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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赋税 顾非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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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非没跟许栩一道回去。他在村长家院外跟几个青壮低声说了几句,出来时身边便跟了三人,说是要进山伐木。
许栩看在眼里,心下明了。顾非这人,村里长辈虽不喜,年轻一辈却大多服他——或是畏他往日凶名,或是敬他战场归来。其中滋味,许栩自己也品过几分。那三人里甚至还有王幺。
不过许栩不知道,顾非许了他们一日二十钱的工钱。正值缴税关头,家里田少人多的人家,自然乐意赚这外快。
但此刻,许栩已无暇多想伐木的事。
他正对着那堆筇竹发怔。制作筇竹拐杖,头一道工序便是蒸煮阴干,为的是定型和防虫。蒸煮倒好说,可阴干却需旬月之功。许栩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先前的思虑有多不周全。
一个月后才能做好的拐杖,顾非为何要等?他大可以随便买一根现成的。这念头一起,便如冷水浇头,让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独立门户的艰难。
爷爷在世时,他只需专注手艺,木料从来都是现成的。如今才知,新伐的木料要陈放数年,处理竹子要耗费旬月,打造一件家具动辄数日,更别提那些昂贵的涂料了。独立出来的第一年,若没有足够的积蓄,怕是连饭都吃不上。而他如今,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手头仅剩六百多钱,缴完税便所剩无几。虽有顾非带来的粳米,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如今只能指望顾非真能带回些可用的枯木,以及眼前这批正在处理的筇竹。若一月后顾非的腿伤好了,不再需要拐杖……罢了,既已应下,便没有反悔的道理。
他沉默地将竹子搬进灶房。灶台上并排三个灶眼,其中一个已架起长陶釜,正是从杂物房翻出来的。也不知为何当初没被搬走,倒是省了他一笔开销。
许栩将竹子浸透,添柴烧水,小心控制着火候,让水保持微沸。约莫一个时辰后,竹竿表面析出粘稠汁液,他才将竹子捞出。先用稻草束仔细擦去黏液,再检查竹竿有无裂纹——若有,便用藤皮紧紧绑缚。蒸煮后的竹材微软,正是矫形定型的时机。他将弯曲处架在膝上,小心施力,待形状固定,再用藤条捆好,悬在堂屋与灶房之间的短廊里阴干。
一釜最多处理五根竹子,蒸煮加定型便要两个多时辰。一整日下来,他只完成了三成。
揉着酸胀的手臂直起身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屋内一片晦暗。许栩动作一顿,周遭过分寂静,唯有山风穿堂——顾非尚未归来。
他搁下手中工具,走到院中。漆黑夜色吞噬了山道,望去只有一片混沌。心头莫名有些发紧,他在院里踱了两步,脚步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盘桓胸间,挥之不去。
回到主屋躺在草铺上,白日劳作的疲惫却未能带来睡意。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涌——那人会不会在林子里失足?会不会遇上夜里觅食的野物?又或者……他本就有别的落脚处,前几日的应允,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戏言?
正胡乱揣测间,院门处忽然传来极轻的“吱呀”一声。
许栩几乎是瞬间从草铺上坐起,带起一阵窸窣声。他快步走到堂屋,手刚搭上门闩,门却从外被推开了。顾非携着一身夜露的寒气立在门外,月光为他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他显然没料到许栩就站在门后,微微一怔:“还没睡?”
许栩在黑暗中抿了抿唇:“为何不去侧屋?”
顾非借着门隙的微光,瞥见他衣衫齐整,眉梢轻挑:“来看看你。这山里夜里不太平。”
“无碍。”许栩别开脸。
“啧。”顾非低笑,反而逼近半步,夜露的寒意随之涌来,“我怎么听着……这话里带着火气?”
“为何这么晚回来?”许栩不接他的话。
顾非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又凑近些,呼吸几乎交错,嗓音低沉带笑:“小卷毛,你该不会……在等我?”
许栩骤然沉默。
喉结轻轻滚动,他生硬地转移话题:“你的拐杖……处理竹料要一个月。”
“一个月啊……”顾非拖长尾音,目光仍落在他微垂的侧脸上,“我这瘸子可等不了那么久。”
许栩避开他的注视:“既已约定,概不退货。”
“你等到这么晚,”顾非语气里带着讶异,“就为了说这个?”
