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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晨雾漫 ...

  •   晨雾漫上来,前路一片白茫茫。
      我一个人走在街上,卫衣帽子压得很低。

      沿街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像一盏盏悬在半空的彷徨。
      越看,越想回家。

      我性子向来急,此刻却慢吞吞地挪着步子,烦躁地等着他出现。
      等了太久,心头发闷。

      我和他,是天生一对。
      我已经记不清他是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的。

      只记得,他来了很久很久。
      从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就来了,一直都在,从未离开。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走。

      不对,他不可能走的。
      他会一辈子和我在一起,绝对不会走。

      他自称江逝。
      他说,名字取自那句诗——“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我不喜欢这个“逝”字。
      连带着诗句,都像一句不祥的谶语。

      可我还是喜欢他叫江逝。
      因为我叫江来。

      我们同姓。
      这不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又是什么。

      ——但其实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这件事,我爸从来不提。我妈也从来不提。
      可我知道。
      江逝也知道。

      别人都不知道江逝的存在。
      他也不许我说。

      我不理解。
      我不止一次问他:“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

      明明我们那么相爱。
      恋爱不秀,还算什么恋爱。

      江逝看着我,眉眼弯得温柔:“你要是和别人说了,我就会消失。”
      我不想他消失,所以我守口如瓶。

      每一次快要忍不住时,我都提醒自己:
      说了,江逝就不见了。

      更何况,他那么好。
      万一被别人知道,来和我抢怎么办。

      我要把他藏得好好的,谁也不给。
      尤其是——不给我爸。
      我爸看他的眼神,我不喜欢。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声音终于响起:“我们小来今天怎么不待在家里?”

      江逝终于来了。
      他第一次见我,就喊我小来。

      他住在我的身体里。
      他和我说话,只有我听得见。

      我小声嘟囔:“家里没人,我爸不在,我妈也不在,哥哥一直不出来找我。”

      我喊他哥哥,是他要求的。
      而我,心甘情愿。

      江逝轻声道歉:“对不起,让我们家小孩久等了,是哥哥的错。”
      我闷闷应了一声:“对。”

      他弯着眼问:“那我们现在回家好不好?”
      我笑了,压着声音,轻轻答:“好。”

      所有等待的烦躁与不安,在他出现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仿佛我这一生,本就是为他而来。

      回到家,江逝牵着我的手:“小来吃饭了吗?”
      我摇摇头:“没有。”

      “为什么不吃饭?”江逝无论什么时候都很温柔,哪怕现在在质问我,也不例外。
      我就喜欢他的温柔。

      我慢吞吞地,有点不好意思道:“我想和哥哥一起吃。”
      江逝点点头:“好啊,那一会儿我们两个一起去做饭,然后吃饭好不好?”

      我用力点头,又忽然想起这里没有镜子,他看不见,急忙改口:“好。”
      生怕他不知道我的欢喜。

      我把身体让给江逝。
      我们共用一双眼睛,看他为我做饭。

      很奇怪,我不会做饭。
      可江逝会,做得比外面任何一家都好吃。

      吃完饭,碗还是得洗。
      控制身体的不是我,可身体是我的。

      我有点悲哀。
      这和我自己烧饭做菜有什么区别?

      我哥先前安慰我,这是心理上的安慰。
      我哼唧了几声,任劳任怨地把家里打扫干净。

      我哥说话并非一言不发,他耐着性子在一旁安慰我,夸奖我,我每干一点小事,他就要夸夸我,搞得我实在不好意思。

      等收拾完,我带着不满、抱怨,又藏着期待问:“哥哥,你能不能出来和我玩?”
      我一直不懂,他为什么会住在我的身体里。

      只记得某天,家里只剩我一个人,父亲常年不在家,母亲也为了事业长久缺席。
      那天我坐在客厅里,从白天等到天黑,没有人回来。
      然后他就出现了。
      像是一直在等我一样。

      江逝沉默了很久,才带着愧疚开口:“对不起,这个,哥哥办不到。”

