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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木料   短廊下 ...

  •   短廊下挂满了正在阴干的筇竹,秋风穿过,竹节相叩,发出清沉的咚咚声,为这山居添了几分生气。
      木工房内,新伐的木料堆了满当,墨线纵横其上——许栩正在“弹线下料”。他执着爷爷传下的旧墨斗,神情专注。灵巧的避开节疤,裂纹处,沿着木料纹理缓缓绷紧墨线,指尖轻提,一弹,一道笔直的黑线便印上了木心。
      他依着木材质地的不同,在脑海里规划大概用途:纹理通直无节的良材,留作日后制作案几板材;略有弯曲的,预备做成床榻立腿;多节疤的根瘤部位木质坚硬耐磨,正好雕作榫头或小件;易翘曲的,则特意多留些厚度以备修整。
      弹罢墨线,他直起身,用袖口拭去额角的薄汗。
      生木易裂,需尽快处理。这几日,许栩的心思全扑在这些木料上。他执斧利落地削净残余树皮,随即唤来顾非相助“破径。破径即是把木料从中一分为二,若是木料粗大,便一分为四。
      这一步最考较默契,稍有偏差便会毁了木料,行话讲究“锯路直正”。
      从前这都是他与爷爷搭档,如今爷爷不在了,身边肯来帮忙、也能帮上忙的,只剩顾非。顾非听得要锯木,也收了散漫,神色是少有的认真。许栩细致的跟他讲解了要领,两人便一左一右架起大锯。先是选了些柴火练手,又在几段寻常松木上试了几回,顾非便掌握了诀窍。锯刃起落间始终保持垂直,伴着二人节奏分明的呼和,木屑纷飞,剖开的截面平直匀整。
      许栩特意将质密的心材与疏松的边材分开。心材日后用作承重关键之处,边材则用于内部或次要部件。
      待所有木材破径完毕,两人又马不停蹄的开始制毛坯料。这一步耗时耗力,但好在许栩前期已做好规划,两人依着先前弹好的墨线,将完好的木料锯成板材,略次的锯成方料,天然弯曲的木料则顺势取材,留待后用。
      为了防止木料干燥时端头开裂,用毛刷蘸了调好的石灰浆,仔细涂抹每一个截面。又在不同用处的木料上,做了不起眼标记,便于日后取用。
      如此忙碌近十日,所有木料方初步处理停当。最后便是将生木和半干的木料,一个个陈放在仓房里。这一步在木匠行当里叫“困木”,而陈放木料的仓房则叫“困木房”或“困木棚”,困木时木料的摆放更是讲究。
      许栩家的仓房,就是一间“困木房”,是许家太爷爷当年精心改建的。为了有足够得承重力,梁柱皆选用粗壮密实的良材,楼板也用厚木板铺就。屋檐深远,以防雨水回溅。四面墙壁未砌砖石,而是以可卷放的竹帘代之,通风极佳。整个仓屋防虫防潮,更能随天气变化调节竹帘,或通风,或遮光,处处可见匠心。
      光是这一座仓屋,便耗费了太祖爷爷不少心血。这也是许栩宁可放弃新宅跨院,也要守住这祖屋的缘由之一。顾非听他细细讲解其中门道,亦不禁连连颔首,暗赞前辈用心之巧。
      二人将一块块板材抬入仓房,在每层木板之间放置隔条,隔条粗细一致,将木料层层垫高、隔开。末了,许栩搬来一块厚重的青石,稳稳压在最上层。如此,木材方能在这山风湿气中均匀受风,缓缓阴干,最大限度地避免变形。
      所有木料安置妥当,许栩站在仓房门口,望着满屋等待时光雕琢的木材,自分家以来就隐隐压在心头的急迫和不安,此刻终于消退几分。精神松懈下来,连日劳作的疲惫便从四肢百骸涌出,他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啧。”顾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你这几日瘦得都快脱相了,驴拉磨都没你这么拼命。”话虽不中听,他的手却已稳稳托住了许栩的肘弯。
      许栩抿了抿唇:“我自己能走。”
      回应他的是臂上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力道。他下意识想挣开,奈何浑身乏力,那点微弱的抗拒也无甚力道。
      顾非低头看他。少年眼眸颜色本就深,此刻因疲惫更显沉黯,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因清瘦而线条愈发硬朗,唯有紧抿的唇透出些许倔强的脆弱。
      “逞能。”顾非撇撇嘴,随后思索片刻,看着他笑道:“一会儿回屋,用我军中学来的法子给你松快松快,保管你明日又能活蹦乱跳。”
      许栩身体一僵,脸上写满抗拒,可对上顾非那双含笑的眼,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终究没能说出口。
