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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谣言 曦和苑虽名 ...

  •   曦和苑虽名为“苑”,实则是一处精巧却略显逼仄的宫室。它紧邻着神殿那片广袤的净域,却像是被无形屏障隔开的两个世界。一侧是神圣肃穆、万人敬仰的信仰中心,另一侧则是他这位异国质子暂居的、华丽而冰冷的囚笼。
      南诏的秋,来得比西靖更缠绵,也更刺骨。并非凛冽的寒风,而是一种无孔不入的湿冷,像是能沁透衣衫,直钻入骨髓深处。院中几株枫树刚刚染上些许红边,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色彩也显得黯淡沉闷。
      韩靖宇独坐窗边,面前摊着一卷书,却良久未曾翻动一页。他身上穿着南诏按规制送来的锦袍,料子华贵,针脚精细,却薄得难以抵御这南国的秋寒。阿勒一早便想将带来的厚氅衣找出,却被他制止了——初来乍到,他不愿显得过于娇气或格格不入。
      然而,这份刻意维持的低调与顺从,并未能换来丝毫安宁。
      院门外传来一阵并不掩饰的喧哗声,伴随着守门侍卫略显为难的阻拦声。阿勒脸色一沉,快步出去查看,很快又铁青着脸回来,低声道:“殿下,是南诏的几个宗室子弟,还有...一位兵司侍郎家的公子,说是...来拜会世子。”
      拜会?韩靖宇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讥诮。只怕来者不善。
      他尚未开口,那几人已近乎蛮横地推开了试图阻拦的侍卫,径直闯入了院内。为首的是个穿着绛紫锦袍的年轻男子,眉眼间带着一股被宠坏的骄纵之气,正是兵司侍郎的幼子,李锐。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衣着光鲜的公子哥,皆是以他马首是瞻的纨绔。
      “哟,西靖世子真是好大的架子啊?我等好心前来拜会,竟连门都进不得?”李锐扬声笑道,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略显清冷的庭院,最终落在窗内韩靖宇的身上,那眼神里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
      韩靖宇缓缓起身,走到殿门口,微微颔首,姿态依旧维持着礼节,声音清冷无波:“诸位驾临,有失远迎。不知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李锐假模假样地拱了拱手,脚步却不停,直接踏上了殿前的石阶,几乎要挤到韩靖宇面前,他身上浓重的熏香气息扑面而来,“就是听说世子殿下住进了这曦和苑,特来瞧瞧。这地方...呵,可是离神殿最近的好去处了,陛下对世子当真是...厚爱有加啊?”
      他话语里的讽刺意味浓得化不开。旁边一个跟班立刻接口,阴阳怪气道:“李兄说的是!这曦和苑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住的。世子殿下想必是深得圣女殿下青眼,这才能有此殊荣吧?”
      另一人立刻发出暧昧的低笑:“说不定日后就是一家人了,自然要住得近些,方便...咳咳,交流感情嘛!”
      韩靖宇面色苍白,并非因为惧怕,而是那湿冷的空气和眼前这群人恶意的目光,让他从心底感到一阵反感。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指甲掐入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痛感,帮助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诸位说笑了。”他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靖宇入诏,是为两国盟好,居于何处,皆由南诏陛下安排,不敢有异议。至于圣女殿下,神圣尊崇,岂容我等妄加议论?还请慎言。”
      然而,李锐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话,夸张地笑了起来:“慎言?世子殿下这就开始维护起未来夫人了?真是情深义重啊!”
      他忽然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却足以让院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语气带着十足的恶意与幸灾乐祸:
      “不过嘛...世子殿下住的离神殿如此近,是起晚了,还没听说早上的新鲜事儿吧?”
      韩靖宇眸光微凝,没有接话。
      李锐见他沉默,更是得意,故意用周围人都能听到的音量“窃窃私语”:“我可是听我在宫内当值的兄弟说了,今儿个一大早,咱们那位圣女殿下,可是从宫外...浩浩荡荡领了好大一群人回她的璇霄殿呢!”
