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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不约而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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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霄殿内,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
林慕一早已起身,正由两名侍女伺候着梳洗。她身着素白中衣,墨玉般的长发披散在肩后,一名侍女用浸着香花的温水为她净面,另一名则手持玉梳,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她的长发。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细微的水声和梳子划过发丝的窸窣声,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草木香气,是她惯用的洗漱香露的味道。
一切如常,宁静而有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以及青梧刻意提高的、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声音:“殿下,您起身了吗?人……带来了。”
林慕一微微蹙眉,尚未反应过来“人带来了”是何意,就见青梧引着一群人鱼贯而入。
是真的鱼贯而入。
只见约莫十数名年轻男子低眉顺眼地跟在青梧身后,悄无声息地跪伏在殿门内的地毯上。他们衣着各异,有的穿着飘逸的丝袍,抱着琴瑟箫笛;有的身着劲装,显出身形挺拔;有的则面容俊秀,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唯一共同的是,皆是年纪极轻,容貌出众,姿态谦卑。
偌大的内殿,瞬间被这群人填得有些拥挤,原本清冷的气氛也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又尴尬的因子充斥。
正在为林慕一梳头的侍女手一抖,玉梳差点脱手。净面的侍女也愣住了,忘了拧干手中的帕子,她们对视一眼:咱们主子终于要体验一下人生嘛?
林慕一透过铜镜看到身后黑压压跪了一片的景象,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猛地转过身,也顾不得半干的头发还披散着,一双美目因震惊而睁得圆圆的,看着眼前这荒唐至极的一幕。
青梧脸上从容道:“殿下,这些都是谢先生一早派人送来的。说是供殿下挑选,留在身边,解闷。”
谢澹!这动作未免也太快了些!昨日才商议定计,今日一早,人就直接送到她寝殿里来了?!还……还这么多!他当这是在集市上挑白菜吗?!
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既有对谢澹办事效率的“佩服”,更有一种强烈的不知所措和荒诞感。她本意只是做戏,需要那么一两个配合的人即可,何须如此……兴师动众?这阵仗,怕是还没等消息传到韩靖宇耳朵里,整个王宫都要先被她这“骄奢淫逸”的做派惊动了!
她看着跪了满地的“嬖人”,又看看一脸无辜又无奈的青梧,再想想谢澹那家伙此刻可能正躲在哪儿偷笑……林慕一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隐隐跳动。
这戏,还没开场,似乎就有点……脱离掌控了。
林慕一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璇霄殿,连头发都只是让侍女匆匆绾了个最简单的发髻,便径直出了宫,直奔静心斋。
她一路走得飞快,裙裾带风,直到推开静心斋那熟悉的院门,看到谢澹正优哉游哉地坐在树下品茶看书,心头的那股尴尬才稍稍平复,却又涌上一股哭笑不得的情绪。
谢澹听到动静,抬起头,见到是她,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放下书卷笑道:“咦?我这才刚把人给你送去,你怎么倒跑出来了?莫非是没一个合心意的?无妨,我让他们再换一批……”
“谢澹!”林慕一忍不住打断他,走到他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才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你这也太夸张了!一下子送来十几号人,把我殿里塞得满满当当,知道的明白你是要做戏,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在宫内开个迎春楼呢!”
她想起方才殿内那景象,依旧觉得头皮发麻:“我只是让你寻一两个可靠机灵的人配合即可,何须如此兴师动众?阵仗弄得这么大,万一弄巧成拙,反倒引人怀疑怎么办?”
谢澹看着她难得的气急败坏和窘迫,眼中笑意更深,却故作无辜地摊手:“殿下,这你就不懂了。做戏要做全套。若只寻一两人,显得小气,也容易让人以为是寻常乐师或侍从。就是要这般大张旗鼓,品类繁多,才显得你‘兴趣广泛,恣意纵情,这流言传出去,才更令人信服嘛。”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充道:“况且,人多才好筛选嘛。总得挑几个最会演、最懂眼色、嘴巴最严实的不是?”
林慕一被他这番歪理说得一时语塞,明知他是故意,却又无法反驳,只得无奈地揉了揉额角:“总之……下次别再这般吓人了。”
“好好好,都依你。”谢澹从善如流地应下,嘴角却还噙着那抹看热闹的笑意。
这时,一名侍从快步走进,在谢澹耳边低语了几句。谢澹神色微正,点了点头,对林慕一道:“我这边有些琐事需处理,恐怕不能陪你了。”
“无妨,你忙你的。”林慕一本来也就是过来“兴师问罪”的,目的达到,便也起身。
她走出静心斋,站在街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去何处。回宫?想到璇霄殿里可能还没散干净的那群人,她就头皮发麻。
既然都出来了…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她想起那日苍山分别时,王笙曾说会在济世堂盘桓些时日。
不如……就去看看?
