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为臣》七月望舒

41、悸动 他上辈子欠

　　沈瑶华由景文帝扶着站回他身旁，小心翼翼道：“那和亲的事……”

　　景文帝哀哀地叹道：“朕又何尝愿意骨肉分离呢？听皇后的意思，半月后要办一场赏花宴为瑶光选婿，就由她的意思吧。”

　　沈瑶华心中一喜，知道这是弃了和亲的念头，含着笑答应下来。

　　景文帝知她定然高兴，也乐得看她喜怒形于色的模样，便又提了笔，命沈瑶华在侧替他研墨。

　　沈瑶华接了墨条，安安静静地侍奉景文帝批奏折。

　　但景文帝今日似乎心绪颇多，寂静几刻，又开了口。

　　“顾容与待你如何？”

　　沈瑶华立刻提起精神，道：“驸马待阿昭很好。”

　　景文帝“嗯”了一声，继而带了惆怅之色，道：“他待你好，朕就放心了。朕待顾家有愧，如今瞧你们琴瑟和鸣，亦觉安慰得很啊。”

　　待顾家有愧？

　　景文帝极少主动提起当年顾家之事，沈瑶华竖起耳朵，等景文帝开口。

　　但景文帝只是感叹一句，便罢了话头。

　　沈瑶华左等右等，见他没有再提的意思，终究还是没按捺住，直接道：

　　“父皇待顾家有愧？可顾容与如今已是驸马，又身居皇商之位，即使有愧，也都过去了。”

　　“唉……”

　　景文帝看向女儿懵懂无知的神情，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愧疚。

　　想着她已是个大孩子了，如今又是顾家妇，的确该多了解些，景文帝便道：“阿昭，朕待顾家之愧，如此也才弥补万一而已。”

　　快说啊！

　　沈瑶华压下骚动着的好奇心，装作随口一问，道：“愿闻其详。”

　　景文帝便也搁了笔，将此事从头到尾说了个详细。

　　当年景文帝与顾承允——也就是顾容与的父亲一同长大，因着都怀着一腔报国之念，君臣同心，极为投契。

　　至于景文帝登基之后，更是将顾承允提拔至二品大员，位置仅在宰相之下，极得陛下信任。顾承允亦没有辜负这份信任，替景文帝清洗宗室、弹劾政敌，极短时间内，朝堂上已换了一副崭新气象。

　　这个老迈而胆怯懦弱的皇帝，曾经竟也有过这样雷厉风行的时候。

　　沈瑶华跟着感受了一下少年景文帝的无双风姿，然后思绪又回到御书房里，听景文帝说下去。

　　这样的崭新气象并没有维持太久。世家宗室们亦有后招，与少年时的景文帝几番较量，短短几年，景文帝已是节节败退，败下阵来。

　　名门望族的势力根深蒂固，并非两个根基不深的少年所可撼动。

　　景文帝的新政被一一推翻，群臣怒火之下，自然要选出一个替罪羊来担这份罪责。而这个替罪羊必不可能是景文帝，所以——

　　沈瑶华已明白了他未完的话：“是顾承允替父皇承担了责任？”

　　“是啊。”

　　景文帝闭目长叹，“朕对不起承允啊。”

　　人死如灯灭，只余一缕青烟。

　　沈瑶华听着景文帝情真意切的感叹，白眼却已经翻上了天。

　　对不起顾承允？

　　所以就默许顾容与败坏她的名声，令她嫁到一户门第完全不匹配的人家，看着她被人吃尽了骨头吗？

　　有时沈瑶华觉得父皇对自己很好，但每到这种时候，她总觉得景文帝对自己太残忍了些。

　　让她参与政事，却不给她留下一点点的后路。

　　无论是夫家的支持，亦或是几分足以自保的权力，哪怕他生前许她半分，她都不会沦落到前世那般境地。

　　沈瑶华周身一阵发寒，口中却道：“好在如今容与已成了驸马，前尘旧事，也尽可弥补了。”

　　“所以你同容与感情这般好，朕看了也高兴。”

　　景文帝拍拍沈瑶华的手，感叹过后，郑重地望着她道：“朕听你今日说的话很有见地，太子既病着，不如由阿昭来协助父皇处理些政事，如何？”