      他刻意停顿,欣赏着韩靖宇骤然变得更加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双终于泛起一丝波澜的黑眸。
      “哦?什么人竟能让圣女殿下亲自去领?”旁边立刻有跟班默契地捧哏。
      “啧啧,听说啊...”李锐拖长了调子,目光像毒蛇一样缠绕着韩靖宇,“都是些年纪轻轻、模样顶顶出色的伶人乐师...甚至还有几个,是莳花苑那种地方出来的清倌儿!一个个水灵得哟...这会儿,怕是正在璇霄殿里吹拉弹唱,给圣女殿下解闷呢!”
      他说完,哈哈大笑起来,周围的人也跟着放肆地笑。
      “哎呀呀,圣女殿下到底是年轻,喜好也...特别些!”
      “看来是对某些木头疙瘩似的质子不满意,自己找乐子去了?”
      “我就说嘛,咱们圣女还能看上他不成,冷冰冰的,没有什么意思。”
      阿勒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上前一步,却被韩靖宇一个极轻却极其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韩靖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秋风吹起他单薄的衣袍,勾勒出清瘦孤直的轮廓。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仿佛瞬间被冻结了,再也映不出丝毫光亮,只剩下死寂一片。
      他仿佛没有听到那些刺耳的笑声和议论,只是微微抬眸,越过李锐等人的肩膀,望向不远处那片被高墙围护的神殿净域。
      原来如此。一墙之隔,竟是这般光景。
      他忽然觉得,这南诏的秋寒,真是彻骨。
      李锐见他毫无反应,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顿觉无趣,又讥讽了几句,见韩靖宇依旧如同泥塑木雕般,终于悻悻地带着人走了。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喧嚣余味和刺骨的冷。
      阿勒红着眼眶,声音哽咽:“殿下!他们...他们欺人太甚!您为何不让属下...”
      “他们本身就是带着目的来的,你若真被他们三言两语激的动了手,岂不是随了他们的愿,我们刚来没多久,带着一位身手较好的随侍,光这一点,南诏就足以对西靖发难。所以,不到危急时刻,不许动手,也别让任何人瞧出你会功夫。”
      “属下知道了。”阿勒愤愤道。
      快入夜了。
      林慕一回到神殿,还未踏入璇霄殿主殿,便见青梧迎上来,低声道:“殿下,厢房已收拾妥当,将他们安置在西偏殿了。”
      林慕一脚步一顿,眉头蹙起:“住?还要让他们住下?”她原本只想着做戏,人来了、晃一晃、传出风声便罢,哪曾想谢澹一口气送来这么多人,竟还要在她殿中住下?这戏未免做得太实了些。
      青梧见她神色不豫,小声解释:“谢先生说……既要做戏,便要做足。人若只是来了就走,反倒惹人生疑。留在殿中,才显得您……兴致正浓。”
      两名青梧挑细选的伶人,正一个抚琴,一个吹箫。琴声淙淙,箫声呜咽,皆是技艺精湛,曲调婉转缠绵,极尽悦耳之能事。他们容貌俊秀,姿态优雅,演奏时眼波偶尔会小心翼翼地飘向殿上主位,带着讨好的意味。
      林慕一倚在软榻上,手中随意翻着一卷药典,看似在欣赏音乐,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蹙着。
      那样的喧闹,隔壁定然也听见了。那位西靖世子……不知会作何想。
      自己今日这般大张旗鼓,闹出如此动静,王都那些见风使舵、惯会揣摩上意的人精们岂会不知?他们见自己如此“慢待”这位西靖世子,为了讨好她,或是为了迎合某种预期,只怕……更不会给那位世子什么好脸色看了。克扣用度、怠慢疏忽,只怕都是轻的。林慕一的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适。这并非同情,更非愧疚。那只是一种居于上位者,对于因自己举动而可能波及无辜者所产生的一种下意识的、近乎本能的反应。她厌恶那桩婚约,排斥那个身份,却并未刻骨仇恨韩靖宇这个人。
      “青梧。”她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喧嚣瞬间低了下去。
      “殿下?”青梧连忙上前。
      林慕一目光扫过殿内那些看似精美却华而不实的摆设,低声道:“去库里,取两篓银骨炭,再拿一床新的羽绒厚衾,要暖和轻软的那种。还有……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厚实披风,选一件质料好些、颜色沉稳的,一并送去曦和苑。”
      青梧微微一愣,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立刻便收敛了情绪,垂首应道:“是,殿下。奴婢这就去办。”她心里明镜似的,殿下这哪里是嫌弃那位世子,分明是……心里过意不去了。
