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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的来信 近日阴雨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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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阴雨连绵,青城山雾峰顶上云雾缭绕,氤氲的水汽压得衣摆都显得沉重了几分,新入门的弟子们刚结束热身,整整齐齐的在演武场上摆着起手式,屏息凝神等待着台上年轻的带教师叔开口。
雨丝细密,众人脸上渐渐聚起了水珠,将落未落的坠在脸上,却无一人敢抬手擦拭。
“三列五,姓名?”高台之上,陈清明身姿挺拔如松。身上青色长衫袖口束起,规整的折了三折,边缘恰恰压在小臂中段,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腰间束着同色银绣云纹腰带,将上杉齐整的勒在腰间。
被点名的少年一个激灵,慌忙报上姓名,“弟子江长青。”
“手肘往后收三寸,气沉丹田。”陈清明语气沉稳,听不出半点情绪。
江长青本以为要挨训了,没想到传说中严苛寡言的小师叔只是指正他动作的偏差,一时松了一口气,连忙调整好姿势。
“真威风啊”,演武场一侧,几个负责洒扫的外围弟子聚在一起低声嘀咕,“不就是命好,直接空降成了大长老的关门弟子。若是按正规大选流程,他怕是连内门的边都摸不到”
“欸,这小师叔什么来头啊?”
“谁知道呢,听说是三年前大长老专程出关带回来的,非选非荐的,一来就直接拜入座下,亲传弟子呢,啧,保不齐有什么...”这人停顿两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特殊渊源呢。”
场中弟子们资质良莠不齐,有的下盘沉稳招式流畅,显然早有根基,有的歪七扭八全仗着一幅好根骨便留了下来。陈清明目光平静,一边时不时出声提醒,一边在脑中飞快思考着下午的对练安排。
外务弟子快步来到高台旁时,陈清明还在指点几个弟子动作要领,他以手为刃,一个利落的下劈,带起轻微的破空声。
“小师叔,有您的信。”外物弟子在场边站定,恭敬地递上书信。
信封上字迹潦草,大概是墨迹未干便被匆忙收起,纸面上斜斜的蹭出几道模糊的痕迹。
【清明:
见字如面。途径鲁山,偶闻辛秘,信上不便多说,事关陈锦行与羊山旧案,朝中你不用管,但我尚有事在身,七月十五,青城详谈。
--五月廿七 远】
羊山旧案...
陈清明捏着这张薄薄的信纸,眉头微微皱起。
羊山,那是他儿时人生骤然倾覆、颠沛流离的起点。而陈锦行,更是与羊山一役息息相关。
他垂眸思索片刻,再抬眼时,面上已然恢复一贯的平静无波,只余眼里深处,一丝幽暗的火苗缓缓燃起。
“收。”陈清明扬声下令,“一刻钟后,膳堂就餐。”
安排好弟子们,他利落转身,将信纸仔细收入怀中,又将衣衫重新打理平整,随即迈步离开。
细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青石板路湿滑,映出他步履匆匆。
清静堂。
“师傅,弟子清明,有事请见。”陈清明在门外三步处站定,整了整衣冠,方沉声开口,语气恭敬。
檐角的雨水顺着雨帘连成一线,落到种着荷花的水坛里,堂内一片静默。
“进来。”
陈清明推门而入。堂内光线稍暗,只燃着一盏清油灯,大长老并未如往常般打坐,而是负手立于窗前,背影显得有些沉凝。
“何事如此急切?”大长老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清明拱手,直言来意:“弟子刚接到二师兄乔远来信。信中提及…二十年前羊山旧案似有隐情,此事与弟子身世或有牵连。弟子恳请师傅准允,下山一段时日,前往查探。”
“羊山旧案...”大长老缓缓重复着,转过身,目光落在陈清明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你身在江湖,却牵扯朝堂旧怨、边军秘辛,不妥。”
“弟子明白。但弟子自记事起便随母亲颠沛求存,及至后来随军出战、落入山崖、拜入师傅门下,一切皆因羊山一役贪墨军饷案而起。其中或有风险,但清明想查,请师傅成全。”陈清明语气坚定,背脊挺得笔直。
大长老踱步上前,沉声道:“清明,你入我门下三年来,我一直视你如己出,倾囊相授,你可知为何?”
他顿了顿,但没等陈清明出声,就继续道:“你知道当年介之为什么要把你送上青城山么?”
“弟子愚钝”
“你心性纯良,根骨绝佳,更难得的是行事公允,心中自有度量,不偏亲不妄信。当年你们的小师弟伤了他的心,他是怕你们...哎,我本意…是盼你能忘却过去的种种,门内情况你也清楚,各堂主明争暗斗拉帮结派一片乌烟瘴气,以你的实力与品行,将来承我山门,护我青城百年清誉,不好么?”