这个想法一旦生出,便像藤蔓般悄然缠绕上来。她并非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只是忽然想再见见他,或许能驱散一些方才的尴尬和身处宫廷的烦闷。
城西相较于王宫附近的肃穆,显得热闹而富有烟火气。林慕一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很快便找到了那间名为“济世堂”的医馆。
医馆门面开阔,收拾得干净整洁,门口悬挂着写有“妙手回春”字样的匾额,看起来与寻常医馆并无不同。此刻时辰尚早,但已有三两个病人坐在堂内等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气。
林慕一缓步走入,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柜台后站着一位面相憨厚的中年掌柜,正低头拨弄着算盘。几名学徒模样的年轻人穿梭其间,或捣药,或称量,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忙碌而正常。
她心下稍安,正欲开口询问王笙,那掌柜恰好抬起头,见到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迎上前:“这位姑娘,是瞧病还是抓药?”
“请问,可有一位王先生在馆中?”林慕一直接问道。
掌柜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哎哟,真不巧。王先生今日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城外山里寻几味稀有的药材,怕是得傍晚才能回来。姑娘您找王先生有事?若是急事,小的或许能代为转达?”
城外寻药?林慕一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但并未多想,只道:“无甚急事,只是路过,想来拜访一下。既然不在,便不打扰了。”
“诶,好嘞。姑娘您慢走。”掌柜的躬身相送,态度恭敬有礼。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协调感浮上心头。
这间医馆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捣药声、算盘声、病人的低语声都在。但这种“安静”是一种氛围上的过度平稳。通常药铺里,伙计之间总会有些必要的交流,比如询问药材位置、核对方子,甚至偶尔低声闲聊两句。但这里的学徒们,除了必要的动作和与病人极简短的对话外,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交谈,彼此间的眼神交流也极少,各自埋头做着手头的事,像是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高效却缺乏生机。
而且,那掌柜的笑容虽然热情,回答也得体,但……似乎太流利了,像是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尤其是那句“若需瞧病抓药,小店也随时恭候”,听起来像是标准的送客语,却少了几分真正药铺掌柜招揽生意时的那种自然热络。
这些细节微不足道,甚至可以说是吹毛求疵。但林慕一自幼所处的环境,让她对“正常”与表演出来的正常有着异乎常人的敏感。
这济世堂,就像一张精心描绘的、几乎完美的“寻常药铺”的画,却因为过于完美而失掉了一点鲜活的气,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刻意感。或许只是这家医馆管理格外严格,或者掌柜伙计性格使然?
林慕一敛起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疑虑,并未表露分毫,面色如常地走出了济世堂。
站在街口,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看似平常的医馆匾额。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同样觉得不对劲的还有谢澹。
侍从禀报:约两月前,安插在东瀛某位亲王府邸的暗线,例行记录了一份看似普通的宾客名单。名单显示,一位常年云游在外、据说与东瀛王室某支远亲有牵连的“药师”,曾于那时秘密入府拜谒。此事本不起眼,因其人身份低微,且王府对外无任何声张。
然而,几乎与此同时,另一条来自不同渠道、关于东瀛港口的消息也送达了。消息称,约莫两月前,有几艘悬挂着某家与东瀛王室有千丝万缕联系、但明面上只是经营海贸的商会旗帜的船只,曾进行了一次不同寻常的补给。它们额外装载了大量品质极高的珍贵药材,其数量远超一次普通远航的常备需求,目的地标注模糊,只说是“南洋”。
这两条孤立的消息,分开看都平平无奇:一个药师拜访王府,一些商船多装了药材。在信息浩如烟海的日常情报中,它们几乎不会被关联起来。
但谢澹手下负责梳理信息的谋士,却因其敏锐的嗅觉和职责所在,将这两条在时间点上存在巧合的信息并置查看,并标注了一个“待察”的记号,呈报了上来。因为这很容易让人产生一个微弱的联想:是否王府需要大量特定药材,故而召见了这位药师?而药材的最终去向,是否与那支船队有关?
