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大声密谋 ...
-
“谢澹,你在城南……是不是有座酒楼?叫‘莳花馆’还是什么?”林慕一摆弄着棋子,心不在焉道。
谢澹抬眸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了然于心的探究。他放下棋子,唇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是有一处产业,名‘莳花苑’。怎么,我们清心寡欲的圣女殿下,终于对尘世间的声色犬马感兴趣了?”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却比平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
林慕一目光平静,继续说道:“既是酒楼,又是王都数一数二的销金窟,想必……少不了些皮肉生意,养着些解语花、忘忧草吧?”
她说得直接,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撕破些什么。谢澹静静看着她,没有接话,等待着她真正的意图。
她终于转过头,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那里面没有欲望,没有好奇,只有一片沉寂的、近乎自弃的淡漠。
“帮我挑几个干净些的伶人,或者……小倌,送到神殿那儿去。”她顿了顿,补充道,“要听话的。”
饶是谢澹见惯风浪,闻言也不由得挑了挑眉。他身体微微后靠,打量着她,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一片率真。
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过了好一会儿,谢澹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几分玩味和……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纵容。
“我的圣女殿下,”他拖长了调子,指尖轻轻敲着石桌面,“您这可不是要点一桌酒菜那么简单。。”
他端起凉掉的茶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继续道:“且不说神殿那帮老古板知道了会如何跳脚,光是这‘玷污圣洁’的罪名扣下来……”他放下茶盏,看向林慕一,眼神里调侃与认真交织,“做完您这一单生意,我那莳花苑的招牌,怕是明天就得被神殿卫兵给拆了当柴烧。这代价,是不是有点大?”
他的话虽是抱怨,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真正的为难,反而更像是一种带着宠溺的戏谑。他深知林慕一的性子,她此刻提出这般离经叛道的要求,绝非出于贪欢。
“我要想个法子,让那位世子主动放弃联姻。”林慕一撇了谢澹一眼,对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明白她的意思表示不解,“你不会以为我现在有这闲心思真的找些人来一晌贪欢吧。”
谢澹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她,惊讶道:“让他放弃?殿下,你莫不是在同我说笑?”他放下棋子,身体微微前倾,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你让他放弃什么?放弃一个年岁正好、地位尊崇、手握实权、未来甚至可能影响他是否继位的未婚妻子?但凡是个脑子清醒的男人,只怕做梦都要笑醒,只会千方百计促成此事,何来‘放弃’一说?几位伶人罢了,你不闹到明面上,我觉得那位世子都不会知道你殿里有人。”
“不能……我亲自跑去他殿前演戏吧?”这想法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交给我?王都就这么大,茶楼酒肆、市井巷陌,哪里不是消息流传的地方?我只需安排几个机灵又嘴碎的,扮作闲聊,在他随从出来采买时,‘偶然’提及一两句‘听说神殿近来似乎颇热闹’,‘隐约听见有陌生男子的丝竹声’……话说三分留七分,才最引人遐想。”
“一次他或许不信,两次他或许以为是讹传。”谢澹指尖轻点太阳穴,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但次数多了,细节丰富了,再加上他本就身处这尴尬境地,心思必然敏感多疑。这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自然会生根发芽。根本无需我们费力传播,他自己就会拼凑出一个‘真相’来。”
他看向林慕一,“你放心,绝不会有人能查到消息源头与我们有关。流言这东西,就像风,起于青萍之末,谁又能抓住风从何来呢?”
林慕一听完,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是了,她几乎忘了,谢澹最擅长的便是于无声处听惊雷,于市井中布局天下。这种操控人心、散布消息的手段,对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
“行吧,交给你了,我该回去了,林祁那边结束估计就要满世界寻我了。”
流光殿的盛宴终散,曲终人罢,只余杯盘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香脂粉气。
韩靖宇在礼官恭敬却疏离的引导下,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繁华之地,坐上了前往新住处的马车。马车并未行驶太久便缓缓停下。
“世子殿下,请。”礼官的声音在外响起。
韩靖宇掀帘下车,一座雅致却略显清寂的宫苑映入眼帘。院墙高耸,绿树掩映,位置极佳,环境清幽。然而,当他抬眼望去,看到不远处那在夜色中更显巍峨神圣、灯火通明的建筑群时,他瞬间明白了此处的“妙处”。
神殿。南诏信仰的核心,那位圣女的居所。
几乎是一墙之隔。近得仿佛能听到那边传来的风声梵唱。
领路的南诏官员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却不容置疑:“陛下体恤世子远来,特赐此清幽之地供世子休憩,以免使馆嘈杂,扰了世子清静。此处离神殿近,风水极佳,最是养人。”
韩靖宇面色平静无波,心中却是惊讶。他身不由己来履行这场联姻,难道圣女就心甘情愿吗?他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随着引路的宫人沉默地步入这座精致的囚笼。
恰在此时,另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也从宫外驶来,停在了离宫苑不远处的神殿侧门。
林慕一刚从静心斋回来,心中还盘算着谢澹的计策。她下了马车,正准备悄无声息地返回神殿,目光不经意地一扫,恰好看到隔壁那处空置许久的宫苑竟亮起了灯火,隐约还有人影走动。
她脚步一顿,心中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拉住一个正低头快步走过的神殿侍女,低声问道:“那边是怎么回事?何人入住?”