他的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可你…你却始终记挂着过去,如今,你又为这陈年旧案,只身涉险,弃山门与我的期许于不顾。你真是…”
大长老说到此处,气息微促,半天没说下去,最后只落下一声长叹,甩袖背过身去。
陈清明心中一紧,撩起衣摆,屈膝跪地,声音低沉却清晰:“师傅的栽培与关爱,清明绝不敢忘。然掌门之位,关乎一派兴衰,清明资历尚浅,且心系着旧日师门与家仇两件大事,实难当重任。”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至于羊山旧案,弟子身为人子之责,岂敢不查,求师傅允准。”
清净堂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良久,大长老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转过身,三年的朝夕相处,这位爱徒的心性他早该知道的,“罢了…你要去,便去吧。”
陈清明眼中一亮,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大长老走近,伸手附上他的肩,“近年时局混乱,朝廷一滩浑水,江湖魔教横行,你行事虽聪颖谨慎,但久居门内......”他语气沉肃,”你且记住,第一,凡事皆以保全自身为上,切勿逞强将自己置于险境;第二,我们名门正派不可轻易插手朝中之事,在外不得以山门弟子身份公然行事,以免招惹祸端;第三...”
他走到案前,快速写下一封简短的信,“祝州百草堂是当年我与介之通信之处,掌柜姓姚,在当地人脉颇深,凭此信前去,或能助你一臂之力。”
陈清明心中一阵暖意,双手接过信,俯身长拜:“弟子谨遵师命!”
大长老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去吧,去吧,早去早回,别忘了还有人在等你。”
陈清明再拜,起身,稳步推出清静堂。合上门扉后,大长老望着关上的大门长叹一声。
“介之啊,清明这孩子...”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日头渐低,皇城西南角的侍卫值房内,韩韬刚结束一轮巡守,卸下佩刀,便见手下递来一封信。
"头儿,远哥的。"
韩毅韬瞟了眼信封上的字,嗤笑一声:“这小子,出了门胆子粗了又在乱写乱画。”信封上除了地址,还画了个不太规整的圆,下面缀着两笔墨。那是乔远那臭小子嫌他名字难写,常常画个桃子代替。他挥手屏退左右,就着昏黄的日光拆阅。
【桃:
见字如面。奉差外出路上偶遇陈锦行,羊山一役的那位叛将。师弟当年因羊山一役家破人亡,而今与陈交谈数语,方知羊山一役与史载有异。望相助与我,密查兵部档案中当年军令、粮草调度等记录,若能寻得亲历者更加。切勿声张,下月带胡酒回京共饮。
--五月廿七 远】
羊山旧案…陈锦行…这名字让他心头一跳。当年羊山一役败退,先帝回朝一判陈锦行临阵叛逃令附近州县追查,二判时任户部侍郎贪墨军饷给斩了,再然后没过多久后先帝驾崩,羊山一役成了禁忌。乔远突然要查这个,必然是事出有因。
韩毅韬咂咂嘴,点起一盏灯,将信纸凑近火焰。
“头儿,远哥啥事儿啊?”手下看着缓缓燃烬的信,疑惑的问道。
“你远哥给我找活呢。”私下调查旧案,尤其是皇帝都换了两茬了,这好兄弟真是给他找了个好差事。
兵部档案库看管严密,当年的旧人死的死散的散,这让他从何查起。但乔远于他有救命之恩,所托之事难办也得办。
“阿发,去查一下这个月谁在兵部档案库和翰林院史馆当值,找嘴巴严、手头紧的。再想办法弄一份能够夜间出入档案库的令牌手令来。”
“远哥啥事儿啊,还得找兵部和翰林院的事。”阿发念叨着,“得两天,头儿,我兵部那兄弟明儿轮休呢。”
“尽快。”韩毅韬揉了揉眉心,“记得打听打听羊山一役后有没有曾今跟过陈锦行的兵回京了的,在任二十年以上的也打听打听。”
阿发领命而去,韩毅韬望向窗外夕阳渐沉,一时眉头紧锁。当年先帝驾崩后太子即位,老太傅痛斥新帝昏庸无道,以天下苍生为儿戏,又携幼年太子即位,至今整整二十二年了,堂上天子都换了两轮,更何况旧人旧事,韩毅韬越想越头痛,简直想把乔远抓来揍一顿。
平静的湖面悄然荡开了涟漪,向着二十年前的迷雾深处蔓延开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信鸽腿上解下一卷薄绢。那只手小指粗钝得有些突兀,动作间带着一丝古怪与笨重。
【已出山,一人】
消息简短,但内容很明确。绢纱在烛火中跳动一瞬,很快化为一小撮灰烬,没留下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