就走不了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门里面,江来在睡觉。
      他不知道他要走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心里说:小来,哥哥走了。不是不要你,是怕你受伤。
      你等我。等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好,等我变成更好的人,等我配得上你——我就回来。一定回来。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这一切都是权宜之计。他从来没有想过真正放弃江来。

      他只是太清楚,江来的人生太顺了。
      成绩好,前途好,什么都好。

      他不应该被任何事情打扰,更不应该被自己打扰。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儿,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人,一个在别人眼里“被施舍”的人——他能给江来什么?

      他什么都给不了。他只会成为江来人生路上的一块绊脚石,一个被人指指点点的把柄,一个“为什么要跟这种人在一起”的理由。

      所以他必须走。不是放弃,是保护。
      是把他能给的最后一样东西,交给江来——一个干净的、没有污点的、不会被任何人指指点点的未来。哪怕那个未来里没有他。

      可他心里知道,他会回来的。等他有了能力,等他可以站着而不是跪着,等他不再是那个“被施舍的孤儿”——他会回来。

      他答应过江来“不走”。他记得。他从来没有忘记。
      只是江来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哥哥走了,不要他了。

      他不知道哥哥在黑暗里坐了一夜又一夜,把所有的“舍不得”都咽进肚子里,才换来了那一个“好”字。

      他不知道哥哥走的那天在门口站了多久,把那句“等我”翻了无数遍,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怕。怕江来真的等他。怕自己回不来。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他只能走。走远一点,再远一点。
      远到伤害追不上江来,远到那些指指点点落不到江来身上,远到江来可以继续走那条顺顺当当的路——哪怕那条路上,没有他。

      他死的那天,天气很好。
      周围的枪声都仿佛被虚化了一样。
      他想:小来还在等我回家。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想了。
      因为疼痛太大了,大到装不下任何念头。只有血,温热的,从身体里流出去,洇在地上,红红的,和他小时候在院子里摔倒那次一样。

      他想起江来第一次喊他“哥哥”,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一颗化不开的糖。
      他想起江来发着烧,攥着他的手说“你别走”。他想起江来表白那天,眼睛亮亮的,说“江来想和江逝谈恋爱”。

      他想起自己说“好”。说过好多次“好”。每一次都是真的。每一次他都想做到。
      可是这次,他做不到了。

      他突然想,如果早知道会这样,他一定不会让那天晚上的告别变成那个样子。
      不会让江来一觉醒来,发现哥哥不见了,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去了哪里,没有人告诉他——哥哥不是不要他了。

      他应该说的。应该走到江来面前,认认真真地说:小来,哥哥要去出一个任务,可能要很久。你等我。如果……如果你等不到,就别等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怕自己说了就走不了了。他怕看见江来的眼睛。他怕自己会留下来,留下来也保护不了他。

      现在他躺在这里,血还在流,意识开始模糊,可他突然觉得,自己比想象中要大度。

      可能是因为那个人是江来。是他一手带大的小孩,是那个摔倒了不哭、被拒绝了不生气、发烧的时候攥着他的手说“你别走”的小孩。

      他希望他好。希望他活着。希望他笑。希望他走那条顺顺当当的路,读大学,交朋友,过正常的日子。哪怕那条路上没有他。哪怕有一天,江来会忘记他。

      忘记也没关系。只要他好好的。
      只要他还会笑。只要他还会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想起很久以前有过一个哥哥,然后觉得那是一件温暖的事——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很暖。
      像江来的手。

      他在心里说:小来,哥哥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你别等我。你好好活着。替我活着。替我看那些我没看过的风景,走那些我没走过的路。把我的那份,也一起活完。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想了。
      天还是很蓝,很高,很远。
      像他第一次来这个家那天,像他背着江来去医院那天,像江来对他笑的那一天——每一天。每一刻。他都记得。都记得。

      可他不想了。因为他知道,江来会好好的。没有他,也会好好的。
      那就够了。

      因为江来就是他全部的将来。
      所以他只要江来。

      江来江来,江逝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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