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和亲 沈阿昭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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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光初现，朝霞熹微。
天青色衣衫的少年人立在殿前，脸颊被日光染上了一层暖意，神情却是少见的踌躇。
今日沈瑶华并未作太多打扮，她没动萧如晦为她绾的发髻，只在其上点缀了一朵浅蓝色小花，脑后披发用同色发带松松绾住，格外清丽婉约。
“殿下。”
引路的宫女低首至沈瑶华身前，行礼道：“娘娘请您进去。”
沈瑶华压下心底那一点悸动的不安，提裙进殿。
两月未见，皇后早等在殿中，不等沈瑶华行礼，已急急起身将她扶起来。
她将沈瑶华上下扫视一遍，满面忧色道：“阿昭，你怎么都这么瘦了？不光人瘦了，面色也不好，瞧瞧今儿个打扮得这么素净，定是那顾容与没将你照拂好！”
皇后脸上已有些微怒色，但沈瑶华此来并非是同她说这些，便带了温和的笑意，劝道：“是我自己身体不好，才病了一场，母后莫要怪罪驸马。”
听她这么一说，皇后面色稍霁，执了沈瑶华的手拉她坐下。
瑶光向来是跟着皇后住的，但此刻宫中并不见瑶光身影，想来是皇后将她打发出去，有些话同沈瑶华单独说。
沈瑶华亦大概知晓皇后是要提瑶光的婚事，坐于皇后下首，沉默地等着皇后开口。
“瑶光的事……”
皇后甫一开口，已先叹了一声。
沈瑶华覆住皇后的手，担忧道：“父皇真打算让瑶光和亲了？”
皇后未有言语，良久，不忍地点点头。
当日萧如晦夜半翻窗而来，沈瑶华便知情势必已迫在眉睫。但真由皇后确认，沈瑶华亦难免觉得眼眶一酸，将头别过去。
“虽说北荒暂败，但大燕也难再经得起一场战事了。”
皇后似有哽咽，“若要休养生息总得几年时间，哪怕只为了拖些日子，无论如何，和亲都是必行之策。”
沈瑶华尝试着争辩：“可此战过后，北荒亦是大伤元气，何必……”
“阿昭。”
皇后止住她的话，满目都是悲戚之色，极缓慢地摇头。
“你父皇已经年老，纵有胜算，他也没有心力再打一场胜仗了。”
殿中长年燃着的烛火忽的熄灭，皇后如失了魂魄一般起身，将它复又燃起，望着幽暗的火光发呆。
她没有再说下去，沈瑶华却知道她未言明的话太残忍，不该宣之于口。
沈瑶华的心猛的沉下去。
景文帝的身体自开春便有些不好，年过五十之人，便格外忧心起自己的身后名。若战，一则没有战胜的把握，二则若是失败，亡国灭种的罪名就要尽数压在景文帝的头上。
而若和亲，至少在景文帝有生之年，便不必亲眼看着大燕有凋亡一日。
待来日新帝登基，无论是胜是败，都与景文帝再无干系了。
只需献出一个公主，便有如此划算的买卖可做，换作任何一个皇帝，恐怕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这条路。
但沈瑶华却骤然觉得一阵反胃，倾身剧烈咳嗽起来，久久不能平复。
和个鬼的亲！
且不说北荒被萧如晦击败后伤筋动骨，暂且没有开战的资本，即便真要突然开战，大燕有良将在朝，又无顾容与在京中暗自走私粮食，为何不敢与之一战？！
便是抛却私情来说，如今大燕居于上风，却主动送公主入北荒和亲，从气势上就先输了一头，往后的胜仗又从何谈起？
更何况，哪怕是等到沈怀璋继位改革，那个蠢货就真有能力当好这个皇帝吗？！
软蛋！缩头乌龟！
沈瑶华在心里大骂景文帝懦弱无能，顺了顺气，行至皇后身边。
烛火随着行进一明一暗，虽是刚刚点燃，却又有熄灭之象。
皇后极快地擦干面上眼泪，将烛火燃得更亮，默默望着烛台出神。
大燕一代代薪火相传，本就是以女子血泪为燃料，才传到了沈怀璋这个废物手里。
沈瑶华存了安抚皇后之意，低声道：“那母后想着，如今可有何办法吗？”
皇后的眼中闪动着水光，平复片刻，方道：“和亲圣旨未下，为今之计，只有先给瑶光寻一门亲事了。”
沈瑶华轻轻“嗯”了一声，又问：“母后看中了哪家儿郎？”
“杜家小公子，杜元嘉。”
“杜元嘉？”
沈瑶华在记忆中梭巡片刻，想起了这个名字。
杜氏自开朝以来便是名门，虽为文臣，却多有壮志凌云之辈。到杜元嘉的父亲这一代，更是干脆弃笔从戎，如今居从三品骠骑将军，官位不高不低，尚公主却也算够了。
而杜元嘉此人，沈瑶华曾在宴上见过几面，亦可称得上清姿隽逸，翩翩少年，比瑶光大上两岁，年纪也很合适。
前世大燕覆亡，此人不过七品小官，却在北荒铁骑踏破边境时自尽明志，铮铮风骨，不曾辱没杜家名声。
沈瑶华心中恻然，知道杜元嘉当是良配，道：“的确合适。”
“可你父亲的意思，是再多观望观望。”
皇后神色郁郁，“虽然和亲之事尚可拖上一拖，但若陛下抱定了主意，此番工夫便都是白费了。”
沈瑶华凝眉：“父皇就那么执着，想要瑶光和亲？”
“这也是没办法。”皇后又叹，“沈家宗室女子不多，而若挑了民间女子，百姓必生怨怼之意。说句私心的话，无论挑了谁去都好，我总不希望是我的女儿遭此罪孽，可如今局势……”
话未说完，代之以一声细微的呜咽。
桃花拂过庭院春池，殿外少女欢笑声不绝，丝毫不知自己此刻命若悬丝，只在陛下一念之间。