许栩眼睫一颤,猛然抬头直视他。那双眼睛在暗夜里清亮如星,带着执拗的光。
顾非看着他这般情貌,喉结微动,终是退开半步,恢复了往常的懒散:“行吧,一个月就一个月。还以为……你是特意在等我。”
许栩再次沉默,只是这次的静默里,多了些难以言说的滋味。
翌日清早,许栩是被院中隐约的号子声与木材落地的闷响惊醒的。
他推门出去,晨光熹微中,只见顾非正站在院中,指挥着王幺、黄家叔侄几个青壮往院里搬运木材。魏常林竟也在其中,几人吭哧着扛进来三根品相上佳的樟木、两根笔直的杉木,还有一块形态奇崛硕大的柘木树瘤。皆是木质紧密、年份足够的枯立木或风倒木。
那几人放下木料,目光或多或少地扫过站在门口的许栩,神色各异,却都默契地没有出声,只沉默地跟着顾非又转身出了院门。
许栩下意识快步上前,一把拉住顾非的手臂:“还要去?” 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
顾非回头,见他只穿着单薄的短襦就跑了出来,额发还有些凌乱,不由得挑眉一笑:“怎么,这些就够了?”
“够做你的家具了。”许栩抿了抿唇,看着院子里已然超出需求的木料堆。
“那你屋里要用的呢?”顾非目光扫过空荡的屋舍,“往后你靠手艺吃饭,总不能就指着我这一单生意。平日练手、接活,不需要存些料?”
许栩一怔。他何尝不知木料之于木匠如同米粮之于农人,只是眼下囊中羞涩……顾非看他瞬间黯然的脸色和微蹙的眉头,便知他心中顾虑。他不说破,只闲闲问道:“若按市价,我那套树屋的家具,单算工钱,需多少?”
许栩虽不明其意,仍依着行规在心中快速估算,答道:“约莫需一千八百文。”
顾非点头,语气寻常得像在谈论天气:“你只当是预先支了这笔工钱,雇我,以及外头那几人,替你进山伐木。至于我那套家具,”他顿了顿,看着许栩微微睁大的眼睛,唇角一勾,“便算是你付我的报酬。两清,如何?”
许栩愣在当场。顾非三言两语,便将这雪中送炭的情谊说得清楚公平,为他所有的不安都铺好了台阶。一股暖流猝然涌上心头,堵住了他喉间所有未竟之言。
顾非伸出手指极快又极轻地在他额间点了一下,笑道:“许小木匠,还发什么呆?料都给你备下了,还不赶紧干活?”
额间那一点微凉的触感让许栩倏然回神。他看着顾非已然转身的背影,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脚跟了上去。那句哽在喉间的“多谢”终究未能成形,他抿了抿唇,在顾非即将走入山道前,提高了声音:
“顾非!若是树上……有我刻的叉号标记,便帮我留意,一并带回。”
“小事。”顾非回头,冲他随意地摆摆手,“风凉,别杵在这儿了,回吧。”说完,便拖着那条不太利索的腿,慢悠悠地消失在山道拐角。
这一日,许栩处理筇竹的动作快了许多。顾非又陆续运回几批木料,有全干的,也有半干的。全干的即刻便能取用,半干的则需另行处理。许栩看着堆满院角的木材,手下动作愈发利落,心头那点阴霾,终是被这些坚实的木料驱散了几分。
往后几日,许栩先是去田地里除一番草、洒几瓢粪水,再把脏衣洗了。剩下的时辰,便一门心思铺在了筇竹上。顾非则依旧招呼一帮人进山伐木,先是枯木,后是成木,垛满了院内。
这一日。“铛铛铛”的锣声在山下骤响,惊起林间飞鸟。许栩出门一看,原是来了一队官差。官差各个头戴赤帻,脚蹬革靴,腰佩横刀,端的威风。村长魏长丰站在一旁躬身听训。顾非不知何时也到了院门边,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眯眼瞧着山下动静,轻声道:“阵仗不小。”
官差们分散开,逐家收税。不到一炷香,许栩家门口便来了一位吊梢眉、三角眼的胥吏。
那胥吏翻开户籍册,眼皮也不抬:“许栩,年十七,丁男,是哪位?”
许栩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正是在下。”
“户册上记,你有两亩山地,可是村西那两亩?”
“正是。”
胥吏回忆了下那贫瘠的山地,撇嘴道:“你那地的收成,晒干了也剩不下什么,再算上耗损,直接交三十钱吧。”
许栩眉头微蹙。顾非适时上前,自然地隔在两人之间,对胥吏躬身道:“官爷明鉴。我兄弟分家时该得的粮食被叔父占了,至今未还,还请您主持公道。”
胥吏不耐烦地摆手:“我是来收税的!谁管你们这些闲事?速速拿钱来!”
顾非立刻提高声量,语带愤慨:“官爷有所不知!他叔父将他赶出家门,连口粮都霸着不给!”说话间袖口不经意擦过胥吏的手,一串铜钱已悄然递去,约莫二三十文。
“官爷您看,”顾非语气诚恳,“虽说是些小钱,可这口气,实在难咽啊!”