      其实无论我提什么,只要我哥能办到,他一定会去完成的。
      我知道我自己是强人所难了。

      可我偏偏就喜欢和我哥说话,哪怕没事找事。
      于是我又立刻安慰他:“没关系,你一直待在我身体里,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

      他好像又笑了。我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觉到。
      我哥笑起来一定很温柔,因为我哥就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很奇怪,哪怕无数次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是自己的那张脸,可我还是觉得,我哥和我长得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但我总觉得,我哥一定是温柔的,好看的,和我不一样的。

      最终,我纠缠着问我哥,问他是从哪里来的,问他为什么是我。
      我哥想了半天,最后只是笑着说:“也许是上辈子在一起了,但不被允许。只不过这辈子恰好在同一个身体里了。”

      我觉得我哥这话说的不对:“谁会把我们分开呢?”
      我哥想了半天道:“大概是那些觉得我们不合适的人吧。”

      我仗着他看不见我的动作,撇了撇嘴:“谁觉得不合适也没用,我就要和你在一起。”
      我顿了顿,又说:“我爸也不行。”

      我哥没接话。
      沉默了很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又问:“那要是死亡呢?死亡能把我们分开吗?”

      我哥想了想:“死亡的话……应该可以吧。”

      我急了:“不行!”
      我想了想,认真道:“我要是死了,我就一直缠着你,让你余生都被鬼吓死。”

      我哥笑着问我:“那要是我先死了怎么办?”
      这是一个好问题,我没想过的问题。但我有答案。

      我随口道,但其实很认真:“那你就纠缠我呗。我肯定不找那些大师把你驱走,你也不许离开,知道吗?”
      我强调:“我们说好了的。”

      我很认真地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说完,我左手牵着我的右手,握紧自己的手,再次强调:“对,我们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我哥没再说话。
      但我感觉到,他在笑。

      我盯着地板砖,心跳得厉害,指尖死死攥着沙发:“哥哥,我想谈恋爱。”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个。
      就是想说。

      江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读不懂的涩,但依然温和:“那我们小来想和谁谈恋爱呢?”

      我不喜欢这个回答。
      什么叫“想和谁”?
      我还能想和谁。

      ——可我又突然有点不确定。
      我爸看他的眼神,他从来没问过我。
      他会不会也觉得,有些事不该发生?

      我没把头抬起来,却说出了这辈子最大胆的话:“哥哥,我想和你谈恋爱。”
      他似乎怔住了:“小来,你说什么?”

      我耐心地重复一遍,一字一句:“我说,我想和你谈恋爱。”

      怕他给我打马虎眼,怕他装作听不懂,我又把名字报了一遍:“江来想和江逝谈恋爱。”
      良久,他才问:“为什么想和我谈?”

      我扳着手指,认真得不得了:“因为你很温柔,对我很好。”

      “那别人对你不温柔吗?”他问得很认真。
      “也有,可我不想和他们谈。”我回得很随意。

      ——其实还有一句话我没说。
      他们对我也许温柔,但只有你,是只对我温柔。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江逝笑了,依然是看不清、看不见,只有感觉。
      而后我真切地听见,他说:“行呐,江江,哥哥答应你了。”

      就这?
      就这么简单?

      ——不对。
      他的声音里,好像有一点点我没听出来的东西。
      是难过吗?
      我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想。

      我开心得双手交握,雀跃道:“哥哥,你看,我们在牵手。”

      “对,我们在牵手。”他附和道。

      夜里躺在床上,我忍不住问第十七遍:“哥哥,我们真的在谈恋爱吗?”

      他没有一丝不耐烦,声音温柔得要将我溺毙:“是。我们在谈恋爱。哥哥和他家小孩,江逝和江来。”

      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是江来和江逝。”
      他笑:“对,江来和江逝。”

      “那……”我犹豫了一下,“如果有人不同意呢?”
      没由来的,我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沉默。
      比刚才更久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他说,声音很轻:“不会的。”

      “为什么?”我下意识追问。
      跟在江逝身边的江来一向是个问题小孩,因为无论我问出什么疑难问题,我哥都能给我一个合理且正确的答案。

      “因为……”他顿了顿,“我会处理好。”
      声音很温柔,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只要有哥在,你就不需要烦恼这只种事情。”