      回到主屋,顾非不由分说将他按在草席上,利落地帮他褪去沾满木屑的外衫,只余贴身的短襦短袴。温热的手掌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落在酸胀的肩背,先是顺着肌理推按,继而精准地按压几个穴位。许栩身体一僵,酸胀感在穴位处炸开,混杂着一种陌生的、被触碰的战栗,让许栩无所适从。
      “如何?”顾非语带得意,“军中多少兄弟求着我这手绝活,今日便宜你了。”
      许栩只从喉间逸出一声极低的闷哼,将脸转向席里。他用余光瞥见顾非专注的侧脸,心头那点酸闷又漫了上来——这几日,自己虽疲惫,顾非拖着伤腿奔波伐木、出力破材,只会更甚。
      思绪纷乱间,连日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漫上,在那人规律的按压下,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他强撑的意识终是抵不住这份令人安心的温度,沉沉睡去。
      顾非听着身侧逐渐均匀的呼吸声,手下动作逐渐停下。他看着少年在草席上蜷缩的睡姿,像是终于卸下所有硬壳,显露出内里深藏的疲惫,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复杂情绪。
      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从有记忆起,上山下河,蹭饭抢食,早已习惯了旁人或嫌弃或怜悯的目光。唯独身后曾有过那么一个小尾巴,顶着满头与众不同的卷毛,像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眼神亮晶晶地追着他,觉得他无所不能。
      昔年越是鲜活,如今这般沉默隐忍,便越发让人……
      顾非无声地嗤笑一下,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酸软。重逢后,他总忍不住去撩拨,去靠近。并非指望这鋸嘴葫芦能变回儿时模样,只是……不想让他也尝尽自己曾经历的那种,彻头彻尾的孤绝。
      好在,这小子骨头硬,比自己当年能干得多。
      右腿传来一阵深及骨髓的闷痛,将他从思绪中拽回。他蹙了蹙眉,小心地解开紧紧缠绕的布带。借着窗外漏进的微光,只见右腿比左腿明显肿胀了一圈,皮肤紧绷,透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几处旧伤疤在肿胀的皮肉上更显狰狞。
      他面不改色,伸手精准地按上几个穴位,试图缓解那蚀骨的酸胀与刺痛。自受伤以来,这腿便如同一个沉重的负担,持续不断的隐痛与时常发作的无力感如影随形。这些日子,他全凭过往练就的体魄和一股不肯认命的狠劲强撑着行动,但心底清楚,情况正在恶化。
      指下触及的皮肉僵硬而灼热。他沉默地摩挲着腿侧那道最深的箭疤,眸色在黑暗中沉了沉。
      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去趟县城。
      一夜无梦。
      许栩醒来时,只觉周身难得地松快,连日的酸痛消减大半。他心下暗忖,顾非这手法确有门道。洗漱后踏入堂屋,竟有一股糊味从灶屋传来。
      他心下一紧,快步走去,却见顾非一手端着陶碗,一手拿着勺子手忙脚乱的在捞粥。而锅里的粥因为米撒的太多,已成了黏糊一团。锅底部还焦糊了一片,正是那味道的来源。
      许栩快步走上前,无声地接过他手中的木勺,目光在那锅惨不忍睹的粥上停留一瞬:“还是我来吧。”
      声音依旧无甚起伏,但他唇角几不可察地上翘了一分。
      顾非也自知厨艺有限,从善如流地让开位置,咧嘴一笑:“这做饭还是得靠你。”
      许栩利落地将尚能入口的米糊盛出,刷净铁锅,重新添水。将之前晒好的菌菇和笋片切碎,待水滚开,撒了进去,又将米糊倒进去搅拌。不多时,一锅热腾腾的菌笋米粥便做好了。
      用饭时,许栩看了两眼顾非,终是低声道:“昨日多谢。”
      顾非闻言,眼里漾开笑意:“昨日你小呼噜打的挺香。”
      许栩无言。他总是无法招架顾非这过于熟稔的语气。
      “接下来,该动手做家具了吧?”顾非问。
      “嗯。干料可直接取用,半干的稍作处理也可。”
      “那这几日,木工房里怕是没我什么事了?”
      许栩微怔,虽不解其意,仍是点了点头。
      顾非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冲他露出一个爽朗的笑:“既已有住处,那树屋便不急盖了,今日,我打算去趟县里。”
      许栩立刻抬头:“去医腿?”
      “再不去,这条腿怕真要废了。”
      “我陪你去。”
      “岂不耽误许小木匠的功夫?”