胥吏掂了掂袖中铜钱,脸色稍缓,斜眼打量顾非:“你是何人?怎会在此?”
顾非嘴角牵起一丝苦笑,眼神黯淡下来,声音里带着落拓:“不瞒官爷,我本是村中弃儿,被顾猎户拉扯大。年少从军,十年征战,落下一身伤残归来,却连个遮风挡雨的住处都没有。”他话语微顿,借着拱手的机会,一枚小小的金豆子已滑入胥吏掌中。
“如今我们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全仰仗官爷您明察秋毫,主持公道了。”
胥吏指尖触及那微凉的硬物,不动声色地拢入袖中。指腹在金豆表面轻轻摩挲,那沉甸甸的分量、光滑圆润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跳。这般成色,绝非寻常百姓所有!
他抬眼细细打量顾非,只见这年轻人虽一身粗布衣衫,眉宇间却透着几分不寻常的气度,那伤残的右腿站得笔直,倒像是行伍中人的做派——这人并不简单。
他低头哗哗翻动册页,指尖在“顾非”二字上停顿片刻,语气已不似先前生硬:“你......可是顾非?年二十五,丁男?”
顾非恭敬应道:“正是在下。”
胥吏沉吟着,目光在顾非与许栩之间来回扫视,指尖无意识地在册页上轻叩。
片刻后,他提笔蘸墨,在户册上缓缓书写:“你戍边十年,身有残疾,按律免除更役。如今名下无田产,只需缴纳算赋即可。”他顿了顿,又瞥了眼许栩,“至于许栩......既然你为这许栩陈情……他虽已另立门户,但户籍变更未及今年造册,按例,今年的赋税仍由原户承担。此事,便如此处理吧。”
许栩闻言微怔,顾非已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带着他躬身行礼:"多谢官爷体恤!"
那胥吏摆了摆手,避开他这一礼,只深深看了顾非一眼,方才转身离去。
待那胥吏走远,许栩转向顾非,眉头微蹙,低声道:“那金豆子……太贵重了。”
顾非脸上的随意收敛了几分,他回头瞥了眼胥吏消失的方向,才扯了扯嘴角:“那是战场上得的,留着也是留着。”他语气平淡,像是说着再寻常不过的事,“能用它省下这笔税钱,还免了你去和许家那帮人纠缠,值了。”
见许栩仍抿着唇,他又拍了拍他的肩,这次力道重了些:“别摆这副表情。那胥吏是个识货的,往后在这村里,他多少会行个方便。这买卖不亏。”
他转身往院里走,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懒散:赶紧的,许小木匠,我还等着你做的家具呢。”
许栩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在那略显蹒跚的步态上停留片刻,终是沉默地跟了上去。
许栩这边暂且不说。
那胥吏离了许栩家,袖中揣着那枚金豆,径直往许家新宅去了。
许家两兄弟刚送走一位收税的差役,还没缓过气,就见又一位胥吏登门,心下俱是一紧。许本善忙堆起笑脸,将人恭敬请进堂屋。
胥吏踱步而入,目光在这青砖小瓦、雕梁画栋的院落里打了个转,想起山腰那座年久失修的祖屋,心下冷笑。他在上首太师椅落座,接过奉上的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眼皮微抬,扫过堂下神色各异的许家众人,半晌不语。
许本善被他看得心中发毛,几番欲言又止,终是硬着头皮试探:“差爷,方才已有官差来收过税了,不知您大驾光临,是……?”
胥吏将茶盏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搁,“铛”的一声脆响,惊得众人心头一跳。
“税是收完了,”他拖长了调子,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可这黄册户籍上的事,还没理清楚。”他翻开随身带来的册簿,目光如锥子般钉在许本善脸上,“许栩,可还是你们许家的人?”
许本善喉结滚动,谨慎答道:“回差爷,家侄日前已分家另过……”
“分家?”胥吏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造册之期已过,黄册之上,他仍是许家之人!他名下两亩山地的田税,一百二十钱的算赋,三百钱的更赋,还有六十三钱的献费,合该由你们一并缴纳!”
崔氏一听就急了,脱口道:“差爷!那丧门星都已……”
“嗯?”胥吏一个眼风扫过去,寒意逼人,“本官依律办事,你是要抗法不成?”
许本善赶紧拉住崔氏,额角渗出冷汗:“不敢,不敢!差爷息怒!”他心下飞快盘算,这加起来近五百钱,可不是小数目,但见胥吏面色阴沉,想到许栩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说动了官差,只得咬牙忍下这口气,“我们……我们这就缴。”
他示意许本存去取钱,自己则陪着小心:“差爷,这许栩既已分家单过,往后……”
“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