　　这话来得突然，沈瑶华愣了一下，随后当即反应过来。

　　太子病弱无能，若把握住这个机会，必能招揽不少亲信。

　　她假作推拒道：“可阿昭年幼，又身为女子……”

　　景文帝却摇摇头，道：“正因为阿昭身为女子，父皇才敢让你在侧拿些主意。”

　　沈瑶华适时露出慌乱惊异的神情，景文帝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目中流露出一丝遗憾之色。

　　“若阿昭是个男儿身，不知比怀璋强了多少。只可惜……”

　　他叹息着，没有说下去。

　　沈瑶华的睫毛微微一颤，有些五味杂陈。

　　她低眉福身，得体道：“父皇不必为此遗憾，阿昭并无什么野心，只愿来日辅佐兄长，能为大燕效几分薄力，这便足够了。”

　　——才怪。

　　她前世倒是想过辅佐沈怀璋那个废物，但沈怀璋可没给她这个机会，刚登基就撸了她的名位圈禁起来，生怕她威胁自己的皇位半分。

　　重活一世，她才不要辅佐任何人。

　　但沈瑶华演戏演得很好，景文帝不疑有他，道：“你能这么想，那便很好了。从明日起你在朕身边侍候笔墨，如有大臣入内议事，也可跟着听一听，就当是以待来日吧。”

　　沈瑶华掩饰住内心的激动，垂眸浅浅应下。

　　一番无声的交锋过后，景文帝令张内官去向皇后传不必和亲的旨意，便又埋头批起了奏疏。

　　沈瑶华跟着一本本奏折看过去，虽只寥寥几眼，但她过目不忘，已将朝上形势了解了个大概。

　　眼下最要紧的，莫过于对北荒的态度。

　　萧如晦为主战派之首，与一干武将连番上书，请求养精蓄锐后再与北荒开战；主和派之首则是崔尚书崔守义，不愿再生战事，力主以和亲之策拖延时间。

　　崔守义正是太子的岳父，他的态度，便也大致代表了太子的态度。

　　想来虽在病中，太子仍操心国事，只可惜操心太过，反倒惹了帝王不悦。

　　故而今日景文帝这般轻易就改了主意，又让沈瑶华入内侍候笔墨，其中意图，亦可窥见几分。

　　沈瑶华心下了然，又记住几个上疏之人的名字，啼笑皆非地发现，萧兴邦竟然也是主和派的一员。

　　她素知萧如晦与萧兴邦关系极差，却不料二人连政见也如此不同，当真不是同一路人。

　　沈瑶华磨墨的手一顿，这才觉出手腕酸痛，轻轻“嘶”了一声。

　　景文帝被她从沉思中唤醒，见外头天色擦黑，已是用晚膳的时辰了。

　　景文帝脸上不免露了几分歉意，和颜悦色道：“有阿昭在侧，朕竟忙得忘了时辰。天色黑了，再晚恐有不便，阿昭，你先回去吧。”

　　沈瑶华亦是强撑着，闻言笑道：“是。父皇也要注意身子，切莫太过劳累了。”

　　几番关切过后，沈瑶华捶捶肩膀，依依不舍地退了出去。

　　殿外夜色微凉，风吹过沈瑶华额上鬓发，她抬手将它拨回去，方觉心中兴奋渐渐退去，慢慢归于平静。

　　但发丝却仍不听使唤地扬起，顺着风来的方向，一个锦袍少年吸引了沈瑶华的注意。

　　少年恹恹地靠在柱旁，察觉到她的目光，便也抬起眼睫，与她对上视线。

　　那般高挑昂然的身姿，不需细看，定然是萧如晦无疑。

　　他既未曾让人通传，想来是在等她。

　　想起昨夜他拥着自己说的那些话，沈瑶华顿觉有些不自在。

　　然而萧如晦全没有半分自觉，扬着笑意直身上前，道：“殿下夜安。”

　　沈瑶华硬着头皮回礼，偏头道：“在殿前等着却不命人通传，你找本宫有事？”

　　萧如晦亦偏偏脑袋，朝她眨眼道：“有事。”

　　这姿容着实可称得上俊美无双，沈瑶华看着他的脸，竟觉自己被迷惑了一瞬。

　　再反应过来时，萧如晦已扶着她下了台阶，与她并肩而行。

　　宫道无人，沈瑶华亦不急着回府，便由着他这般，听他准备说些什么。

　　沉默几息，萧如晦率先开口。

　　“殿下今日入宫，是为了长宁殿下的事？”