      许栩:“……”
      他深知不能顺着顾非的话说,只平静道:“我做了些小物件,想拿去售卖。县城比镇上行情好些。”
      顾非挑眉:“我怎不知你何时做了这些?”
      “爷爷在世时雕了些小兽,我略作修改,可当笔搁。”许栩顿了顿,补充道,“用你给的那对麂角,做了个笔架,应当能值些钱。”
      顾非顿时来了兴致,催他拿来一看。许栩便从木工房取来一个竹筐,将里面的笔搁与笔架一一摆开。
      只见五个木质笔搁,形态各异,工艺精湛。一只猫儿慵懒舒展,长尾恰好搁笔;一头瑞兽回首昂啸,背脊亦成笔架;另有常见的山形、水波纹样式。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麂角笔架。许栩巧妙利用鹿角作为主体,支架则挑选了粗细合适的筇竹,与鹿角以榫卯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不知涂了何种涂料,竹木与鹿角皆呈温润棕红,浑然一体。
      顾非拿起笔架细细端详,眼中闪过赞赏,却故意挑眉问道:“手艺不错。只是……这鹿角本是送你玩的,怎的转头就要卖了?”他虽不介意,却仍扬着那张笑脸,意味深长地瞅着许栩。
      许栩摩挲着笔架光滑的表面,心底确有一丝不舍,奈何生计迫人。他避开顾非带笑的目光,只低声道:“……赚钱要紧。”
      顾非将他那点细微的不自在尽收眼底,不再逗他,只爽快道:“成,那咱们这就动身。”
      大湾村到澹浦县约莫有两个时辰脚程。这回顾非邀请许栩同骑,被一句冷硬的“不必”回绝。最终仍是顾非骑马,许栩步行。
      出村路上,免不了碰到些村民。他们最近都听说了许家赋税的事,众人看许栩的眼神都带着疏离,连顾非的招呼也只换来几声含糊的应和。远远瞧见许本善夫妇,这是税吏上门后的首次照面。对方冷冷扫来一眼,目光停在顾非身上片刻,便扭过头匆匆离去。许栩面色未变,脚步依旧沉稳。
      过了古茶马道往西行去,路上遇到一辆别村的牛车,正好要去县城。许栩掏了两文钱上车。车内多是背着竹篓的妇孺,这些年光景平和,路上倒也安宁。
      两人辰时出发,巳时便望见了县城高大的城墙。老百姓们排成长队伍挨个进城。许栩和顾非一人交了三文钱的入城费,看门的守卫检查了身份后,随意翻看了下许栩的背篓,便摆摆手放人进去。
      澹浦县是平江州府辖内的一个大县,因为水系发达,商贸也颇繁盛。一进城内,两人便被城里的繁华吸引住了。周边商铺高大气派,随便一间都比得上镇子上最好的商铺。街上人头攒动,叫卖的,吆喝的,不绝于耳。
      顾非牵着马,悠闲四顾:“你那几件笔搁,可有相熟的铺子收?”
      许栩点头:“前面那条街就有。”
      “那便去……”顾非话未说完,却被许栩拉住衣袖。
      “先医腿。”少年语气不容置疑。
      顾非挑眉,对上他认真的目光,到嘴边的调侃又咽了回去,只笑道:“行,听你的。我认得一位奇士,姓瞿,单名一个一字。他医术高明,正好在此县落脚。”
      许栩默记此人名字,顾非看到他沉思的模样,便又道:“见了此人,叫他瞿老便可。”
      许栩沉默点头。
      二人穿过主街,沿内城河拐过两个路口,停在一家名为“四诊堂”的医馆前。门面不大,布幌旧得发白,隐在闹市中很不起眼。
      堂内没什么病人,只有一个十来岁的药童在柜台后捣药。见顾非进来,药童眼睛一亮:“你可算来了!师傅天天念叨呢!””
      “这不有事耽搁了。”顾非伸手想揉他脑袋,被嫌弃地躲开。
      “你再不来,那毒就算解了,也活不长!”
      “嘿!你小子!”
      许栩闻言眉头骤紧,插口道:“毒?不是腿伤?”
      药童这才注意到顾非身后还有人,惊得捂住嘴,瞪向顾非:“你怎么带外人来!”
      这时内室走出一位十七八岁的女子,姿容清丽,轻声呵斥:“岑儿,不得无礼。”又对二人欠身:“师傅等候多时了,快请进。”
      顾非顺手弹了下药童的额头:“没大没小。”
      许栩看着这场闹剧,唇角微抿。那女子似是习以为常,侧身引路。顾非拉着许栩快步穿过堂屋,留下药童在原地跳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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