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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八 章 相处 回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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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虽比来时好走,却因带着猎物和竹子,多花了半个时辰。等两人回到顾非那破旧的住处,日头已快沉到山后了。
许栩还惦记着柘木的事,顾非瞧他那专注样,忍不住抬手轻拍了下他后脑勺:“你这脑子里除了木头还能装点别的不?”
稍作歇息后,两人便往许栩家去。之前说好让顾非暂住,顾非也没客气,回山洞利索地卷了铺盖,潇洒地跟着走了。
到了许栩家,看见修缮一新的宅院,顾非倒是愣了一下——才几天工夫,这屋子竟变了样。
可等许栩略带歉意地推开侧屋门,指着那铺着干草的床铺说“暂时只能委屈你睡这个”时,顾非直接给气笑了。
家里突然多出一人一马外加一头鹿,许栩一时有些不惯。但这会儿也顾不上习惯不习惯了——要做晚饭时他才发现,陶瓮里的粟米和麦粉都已见底,只剩小半瓢糙米,根本不够两个大男人吃。
许栩背对着门口,站在陶瓮前一动不动,像在面壁思过。顾非凑近一看,乐了,揶揄道:
“就这么点存粮,往后可怎么娶媳妇啊?”
许栩沉默片刻,低声道:“你吃米饭吧,我去剥点笋,煮些野菜凑合。”
顾非没再逗他,只笑了笑:“我那还有些粮食,我去拿。”说完转身便走。
许栩望着他背影发怔。本想让顾非住得舒坦些,却忘了自己这家徒四壁的现状。他垂下眼,默默剥起竹笋——鲜笋得尽快焯水,不然会涩。
没多时,顾非背着个布袋子回来,打开一看,竟是粳米。许栩愣着没接,顾非直接把米倒进陶瓮:“算我付的房租。”
许栩抿唇不语,只埋头淘米蒸饭。
顾非见他神色黯淡,知道这小子又开始钻牛角尖,便转开话题:“除了柘木,还想要什么木材?”
许栩抬眼想了想:“杉木、樟木、银杏木。杉木轻便稳定,适合做床榻;樟木防虫,有香气,能做箱笼书架;银杏木质细腻,好雕刻,可以做屏风案几。”
顾非点头:“想得挺全。你这屋里的家具呢?”
许栩洗菜的手顿了顿:“都搬去新屋了。”
顾非挑眉,知他不愿多提分家的事,便转而道:“我那树屋还缺家具,交给你做,怎么样?”
许栩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这话来得太突然,像一块石头投入他早已习惯平静的心湖。第一个涌上的竟不是欣喜,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备——他不习惯接受这样直接的善意,尤其来自顾非。
他垂下眼,避开顾非的视线,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我还没独自接过活。”
这话是陈述事实,也像一道提前筑起的防线。他停顿了一下,才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问出口:
“……你不怕我做不好?”
顾非像是没察觉他细微的紧绷,只随意反问:“那你自己觉得会做不好吗?”
“不会。”这次许栩答得很快,几乎带着点执拗。他的手艺,是他仅有的、能牢牢抓住的东西。
“那不就结了。”顾非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许栩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方才的窘迫迅速褪去。他抬起眼,眼底已恢复沉静,甚至带上几分认真的计较:
“你那点粳米,可能不够工钱。”
顾非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
许栩却仍蹙着眉,补充道:“新伐的木料得阴干数月,甚至数年……我手头没有现成的干料。”
“枯木呢?”顾非问。
“枯木的话,一个月左右就能做。”许栩眼睛亮了一下,又黯下去,“只是不好找。”
“想找总能找到些,就是不多。”顾非看着他,“那你这屋子,得等上一年半载才能有家具?”
许栩难得觉得脸上发热,低声道:“本打算先伐些新木放着,暂时用竹床竹椅凑合。”
“也是个办法。”顾非笑道,“不过我那树屋的家具不用太讲究。明天我去找些枯木来,你放手做就是。”
许栩立刻抬头:“若能找到木料,我随时可以开工!”他又开始盘算:“你那两间屋,床榻、箱笼、案几……大概需要……”
顾非打断他:“这些明天再说,我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许栩的话头戛然而止,他默然点了点头,转身便进了灶房。
晚饭,顾非吃了三大碗米饭配蒸笋,许栩也难得吃了十分饱。两人还喝了不少野菜菌子汤,肚子都撑圆了。
趁天光未尽,许栩把剩下的菌子分拣洗净,摊在竹篦上晾晒。那竹篦是他用修屋顶剩下的篾条编的,此外还编了些竹筐、竹篮和一张竹席,给这个家添置些日用。
第二天清早,许栩是在一阵细微的痒意中醒来的。
梦里,他还是那个矮矮的小卷毛,费力地追在一个大高个身后。山路崎岖,他跑得跌跌撞撞,眼看就要追上,前面的人忽然回头——竟是顾非带着几分戏谑的脸,冲他撇撇嘴,含糊地叫了声什么。他心头一紧,猛地睁开了眼。
现实与梦境重叠,顾非含笑的眸子近在咫尺,一根干草梗正在他颈间轻轻划动。
许栩有瞬间的失神,残梦未散,让他一时分不清虚实。
直到顾非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带着促狭的笑意低语:“做什么美梦呢?口水都快淌成河了。”
脸颊上冰凉的触感让许栩彻底清醒。他抬手一抹,果然是口水。紧接着,下身一阵不同寻常的湿凉感让他浑身一僵。
所有的迷糊瞬间被惊醒取代,一股混合着羞耻和恼怒的情绪直冲头顶。他猛地坐起身,一把挥开还在他颈间作乱的稻草,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出去。”
他避开顾非的视线,猛地扯过薄被,动作僵硬。
顾非挑了挑眉,从善如流地站起身,没再逗他。走到门口,才像是刚想起什么,回头道:“动作快些,吃了早饭还得去村长家。”
直至顾非脚步声远去,许栩紧绷的拳头才缓缓松开。目光扫过袴上湿痕,他唇线紧抿,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更换衣物的动作带着罕见的急躁,仿佛要将那难堪的痕迹与梦境一同从身上剥离。
他走出门去,表情有些僵硬:“村长家?”