　　她的意图并不难猜，沈瑶华缓慢点头，道：“不错。”

　　萧如晦若有所思地压低了声音：“那，殿下的结果如何？”

　　沈瑶华亦压低声音，朝他眨眨眼睛，露出一个粲然的微笑。

　　“如我所愿。”

　　“我就知道。”

　　今日若非有萧如晦的奏疏起头，沈瑶华还真难找到合适的话题入手。她正了神色，道：“多谢你愿意帮我。”

　　“举手之劳而已。”

　　萧如晦眯起眼睛，朝她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能听见你谢我，这些日子的劳累就不算什么了。”

　　这笑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被他的目光注视着，昨夜脖颈处那股莫名的痒意便又流至四肢百骸，连同心口亦生了奇异的悸动，格外让人气闷。

　　沈瑶华移开眼睛不看他，为自己的悸动而有些恼怒。

　　那双凤眸看得久了，的确容易让人迷了神智。

　　萧如晦犹未觉察她的不对劲，道：“反正我给你做事从来不求回报，就当是我上辈子欠你的吧。”

　　他当然是上辈子欠她的。

　　沈瑶华暗暗嘀咕一句，旋即又想起前世因果不明，总归他今生没做错什么，她不该使唤他使唤得如此顺手。

　　但她是公主耶。

　　沈瑶华立刻没了心理负担，瞟他一眼，道：“怎么，你有什么意见吗？”

　　“不敢有意见。”

　　萧如晦专注地望着她，“为殿下效力，微臣心甘情愿。”

　　沈瑶华略微一愣，心中没来由地跳了跳。

　　适才强压下去的那点悸动又焦躁起来，她咽了咽口水，竟觉萧如晦比平日里看起来顺眼几分。

　　为何会这么觉得？

　　沈瑶华自觉失了往日的冷静，加快步伐，道：“我知道了。”

　　她匆匆将萧如晦甩在身后，快走几步，在宫道的尽头停下脚步。

　　两顶轿子在此处并排停着，忽略萧如晦那顶过分熟悉的软轿，沈瑶华一眼就看见了公主府的轿子。

　　身后萧如晦的目光如有实质，沈瑶华急急提裙踏上软轿，想要摆脱那道灼人的视线。

　　然而，轿帘却先一步被人拉开了。

　　从轿帘后露出的，是一张微有绯色，却面如冠玉的、清润柔和的脸。

　　沈瑶华脚步停住，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好巧。”

　　她勉强笑道，“驸马是来专程接我的么？”

　　顾容与颔首，道：“殿下昨日说要与臣一同赏月，今夜臣在公主府内等待许久，殿下却迟迟未归，一时心忧，这才特意来此等候殿下。”

　　随着他的声音，沈瑶华感到身后杀气渐渐凝结，若非她还在此，萧如晦怕是要冲上去扇顾容与两个耳光。

　　沈瑶华僵着身子，道：“是吗？其实驸马也不必等候这么久，我并不曾忘了与驸马一同赏月的约定，这就打算回去了。”

　　“可若不在此等着，殿下同旁人待得忘了时辰可怎么好？”

　　顾容与满面真诚地看着萧如晦，忽略他冷得能冻死人的面色，无辜地开口。

　　“萧将军，你也是来送殿下回府的吗？”

　　“……”

　　沈瑶华身后的杀气又浓了几分。

　　为防止萧如晦在此地就提枪杀了顾容与，沈瑶华转身安抚道：“旁的事过几日再说也不迟，你送到这里就好。”

　　此言一出，萧如晦的脸却更黑了。

　　他扯了扯唇角，道：“殿下果然同驸马情深义重，一见了驸马便要随他回去，连我们方才谈的事都忘了。”

　　“……”

　　沈瑶华一时无言。

　　她并非这个意思，但萧如晦既这么觉得，她亦不好再解释，只得沉默。

　　在这诡异的沉默中，萧如晦又开口了。

　　少年眼中含着不加掩饰的戾气与挑衅，冷淡道：

　　“既然如此，昨夜我与殿下私会时所留下的披风，殿下可还要继续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