侍女慌忙行礼,小声回道:“回殿下,是…是今日刚入城的西靖世子。陛下旨意,将曦和苑赐予世子居住了。”
曦和苑?他们真的恨不得直接把那西靖世子打包塞进她的神殿里来吗?!
林慕一无奈,“这帮老东西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感情这东西,不是住得近就能有的。”
话音未落,一个低沉而隐含怒意的声音自身后冷冷响起:
“哦?孤的安排,慕一觉得不满意?”
林慕一没想到林祁来得这么快。
只见林祁不知何时竟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显然也是刚处理完宴会后续事宜过来,脸色微沉,一双锐利的眼睛正盯着她,显然是把她刚才那句抱怨听了个一清二楚。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滞。
“不是说身体不适,早已歇下了吗?”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带着压迫感,“孤看你这气色,这精神头,倒像是出去散心刚回来的模样。”
林祁那点佯装的怒气,在对上林慕一那双清凌凌、写着“我就是不满”的眼睛时,便瞬间消散无踪了。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终究是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下来:“罢了,进去说。”
他率先转身,熟门熟路地走向神殿内。林慕一抿了抿唇,跟在他身后。
挥退左右,殿内只剩下二人。林祁在那张铺着软垫的檀木椅上坐下,自己动手倒了杯温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还在为曦和苑的事不高兴?”他抬眼看了看依旧站着的林慕一,“孤知道你不喜。但将他安置在此,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离得近,看似给了西靖颜面,实则更方便孤看住他。总比让他住在宫外,耳目不清,徒生事端要好。”
他试图让她宽心:“你也不用气,这宫内秩序森严,神殿更是规矩重重。他就住在隔壁,若无传召或正当理由,也未必能见得着你一面。不过是个幌子,做给西靖、做给那些老臣看的罢了。”
林慕一却没那么容易被说服。她走到窗边,目光似乎能穿透墙壁,看到那座此刻亮着灯的宫苑。
“我怎么记得,”她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最初西靖提出联姻时,有人可是态度坚决,当场回绝,信誓旦旦说绝无可能的。”
她转过身,看向林祁:“如今人不仅来了,还住到了我眼皮子底下。我倒是有些疑惑了,你这到底是拒绝了,还是……动摇了?”