      我没再问了。
      他说会处理好,那就一定会。
      我哥从来不骗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处理好”,是用什么换的。

      我心满意足地睡去。
      外面的天早就黑透了,屋子里的灯没开几盏。

      但我觉得很亮。
      不过这没关系,这并不会妨碍我睡觉。

      那时候的我不知道,有些话,说出口就是一辈子。
      ——也有些人,说好了要一辈子,最后只剩一个人。

      第二天醒来,江逝又不见了。
      我并没有很意外,这是常态,并不意外。

      江逝和我不一样,他很忙,而我很闲。
      所以江逝要时不时出门,但是我可以不用。

      我慢吞吞洗漱,走到厨房,吃掉昨天他留下的饭菜。
      今天周一,我得去上学。

      一想到要和他分开,我就难受。
      这让原本需要上学的我更加烦躁难受了。

      刚准备出门,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压根不知道我现在几年级,我的学校在哪里。

      我想问我哥,因为他肯定知道。
      可我哥现在不在。

      那就不上了。
      我满不在乎地想。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反正……也没人管。

      我学习不好。
      可江逝学习很好,他替我高考,成了省状元,考进柏江大学。

      我当时真心实意地夸:“哥哥,你好厉害。”
      他轻声应:“嗯,可我家小来也很厉害。”

      那样优秀的人,从昨天起,就是我的男朋友了。
      我突然觉得有点美滋滋的。

      江逝。
      身份从哥哥,变成了我的恋人。

      我不想上学,可江逝想。
      想到这,我突然想起来——我报了什么专业来着?

      不对,说得准确一点,是我哥替我报的学校。
      他报了医学系。

      我很烦躁,却不想让他失望,只能认命地拿起东西往学校走。

      ——其实我连路都不太认得。
      但脚自己会走。
      好像走过很多遍一样。

      挑了个视野尚可的位置坐下,我轻轻唤:“哥哥,我到学校了,你也该过来了。”

      这个时间点,我哥也应该醒过来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好,我来上课了。”

      我笑嘻嘻地,交出了身体的控制权。

      教授讲的内容我一句也听不懂,烦躁又开始冒头。

      江逝大概察觉到了,轻声安抚:“小孩别着急,今天哥哥带你去游乐园,好不好?”

      我愣住了。

      从前,无论是他还是爸妈,都不许我出门玩。
      尤其是游乐园这种地方——人多,杂乱,不安全。

      我妈说,怕我出事。
      我爸说,不想再被人盯上。

      我听不懂“被人盯上”是什么意思。
      只知道小时候好像发生过什么事,大人们都不肯细说,我也懒得问。

      反正现在能去了。

      “真的吗?”我将信将疑。
      “真的。”我哥语气笃定。

      我立刻不烦了,满心满眼都是游乐园。
      我数着秒,熬到下课。

      “哥哥,我们可以去了吗?”我装乖地问。
      “走吧。”我哥轻笑一声。

      我很有钱。
      准确说,我爸妈很有钱,他们是生意人。
      从小到大,我从未缺过钱。

      ——只是很少有机会花。
      因为没人陪我。
      现在有人陪了。

      我欢天喜地坐上公交,抵达游乐园。
      江逝叮嘱我,在外人面前不许和他说话。我不理解,却很听话。

      没人的时候,我才忍不住开口:“哥哥,我早就想来游乐园了,可你们都不让。”

      江逝的声音带着笑意:“们?还有谁?”

      “还有我爸爸妈妈。”我随口道。

      在他面前,我可以毫无顾忌地抱怨。
      他是我飘摇人生里,唯一的岸。

      “原来我们家小孩这么听话?”我哥开玩笑道。
      我有点羞:“只听哥哥的话。”

      “那真是个听话的小朋友。”我哥夸奖我道。

      我心里美滋滋的,但嘴上还不满足: “你再夸两句呗。”

      我哥对我百依百顺:“江来是天底下最听话的小朋友!”