沈瑶华心口堵得厉害，抬手替皇后擦去眼泪，暗自思考起对策。
景文帝的和亲之念不会因眼泪而收回，但若她能想到一个理由，一个足以劝止景文帝的理由——
她的手指一停，倏然睁大了眼睛。
对了！
名声，景文帝最在意名声！
沈瑶华眸中一亮，道：“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皇后疑惑，“阿昭……”
“阿昭——！！”
沈瑶华没听见皇后的呼唤，提着裙子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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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花枝繁盛，屡屡勾缠沈瑶华的衣袖发丝，却皆被她一一解开，快步来到御书房前。
方才离开皇后殿时只是灵光一现，但经这一路考量琢磨，沈瑶华已有了对策。
她绽开笑颜，颔首道：“张内官。”
“是殿下来了？”
张内官不敢怠慢，忙执着拂尘上前行礼，问道：“殿下是来求见陛下的么？”
“不错。”沈瑶华道，“烦请张内官入内通传。”
虽然张内官心知沈瑶华的来意，但面前女子气度淡漠凛然，他并不敢推拒，恭敬地退步入殿。
略等片刻，张内官的身影再次出现，欠身道：“殿下，请进。”
沈瑶华毫无怯态，含着明快的笑意稍稍回礼，提裙走进去。
御书房内。
楠木雕花隔扇后是金漆盘龙宝座，景文帝的手搭在花梨木书案上，半副面孔隐在阴影里，瞧不清他的神色。
沈瑶华稳稳上前福身，笑道：“阿昭许久不见父皇了，父皇身体可还好吗？”
“阿昭？”
景文帝面上倏然闪过惊喜之色，起身将她扶起，慈爱道：“自归宁宴后，父皇可就没再见过阿昭了。父皇一切都好，阿昭的病可好些了吗？”
“好多了。”沈瑶华温声道，“父皇站着怕损了双腿，还是先回去坐下吧，阿昭在旁侍奉就是。”
景文帝亦允沈瑶华所言，许她站在自己身侧，拿起案上奏折一一细看。
从前太子体弱，景文帝精力不支，常常允准两位公主协助处理政事。瑶光年纪尚幼，往往看上一些就躲懒出去闲游，唯有沈瑶华，一本本看过去仍不觉疲累，至深夜还能精神盎然，令不少大臣都自愧弗如。
只是这样的精力，在幼时是活泼可爱，及至十三岁后，就难免成了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急欲除之而后快。
沈瑶华心中冷笑，目光落在景文帝刚批过的那本奏折上。
很巧，这是萧如晦递的奏折。
自前些日子她夜里对萧如晦露出些软弱之色，萧如晦便一直孜孜不倦的上书景文帝，或软或硬，总不过是一个意思，便是求他收回和亲的成命。
朝中主战派不少，但这般坚持之人不多，沈瑶华知他如此作为的因由，一时五味杂陈，垂目将奏疏放回去。
刚刚放下手，却听见景文帝的声音。
景文帝问：“阿昭在看什么？”
沈瑶华收回思绪，道：“没什么，是明远侯的奏疏而已。”
“朕刚才批过的那本？”
景文帝目中含了三分试探，随手拿过翻了翻，问道：“阿昭觉得，萧如晦是什么意思？”
这问题意味不明，沈瑶华低了眉眼，谨慎道：“自然是替父皇的名声着想。”
“哦？”
景文帝神色不似方才慈蔼，懒懒地靠在御座上，审视着沈瑶华的眼睛。
“可他的意思，明摆着是要朕养精蓄锐后再战，若败，朕的名声又当如何？”
沈瑶华听得发笑，心底却已在来时就想好了应对之策，丝毫不乱，转至案前盈盈下拜，叩地不语。
“这是做什么？”
景文帝坐直身子，面带讶色，等着沈瑶华开口。
沈瑶华平静地抬起眼，同他对视。
“此为大不敬之语，还请父皇恕儿臣之罪。但阿昭还是要说，明远侯此言，的的确确是为周全父皇的后世名声，并无半分私心。”
景文帝并未阻止她的话，饶有兴味地转着毛笔，听她说下去。
“还请父皇思量，北荒如今乃我朝手下败将，大胜余威仍在，正是群情激昂、威名远扬之时。值此时机，却送公主入北荒和亲，北荒会如何想？天下人又如何想？”
沈瑶华适时一停，观察着景文帝的神色，见他并未露出不满神情，横了横心，将话说得更直接些。
“若瑶光真入北荒和亲，恐怕天下人都会觉得哪怕胜了这一仗，我大燕君臣也都是胆小如鼠，摇尾乞怜之辈，还有何国威可言？军心该如何安定，臣民该如何自处，百年后父皇若想名垂千古，难道要因此事而为世人诟病吗？！”
“阿昭俯首，乞请父皇多加考虑，切莫让大燕为天下人耻笑。”
沈瑶华一口气说完这些，不看景文帝的反应，深深再拜。
今日既出此言，她已做好了被禁足的准备。
然而许久，景文帝却都没有吭声。
沈瑶华缓缓起身，垂着脑袋，用余光扫过景文帝，见他神情怔忡，已知自己的话起了效果。
“唉……”
景文帝起身，一如来时这般，将沈瑶华亲手扶了起来。
他注视着沈瑶华，恍惚之间，竟让人觉得回到了幼时父慈女孝的景象。
但此刻帝王满腹心事，沈瑶华亦存了算计之意，早已不复旧日的天真烂漫。
他道：“阿昭，你说得对。”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和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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