林祁闻言,并未动怒,反而无奈地笑了笑。他放下杯盏,目光坦诚地迎上她的视线:
“孤的心意,从未变过。”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让你嫁去西靖,绝无可能。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但人是西靖主动送来的质子,是盟约的一部分,孤不能将他拒之门外,更不能随意打发。”他解释道,语气带着属于政治家的冷静权衡,“将他安置在曦和苑,是顺势而为。既全了西靖的‘诚意’,安了那帮老臣的心,也将这颗棋子放在了孤最方便掌控的位置。”
听到林祁这番毫不含糊的保证,林慕一心中那点因邻居突然到来而产生的烦躁和疑虑,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些。她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虽然脸色依旧清冷,但眼神缓和了不少。
“最好如此。”她轻声说了一句,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依旧补充道,“不过,我还是不喜欢。”
南诏王宫建筑群恢宏磅礴,殿宇楼阁依山势层层铺展,飞檐翘角,鳞次栉比。而在这一片象征世俗最高权力的建筑中心,却并非国君理政的紫宸殿或起居的承晖宫,而是一片相对独立、气氛截然不同的区域——曦光神殿。
神殿并非孤悬于外,恰恰相反,它正处于整个王宫规划布局的绝对中心。一条中轴线自王宫正门起,穿过重重宫门与广场,最终延伸至神殿那洁白高耸的圣坛之下,彰显着其地位的超然与神圣。
然而,这中心之位,却并非喧嚣之地。
以神殿为核心,周围环绕着一圈宽阔无比的净域。这片区域绿树成荫,遍植苍松翠柏与四季常开的灵花异草,地面以巨大的青石板铺就,打磨得光可鉴人,却鲜少有足迹踏足。净域之外,才是一圈规模稍小、但同样精美的宫殿群。这些宫殿曾是历代圣女侍从、神官或与神殿往来密切的宗室成员的居所,设计精巧,雕梁画栋。
但如今,这些华美的宫殿大多宫门深锁,廊庑寂寂。窗棂蒙尘,阶前偶见落叶,唯有鸟儿偶尔栖息于檐角,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反衬得四周愈发空旷宁静。
这是林慕一成为圣女后,逐渐形成的局面。她不喜喧闹,厌恶无关人等的打扰,更不愿自己的清净之地沦为权力交织的漩涡中心。在她的坚持下,非必要的神职人员被迁往神殿区外围的附属建筑,而那些原本有权居住在附近的宗室勋贵,也或因她的冷淡,或因林祁的默许,逐渐搬离。
久而久之,这片王宫最中心、本该最显贵热闹的区域,反而成了整个王宫最幽深、最宁静、甚至略带冷寂的所在。白日里,唯有风吹过松柏的涛声、神殿内传出的悠远梵唱或诵经声;入夜后,更是万籁俱寂,只有巡夜侍卫规律而轻缓的脚步声和更漏滴答之音。
林慕一便居于这片净域核心的璇霄殿。她享受这种被寂静包裹的感觉,仿佛置身于波涛汹涌的大海中心那片唯一的平静风眼。在这里,她可以暂时卸下圣女的威仪,不必时刻应对朝臣的目光和算计。
也因此,当西靖世子韩靖宇被安排住进紧邻这片净域边缘、原本空置的曦和苑时,才会让她感到如此突兀与不适。就像一颗陌生的石子,骤然投入她精心维护的、平静无波的深潭之中。
曦和苑内灯火通明。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下后,殿内便只剩下了韩靖宇和他的随从阿勒。苑内陈设极尽精巧雅致,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幽光,博古架上摆放着价值连城的玉器古玩,鲛绡帐幔,云锦铺榻,熏炉里燃着的是清冽名贵的冷香……一切用度,比他在西靖王庭的居所奢华数分。
然而,韩靖宇静立殿中,目光扫过这满室繁华,眼底却是一片沉寂的冷意。
这般超规格的厚待,于他而言,并非荣幸,反而是更沉重的负担。南诏越是如此“礼遇”,西靖国内那些盯着他的人,便会越发嫉恨,认定他在此享福,而南诏朝野那些不满此桩潜在联姻的人,也会越发看他不顺眼。这究竟是真心款待,还是刻意将他置于炭火之上烘烤?他无从分辨,也无心分辨。
阿勒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沉默的侧脸,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愤懑道:“殿下,他们南诏也太不把您放在眼里了!今晚那么大的宴席,那位圣女居然面都不露!说什么事务繁忙,分明就是托词!摆明了没把这桩婚事……没把您当回事!”
韩靖宇闻言,缓缓转过身。烛光在他过分精致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却化不开那层冰冷的淡漠。
“阿勒,”他的声音清冽,听不出喜怒,“慎言。”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向不远处那片在夜色中更显肃穆幽深的神殿建筑群,目光仿佛能穿透高墙,看到其中心那座殿宇。
“我虽初来,却也听过一些关于这位圣女的传闻。”他轻声说道,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说她性子孤高清冷,不喜拘束,行事常出人意表,颇有些……无拘无束,自由洒脱。”
他收回目光,看向阿勒,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却毫无温度:“你听听,这样的评价,可与‘飞扬跋扈’、‘目中无人’沾边?”
阿勒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韩靖宇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她今日不来,并非针对我,而是不喜这桩被强加的婚约,不喜这政治联姻本身。她是在用她的方式,表达她的不满。”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丝洞悉的疲惫:“我们如今虽比邻而居,但你看这神殿,守卫森严,规矩重重,岂是能随意走动之地?她既不想见,我又何必此刻凑上前去,自讨没趣,徒惹人厌烦?”
他关上门窗,将那片冰冷的夜色隔绝在外。
“一切,且看日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