直到近日,王笙这个来自东瀛、精通药理的商人出现在南诏,尤其是与圣女产生了交集,才让这条被标记的、带有“药师”和“大量药材”关键词的旧情报,被重新提起,送到了谢澹面前。
“传令下去,”谢澹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不带一丝情绪,“派两组人,十二时辰轮换,盯住城西济世堂。我要知道所有进出之人,所有运入运出之物,尤其是与药材相关的。特别注意是否有身份特殊、或行迹可疑之人与那王笙接触。记住,要像影子一样,绝不能惊动对方。”
他在权衡是否要将这份尚未证实的情报告知林慕一。
片刻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
慕一显然对那个王笙颇有好感,那份好感源于山间轻松的交谈和共同的兴趣,纯粹而简单。在她对王笙仅仅停留在“有些兴趣”和“值得结交”这个层面时,这条模糊不清、充满猜测、甚至可能只是虚惊一场的情报,对她而言,无关紧要。
她或许会不以为意,或许会认为他小题大做,更可能的是——以她的性子——反而会生出逆反心理,更想去接近和探究王笙,从而打草惊蛇,甚至将自己置于不可预知的危险之中。
在她对王笙的信任和好奇尚未被任何事实动摇之前,过早地出示这张底牌,并非明智之举。
“先盯着吧。”谢澹对自己说,目光重新变得冷静而深邃,“待查到更多东西,再决定是否告诉她,以及……何时告诉她。”
当前最重要的,是无声地布控,收集证据,而不是去动摇一段尚未成型的关系。
林慕一怀着对济世堂那丝微妙异样感的些许思索,以及想到璇霄殿里那群“嬖人”就头皮发麻的无奈,正沿着王都繁华的街道缓步向宫城方向走去。她微微垂着眼,有些心不在焉,并未留意周遭喧闹的人群。
就在经过一个售卖古籍和文房四宝的摊铺时,她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目光被摊上一方造型古朴的松烟墨所吸引,正想凑近些看。
“阿七姑娘?”
一个清润温和、带着一丝讶异与惊喜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林慕一闻声转头,只见王笙正站在不远处,手中拿着几卷新选的宣纸,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笑容,快步向她走来。
今日他未穿那日山间的粗布衣衫,换了一身质料更考究的墨色长衫,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儒雅中透着几分行商者的干练。阳光落在他俊朗的眉眼间,笑容真诚而明亮。
“先生?”林慕一也确实有些意外,没想到才刚从济世堂出来不久,竟又在街上偶遇,“真巧。”
“是啊,真是巧。”王笙笑道,目光落在她方才看的那方墨上,“姑娘也对墨感兴趣?这家的松烟墨确实不错,用料扎实,胶法也老道,写字作画皆宜。”
“只是随便看看。”林慕一微微颔首,并未多说。她身为圣女,所用之物皆由神殿特供,对外面的东西其实并无需求,只是那墨的造型勾起了她一点兴趣。
王笙却像是遇到了知音,很自然地向她介绍起来:“若是喜欢清淡些的,可选这徽州老墨,胶轻烟细,落纸如云。若是喜欢浓郁些的,这歙县墨也不错,墨色乌黑亮泽,经久不褪。”他言语间透着内行与热忱,却并无卖弄之感,只是纯粹地分享所知。
林慕一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他的话语将她从方才那些烦心事中暂时抽离出来,仿佛又回到了苍山之上,两人谈论草药时的轻松氛围。
“先生对墨也如此有研究?”她随口问道。
王笙笑了笑,语气谦逊:“家中有长辈喜好此道,自幼耳濡目染,略知皮毛罢了。”
两人便这般站在摊铺旁,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从墨聊到纸,又从纸聊到王笙近日在南诏寻到的几种特色药材,他甚至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片晒干的奇异叶片,递给她看。
“这是前日在南郊山上发现的,当地人叫它‘梦蝶藤’,其叶煎水有安神之效,但用量极需谨慎,多一分则致幻。”他仔细讲解着,眼神专注。
林慕一接过叶片,仔细辨认,也提出了几种自己知道的类似功效的草药与之对比。两人一问一答,交流顺畅,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题。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街市的喧嚣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专注讲述时微微低头的侧脸,她认真倾听时轻蹙的眉尖,偶尔目光交汇时心照不宣的浅浅笑意……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和吸引力在空气中悄然流淌。
不知不觉,竟聊了一刻多钟。
直到林慕一瞥见日头渐高,想起宫中的事务以及那堆等着她处理的嬖人,才略带歉意地打断:“与先生交谈,总觉时间过得飞快。只是我还有些琐事,需得回去了。”
王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但立刻从善如流地笑道:“是在下耽搁阿七姑娘了。能与姑娘偶遇畅谈,实乃今日幸事。”他顿了顿,语气自然地问道,“姑娘可是要回……家中?不知是否顺路,可否容在下送姑娘一程?”
他问得坦然,仿佛只是出于绅士风度。
林慕一心中微动。她自然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是回宫,更不可能让他相送。但这份自然而然的关切,还是让她感到一丝暖意。
“不必了。”她微微一笑,婉拒道,“就在前面不远,我自己回去便好。多谢先生好意。”
“既如此,姑娘路上小心。”王笙也不坚持,拱手作别,笑容依旧温和,“但愿下次还能有机会与姑娘偶遇,探讨这些有趣的事物。”
“但愿。”林慕一轻声回了一句,对他点了点头,转身汇入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