      这世上最动听的话,莫过于他的夸奖。

      我买了票,慢吞吞走进去。
      四下无人,我才问:“哥哥,我们玩什么?”

      我哥想了一会儿,轻声问我:“小来想玩什么?”

      我早就想好了。我犹豫很久,小声说:“鬼屋?”

      “可以。”我哥毫不犹豫地说。

      “哥哥,你怕不怕鬼?”我有点好奇。

      “哥哥不怕。”我哥回得很快。
      而后他反问:“那小来怕吗?”

      我点头:“怕。”
      又补了一句,带着撒娇:“所以哥哥要保护我。”

      “好,哥哥保护小来。”

      我不知道我哥知不知道我怕不怕,但他会无条件顺着我的话说。

      我在心里窃喜。
      其实我一点也不怕。

      ——我只是想让他抱着我。
      想让他哄我。
      想让他眼里只有我。

      他怕,我就保护他。
      他不怕,我就装作怕,让他保护我。

      我想听他说需要我,想听他说会护着我。
      可人不能太贪心,所以无论哪一种,我都开心。

      走进鬼屋,场景平平无奇,我有点失落。
      我怕自己叫不出来,怕他没法哄我。

      ——所以得做点什么。

      我暗暗祈求,让这里再可怕一点吧。
      我只想被江逝哄。

      我故意叫得凄惨,旁边的小姐姐连忙安慰:“你别怕,都是假的。”

      我轻声道谢,心里却不愿意领情。
      别人来哄我了,那我还怎么去让我哥哄我呢?

      我满怀歉意地走到一边。

      然后,有人撞到了我。

      ——或者说,是我撞了上去。

      口袋里的小刀硌了一下。
      我顺势往前一扑,膝盖狠狠磕在地上——磕在刀锋上。

      疼。
      渗出血来。

      但我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这下,他总该好好哄我了吧。

      结果路人吓坏了,争先恐后要扶我、赔医药费。

      我有点遗憾——这么多人,我哥又不能出来了。

      不过没关系,一会儿到没人的地方就好了。

      鬼屋的工作人员问我有没有事。
      我摇摇头:“没关系,我自己休息一会儿就好。”

      他们把我安置在长椅上,陆续离开。

      人走光了。
      周围安静下来。
      血还在流,温热的,顺着小腿往下淌。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

      “是哥哥的错。”他说。

      我抬头。

      他就站在那里。

      我忽然睁大眼,惊喜道:“哥哥,我看见你了!你从我的身体里出来了?”

      他一点也不意外,温柔得不像话:“是小孩太想我,感动了上天,所以我出来了。”

      我开心地望着他。

      他的身影很透明,连身后的云都能穿透。
      明明是第一次见,却又像认识了一辈子。

      不可思议,又理所当然。

      ——那时候我不知道,有些相见,需要用血来换。
      但我不在乎。

      我指着膝盖:“哥哥,我磕破了,你得哄我。”
      “好。”我哥依着我的话。

      他蹲下来,轻轻给我吹着伤口:“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吹得很轻,像怕弄疼我。
      可我看得见——他的手指,从我的伤口上穿过去了。

      我委屈地掉眼泪:“在里面,哥哥不保护我,我被鬼吓到了。”

      “是哥哥的错。”我哥拦责道。
      我朝他伸手:“哥哥,能不能抱抱我?”

      江逝轻轻抱住我。

      他的怀抱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但我还是觉得暖。

      我得寸进尺:“我想要你抱着我走。”
      他面露难色:“抱歉,这个哥哥也做不到。”

      我有点失落,可看着他,又立刻开心起来。

      ——至少能看见了。
      比昨天好。

      “是不是我还不够想你,你才抱不了我?”我提出这个疑问。

      毕竟昨天我还看不见他。
      可能是上天看我太想我哥了,所以允许我哥来见我了。

      他顿了顿,轻声道:“大概是吧。”

      “那我再努力想你,你就可以抱我走了对不对?”
      他摇摇头:“哥哥不知道。”

      ——我有点嫌弃他笨。
      想一晚上就能看见,再想两天,当然可以。

      “你抱不了我,那你就得哄我。”我不讲理道。
      “行,你想让哥哥怎么哄?”他那个挑眉,好看得让我愣神。

      可我还是生气:“哄人还要我教吗?”

