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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七 章 进山   给顾非 ...

  •   给顾非的拐杖,许栩心里其实早有成算——他打算用筇竹来制。
      大湾村地处西南,群山环绕,竹类繁多。其中筇竹轻便坚韧,竹节隆起如串珠,形态清奇雅致,是制作拐杖的上佳之材。
      只是,生有筇竹的那片山坳路途较远,他也只在幼时随爷爷去过一次。许栩沉吟片刻,系好装了几个蒸饼和水筒的背篓,将斧子、小锄稳妥放好,终究还是转身,踏上了通往山顶的小路。
      他需要个熟悉深山、且有自保能力的帮手。而顾非,是眼下唯一,也是他潜意识里最合适的人选。若能顺利找到筇竹,便多砍些回来,或许还能多做些摆件换钱。
      山道蜿蜒,沿途可见不少野生菌子与坠落的栗子,三三两两的妇人正带着孩童采摘。许栩眼眸微亮——是了,此时正是山货丰饶的时节,他竟忙得全然忘了。
      他的目光在那此菌子、野果上流连片刻,终究还是抿了抿唇。罢了,筇竹要紧,更深的山里,这类东西只会更多。
      后山山顶怪石嶙峋,顾非的家便坐落其间一片平地上。许栩幼时未曾来过,但长大后独自上山,常途径此处。
      眼前的景象比他预想的更为破败。院落荒草丛生,三间屋舍塌了两间,灶屋干脆没了顶,仅存的那间也黑黢黢的,看不出能住人的样子。许栩正迟疑着是否要开口,一道熟悉的嗓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声音便自身后响起。
      “唉,这儿呢。”
      许栩蓦然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那人“啧”了一声,语调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抬头啊,卷毛小子。”
      “卷毛”二字入耳,许栩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记忆中,会这么叫他的,只有顾非了。
      他果然……早就认出自己了。
      许栩依言仰首,只见一株巨大的樟树桠杈间,竟架着一座尚未完工的树屋。结构已然初具规模,高低错落的屋顶,盘绕树干的木梯,在晨光中透着一种粗犷又奇妙的生机。
      那一瞬间,许栩眼中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异与欣赏。祖屋是扎根大地的沉稳,这树屋却像要挣脱束缚,与山风共舞。
      顾非正一手扶着栏杆,一瘸一拐地从木梯上谨慎下来。他站定后,挑眉看向仰着头的少年,自然没有错过对方眼中那瞬息万变的细微神采。他嘴角勾起:“怎么样,我这屋子?”
      许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树屋,最终落回顾非脸上,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很特别。”
      “你可是稀客。”顾非目光在许栩身后的背篓上扫过,挑眉问道:“找我有事?”
      许栩抿唇颔首,开门见山道:“我要进山砍筇竹,给你做拐杖。”他顿了顿,后面那句“需要个帮手”在喉咙里滚了滚,终是没说出口,只抬眼沉默地看向顾非——眼神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顾非乐了,心下暗忖:这小子这回怕不是要变成个移动的竹子精?他越想越觉有趣,索性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许栩,等着他的下文。
      许栩蹙眉,正思忖如何开口邀他同行,目光落到他那条伤腿上,心头刚升起的那点雀跃便沉了下去。他轻声问:“你的腿……还能好么?”
      这小子,心思怎么跟他那头卷毛似的,拐弯抹角!
      顾非撇撇嘴,倒也未曾隐瞒:“镇上的医馆不成,得去县里治。”
      许栩眼神微凝:“那为何不去?”
      他摊摊手,语气随意:“总得先有个能躺下来养伤的窝吧。”他指了指那片废墟和未完工的树屋,“不然从县里回来,躺这儿喝西北风?”
      许栩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些。他看了看顾非,犹豫片刻,还是坦言:“我打算多砍些筇竹,做些小物件,拿到县城去卖。”
      顾非挑眉,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所以,这是邀我同去县城?”
      许栩没有理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只语气平淡的问:“这些天你住在何处?”