“刚村长让人来传话,通知今年赋税的事。”
许栩心里一沉——他忘了自己今年分了家,得单独交税了。
两人匆匆吃过早饭,赶到村长家时,院子里已站满了人,各家都派了一两个代表,粗粗一看有近百人。
魏长丰见两人一同前来,心下诧异,转念想起婆娘前几日念叨的事,又了然——是了,当年顾非为护着这小子,可是把王屠户家儿子打得三天下不来床。那时许栩还是顾非的小跟班呢。想通此节,他看两人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样了:一个冷面寡言,一个痞气不羁,凑一块儿,倒也挺配。
顾非已熟络地跟这个婶那个叔打起招呼。
村里人对这个曾经的弃儿感情复杂:不少人家都短暂收留过他,却无人真心管他死活;他小时候又野又横,没少抢别家孩子吃食;如今退伍归来,听说前几日还伤了王幺;再加上村长家似乎对他多有照拂,而他本人对乡亲们反倒笑脸相迎……种种纠葛,让大伙儿面上笑呵呵,心里直嘀咕:还是离这惹事精远点儿好。
人齐后,魏长丰拿着户册点名。大湾村共六十三户,魏、黄、徐是三大家族,魏姓人丁最旺,黄姓次之,两姓轮流坐庄当村长。
点完名,魏长丰高声宣布:“县里下来了今年的赋税章程。田租三十税一,刍稿每亩五钱,耗献每石加收两斗。”
底下顿时一片唉声叹气。田租虽不高,但加上耗献和固定缴纳的刍稿,负担也不轻。更别提还有每年的人头税和更赋!
魏长丰知大家不满,却也无奈,接着道:“八月官府已登记各户人口,过几日便来收税。明年不想服更役的,备好更赋钱。另外,今年加收六十三钱献费。”
“六十三钱!天爷啊!”一个头发花白、骨瘦如柴的老妇人当场哭喊起来,“一年忙到头,就剩几百个钱啊!”这是山脚下的刘老婆子,儿子一个战死一个夭折,老伴卧床,只有一个八岁的孙子相依为命。
“刘婆子快别哭了,身子要紧!”邻人纷纷劝慰,院子里一阵骚动。魏长丰开始逐户通知具体缴纳数额。
轮到许栩时,院里顿时静了几分——大家都想看看,这刚分家的小子怎么应付这笔税。魏长丰看着册子道:
“你既分了家,税就得自己交。要准备一百二十钱算赋,三百钱更赋——明年你不去更役吧?”
许栩点头。
“你有两亩山地,今年收成多少?”
许栩抬眼:“收成不在我这儿。”
魏长丰一愣,众人也屏息凝神。他追问:“在哪儿?”
许栩目光转向对面的许本善和许本存——今日许家只来了他俩。
魏长丰顺着望去,诧异:“粮食不是你收的吗?”
“分家前收的,分家后没给我。”
许本善立刻高声反驳:“既是分家前收的,有什么问题?”
许栩语气平静:“那田税该二叔出。”
许本善冷哼:“地是你的,凭什么我们出钱?”
“要我出钱可以,把粮食给我。”
两人针锋相对,院里鸦雀无声,众人目光在叔侄间来回扫视——好一出热闹!
“都住口!”魏长丰皱眉,
“粮食在谁家谁出税!本善,就两亩山地的产出,算上刍稿耗献也不过二十八文!”
许本善却不买账,讥讽道:“是啊,区区二十八文。许大木匠不会连这点钱都掏不起吧?”
许栩蹙眉:“把四石粟米还我,税我自己交。”
许本存这时插话:“栩子,粮食早吃完了。”
顾非在一旁听得直想笑——许本善难缠他早知道,却没想看似老实的许本存也是个专捏软柿子的。
魏长丰瞥了眼顾非神色,心知许栩吃不了亏,便打断道:“既商量不出结果,就让官差来定夺。下一户!”
许栩看向村长,许本善也闭了嘴——谁都不想跟官府的人打交道。顾非轻笑,暗赞魏长丰这老狐狸手段高明。
他拉了拉许栩衣袖:“放心,钱或粮食,他们总得出一样。咱们回吧,没事了。”
许栩疑惑看他,顾非眨眨眼:“我在官府有熟人,准能给你讨个公道。”
许栩:“……”虽觉不靠谱,却也无计可施,只得默默跟他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