      江逝笑了。
      那笑容,比我见过的所有风景都好看。

      好吧,我原谅他了。
      长得这么好看,不会哄人也正常。

      ——我可以哄他。
      只要他开心,他笑,我干什么都乐意。

      我含糊道:“算了,原谅你了。”
      “我家小孩怎么这么好哄。”我哥好像在感慨。

      “不行,没那么好哄,回家还要哄。”我立刻道。
      既然他不觉得我胡搅蛮缠,那就让他多哄哄我。

      “好好好,回家再哄,好不好?”我哥顺着我的话。
      “好。”我也愿意答应下来。

      那天我们在游乐园待到很晚。
      他牵着我,走过了每一个我想去的地方。

      这几天,江逝又不见了。
      他总是这样,时不时就消失,让我烦躁。

      为什么他可以莫名其妙的失踪和离开,一点也不在乎我的感受。

      我扒拉着手机,有人约我出去玩。
      我赌气想:你不带我玩,我也不理你。
      我自己出去。

      酒吧里都是我所谓的朋友,可我和他们并不熟。
      他们喧闹嬉笑,我沉默地找了个位置坐下。

      我不知道该玩什么。
      我只想和江逝说话。
      他可真是个大坏蛋。

      旁边有人递来一杯酒:“江来,喝酒吗?”
      我刚接过,又想起江逝不许我喝酒,连忙放回去:“抱歉,我不喝。”

      我是乖小孩,他不让,我就不做。
      我不能惹他生气,不然他会不要我。

      那人新奇道:“你怎么不喝了?”
      “我对象不让。”我解释道。

      那人惊愕:“你说什么?”
      “我对象不让我喝酒。”我很奇怪的重复了一遍。

      “你什么时候有对象了?”那个人很诧异,甚至算得上是大惊失色。
      “前几天。”我道。

      那人小心翼翼:“你忘掉他啦?”
      我疑惑:“忘记谁?”

      他不再追问,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化成一个问题:“你对象叫什么名字?”

      我刚要开口,又想起江逝的叮嘱。
      我很想说,可我不能不听他的话。

      我摇头:“他不让我说。”

      “谁不让?”那人一愣。
      “我对象。”我开口道。

      那人看着我,犹豫了很久,才轻声问:“江来,你还记得江逝吗?”

      江逝?
      我男朋友的那个江逝?

      我不解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江逝?”
      他不答,只是问:“你记得他?”

      我点头:“记得。”
      我又下意识宣示主权:“他就是我现在的对象。”

      那人表情惊悚:“你说,江逝现在是你对象?”
      我理所应当地点头:“怎么了?”

      “那江逝现在在哪里?”那个人追问道。
      “不知道。”我知道不能说他在我的身体里。

      “什么叫不知道?”那个人很大声。
      不太舒服的,皱了皱眉,随口道:“前几天还和我一起出去玩,今天就不见了。”

      那人沉默下来,站起来:“我去打个电话。”
      “打给谁?”我问。

      “打给一个……认识江逝的人。”那个人的语序有些紊乱。
      我点点头:“哦。”

      我不知道,这一通电话,会让我和江逝,真正天人永隔。
      至少在我的记忆里,再也看不见活生生的他。

      他打完电话回来,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坐下来,看着我。那个眼神让我不舒服——像是在看一个病人。

      没多久,酒吧门口进来两个人。
      是我爸妈。

      我爸一进门就盯着我,脸色铁青。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你在这儿干什么?”

      “疼。”我皱眉,想挣开。
      他不松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你在这儿等谁?等那个死人?”

      我妈推了他一把:“你少说两句!”
      我爸没理她,死死盯着我:“江来,你是不是又看见他了?”

      我不说话。
      我不知道他们在争论什么,所以并不想说话。
      “我问你话呢!”他声音大起来,“你是不是又疯了?”

      “你够了!”我妈挡在我前面,“医生说了不能刺激他!”