      “殿下。可要……说明是殿下所赐?”她试探着问,毕竟这举动看似关怀,若处理不当,也可能引人误解。
      林慕一这才转过头,看了青梧一眼,那眼神清冷明澈:“不必。就以神殿例行查验各宫苑越冬准备为由送去即可。”
      “奴婢明白了。”青梧心领神会,不再多问,躬身退下安排去了。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林慕一重新拿起那卷药典,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她望着跳跃的烛火,心中那点莫名的滞涩感似乎消散了些许。银骨炭无声地燃烧,散发出融融暖意,却似乎怎么也暖不透这深宫秋夜里,人与人之间那堵无形而冰冷的高墙。
      青梧领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内监,一人捧着一篓上好的银骨炭,另一人则小心托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云锦羽绒厚衾,上面还放着一件玄青色暗纹锦缎披风,步履平稳地走向与璇霄殿仅一墙之隔的曦和苑。
      曦和苑门外值守的南诏侍卫认得青梧是圣女身边最得力的女官,客气地询问来意。
      青梧面色平静,语气公事公办:“奉殿下之命,例行查验各宫苑越冬用度准备。听闻西靖世子初来,恐有不周,特送来些炭火与御寒之物,以备不时之需。”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院内。
      侍卫闻言,这才连忙让开道路,并有人快步进去通传。
      几乎是同时,阿勒已从院内疾步而出。他显然听到了门口的对话,脸上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戒备,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他看了一眼青梧身后内监捧着的东西,尤其是那在暮色中依旧显得蓬松柔软的厚衾,眼神复杂地闪动了一下。
      “青梧姑娘,”阿勒抱拳行礼,他认得神殿的服饰,便也知晓了来者何人,语气比白日里缓和了许多,但仍带着疏离,“有劳圣女殿下挂心,只是……”他似乎想推辞,毕竟白日才受了那般折辱,晚上便收到隔壁送来的“关怀”,这感觉着实微妙。
      青梧仿佛没看见他脸上的挣扎,径直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殿下吩咐,秋深露重,世子远道而来,莫要受了寒气。这些都是神殿份例内的用物,世子安心收下便是。”她目光扫过略显清冷的庭院,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若日常用度还有何短缺,世子或阁下可随时告知神殿值守,自会有人料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是“神殿份例”、“例行公事”,全了双方颜面,又隐隐透出一层维护之意——至少在物质上,神殿这边不会刻意苛待。
      阿勒不是蠢人,立刻听懂了这层意思。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白日里因那些污言秽语和自家主子隐忍而积压的愤懑,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不带施舍意味的务实关怀冲散了些许。他沉默片刻,侧身让开道路,深深一揖:“既如此……多谢圣女殿下恩典,有劳青梧姑娘。”
      两名小内监在青梧的示意下,将炭篓与衾被、披风送入殿内,便安静地退了出来。
      青梧并未久留,东西送到,话已带到,便微微颔首:“职责所在,不必言谢。告退。”
      她转身,带着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曦和苑。
      阿勒站在院中,看着那两篓银骨炭和崭新的御寒之物,又望了望隔壁那座在夜色中灯火通明、隐约还有丝竹声传来的璇霄殿,眉头紧紧锁起,心中充满了困惑与矛盾。
      殿内,韩靖宇依旧坐在窗边,方才门口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他目光落在内监刚刚放下的银骨炭上,那炭质地紧密,是宫中上品,燃烧时无烟且持久。还有那床厚衾,触手柔软温暖,绝非敷衍之物。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指尖在书页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隔壁的丝竹声似乎更清晰了些,与眼前这些实实在在的御寒之物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极其怪异的图景。
      那位圣女……
      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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