      “刺激?我刺激什么了?”我爸冷笑,“他喊的那个哥死了三年了,他还在这儿装疯卖傻——他们江家人,是不是都有毛病?”

      我妈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江家人”——他说的是我妈,还是江逝?
      还是……两个都有?

      我妈没再说话。她转过身,拉住我的手,声音一下子软下来:“小来,跟妈妈走,好不好?”

      我本要迈步,脑海里却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不能跟她走。”
      我停下脚步,不肯再动。

      我妈笑得勉强:“小来,怎么了?”
      “我不和你走。”我坚定道。

      “为什么?”我妈眼里带着泪水。
      我也不知道,可我就是不能跟她走。

      我爸在一旁冷笑:“你看,他现在连你都不认了。”

      “你闭嘴!”我妈回头吼了一句,然后又转过来看我,眼眶红了,“小来,妈妈带你去医院,让医生看看你,好不好?”

      医院。

      我听见这两个字,心里忽然发紧。
      “不去。”我说。

      “就去看一下……”我妈试图哄我道,可他好像不太会哄人。
      “不去。”我坚定道。

      我爸突然拽住我的衣领:“你闹够了没有?”
      我妈尖叫起来:“你放开他!”

      酒吧里的人都在看我们。
      我觉得好笑。

      以前没人管我,现在倒是一个两个都来了。
      我以前那么渴望被人关怀,现在我不需要了,我有了我哥。

      最终我还是走了。
      不是因为我爸的拉扯,也不是因为我妈的哀求。

      是因为我妈说了一句:“小来,妈妈可能……没多少时间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瘦了很多。脸上的妆遮不住眼角的细纹,头发也白了不少。
      我跟着她来到医院。

      我不肯再往前走:“为什么要来医院?”
      我妈说:“江逝是医生,我们来医院找他。”

      我想起他报了医学系,便信了。
      可走进办公室,里面只有一个陌生的哥哥,仔细一看好像又不是很陌生。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不是我的江逝。
      我生气地质问:“你骗我!”

      那人拉住我:“江逝不在这里,我是他同学。我们聊聊天,好不好?”

      我愣了愣,点头:“好。”
      “江逝什么时候开始和你说话的?”那个人很和善,语气也很温和。

      我警惕:“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一直说他有个弟弟,我很好奇。”
      我犹豫了一下:“很久很久以前。”

      “你能和我说说,你和江逝是怎么认识的吗?”
      那个哥哥很温和,跟我哥很像,所以我对他很有好感。

      一说起他,我就有说不完的话:“我小时候,爸妈都不在家。有一天江逝就出现了,他说他也没人陪,所以来和我作伴。”

      “我很懒,所以他一直用我的身体做事,做完再还给我。我不爱学习,他就替我学,考了省状元。”
      “他让我喊他哥哥,他喊我小孩。他宠我,说要哄我一辈子。”

      我说完,望着他。
      那人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好奇,是心疼。

      他点点头:“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找你妈妈。”
      他走出去。门没关严,我听见走廊里压低的说话声。
      “情况怎么样?”是我妈的声音。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哥哥的声音响起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阿姨,他的情况……不太乐观。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伴发的分离性障碍。他在用幻想替代现实,用江逝的存在来填补内心的空洞。”

      “能治好吗?”
      “可以尝试药物治疗配合心理干预。但……”他顿了顿,“有个问题。如果治疗成功,他会逐渐恢复正常认知,这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会真正接受江逝已经死亡的事实。到时候……他可能会比现在更痛苦。”

      我妈没说话。
      那个哥哥又说:“我认识江逝很多年。他以前总提起小来,说他弟弟虽然调皮,但是个好孩子。如果他知道小来变成这样……”

      “他不会愿意的。”我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江逝不会愿意他这样。”

      “所以……”那个哥哥的声音有些犹豫。
      “治。”我妈说,“治好了,他想恨我就恨我吧。”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个哥哥给的糖。
      是草莓味的。

      江逝以前也总给我买这个牌子的糖。
      我剥开吃掉。

      果然是江逝的朋友,连糖的牌子都一样。
      只是,没有江逝给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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