      顾非朝后山背阴处一个洞口抬了抬下巴:“那儿,山洞。”
      许栩盯着那处勉强能遮风的山洞,洞口黑黢黢的,像野兽张开的嘴。他想起自己修缮祖屋时那些漏风的寒夜,山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他自己的屋子虽旧,至少能住人。
      目光转向顾非那条伤腿,许栩沉默片刻。他需要帮手进山,顾非需要个像样的地方养伤。这笔账,很明白。
      许栩面色微沉,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一个人进山危险,也带不回那么多竹子。”他顿了顿,终于将真正的条件和盘托出,语速稍快,仿佛怕自己后悔,
      “你腿脚不便,住这里也难养伤。作为陪我进山、护卫安全的报酬,在你屋子修好前,可以暂住我那儿。”
      他把“报酬”和“护卫安全”咬得清晰,试图用这层功利的壳,包裹住底下那一点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明晰的心绪。
      顾非这回没再插科打诨。他仔细看了看许栩——少年依旧绷着脸,眼神却比平时更专注,下颌线甚至因为某种紧张而显得更加分明。他咧嘴一笑,答得干脆:
      “行。这买卖听着不亏。”
      许栩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下颌,像是完成了一桩重要的交涉,心下那口气微微一松。
      顾非转身利落地回了山洞,不多时便挎着一张弓、背着箭筒出来,俨然一副进山的装扮。许栩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被那张弓吸引了去,线条流畅,打磨精细,和他见过的所有猎弓都不同。
      顾非……这下他算是看明白了,许栩这小子,看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手里、身上这些家伙什。
      他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将弓径直递过去:“想看便直说,总盯着我,还当你对我有什么企图。”
      许栩双手接过,指腹下意识地抚过光滑的弓身。这弓颇沉,触手生温,漆面崭新,该是精心新制的。听了顾非的话,他疑惑抬头,眼神澄澈,嘴唇微张,似乎仍未从对这弓的赞叹中完全回神。
      顾非看着他这副模样,揉了揉眉心,再次清晰地认识到,这锯嘴葫芦的内里,怕还是个沉迷手艺的半大小子。他也懒得再多做解释,拿回弓,简短道:“走吧。”
      筇竹林位于后山以北一座高山的山腰。许栩说了个大概方位,顾非便已了然。路途确实难行,顾非未作逞强,骑着马儿,与徒步的许栩沿山路并进。
      大夏朝战后休养生息,对山林管控趋严。官府允许农户进山采集渔猎,伐木自用也都睁只眼闭只眼。但若想以此牟利,如贩运木材、开采矿产等,则管制森严,需经官吏稽查,缴纳重税。大湾村先民多以狩猎为生,随着朝廷劝课农桑,组织围剿驱赶猛兽,猎户们渐次下山垦田。后山周边野兽退入更深邃险峻、毒瘴弥漫的远山,如今除了少数专业猎户,村民大多只在外围活动,许栩亦然。
      他早已对山中良材心向往之,只是以往势单力薄,不敢孤身深入。如今有顾非在侧,心神不免被沿途林木牵动。一路上虽面色不改,脚步却比平日轻快,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规,流连扫过沿途的树干纹理。
      顾非在他身后慢悠悠骑着马,将他那副想掩藏又忍不住流露的专注尽收眼底,挑眉笑问:“都瞧上哪些了?”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
      “梓木、香杉、樟木、还有那边的栗木。”许栩几乎是立刻回答,目光恋恋不舍地从一棵纹理优美的梓木上撕开,眸底闪着纯粹的光。只是喜悦稍纵即逝,现实的考量浮上心头——即便砍下,他一人也无力运回。
      他想到什么,抬头望向马上的顾非:“你建树屋的木料,是从后山伐的?”
      顾非颔首,故作叹息:“可不是,可怜我个瘸子,还得亲自挥斧头。”
      “如何运回的?”
      “送了魏常林两只兔子,一只山鸡。”顾非答得随意。
      许栩眼神黯了黯,不再作声。他付不出这样的“报酬”。
      “……罢了,先砍竹子。”
      顾非看着他瞬间低落下去的侧脸,心下有些复杂。儿时那个受点委屈就泪汪汪的卷毛跟屁虫,怎就长成了这般把所有心思都憋心里的伐木痴?他随手从道旁矮树上摘下两个青黄的野橘子,抛了一个给许栩,自己掰开另一个咬了一口。嘶——真酸!
      许栩瞥见他瞬间扭曲的表情,默默将手里的橘子揣进了怀里,没有动口。不过,途经一棵栗子树下,他倒是蹲下身,仔细地将地上饱满的栗子一颗颗拾起,放入随身的布袋。两人还遇见几株橡树和野梨树,许栩看得两眼放光,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却被顾非不客气地揪着后衣领拽走了
      ——“许小木匠,今日首要目标,是我的筇竹!”
      两人翻过后山,涉过一条清浅却湍急的溪流。顾非领着许栩偏离主路,走上一条猎户惯行的兽道,途中还发现了新鲜的鹿类足迹。许栩看得稀奇,顾非便带着他循迹追踪了一段,虽未见到鹿影,却意外在灌木丛中拾获一副巴掌大小、形态精巧无比的麂角。
      顾非在手中掂量把玩片刻,随手丢给许栩:“拿着玩吧,那片筇竹林离此不远了。”
      许栩接住,指腹摩挲着温润骨质的麂角,其尾端自然卷曲,玲珑可爱,心下甚是喜欢。他迟疑一瞬,抬头确认:“真给我?”
      顾非失笑:“你眼珠子都快嵌上去了,不给你给谁?”
      许栩怔了怔,没再说什么,只是抿了抿唇,格外仔细地将麂角揣入怀中收好。
      两人沿兽道穿出一片茂密矮灌丛,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倾斜的坡地。许栩记忆中的筇竹林,便静静生长在坡地下方的山坳里。坡势陡峭,碎石遍布,马儿黑风显得有些不安,喷着响鼻不肯前行,顾非只得下马。
      许栩见状,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默不作声的稳稳扶住了顾非的手臂。
      顾非略显诧异地回头,却见少年并未看他,微垂着眼,只专注地盯着脚下崎岖的路面,神情认真。顾非微顿,原本因借力而本能紧绷的手臂肌肉松弛下来,他没有抽回手,反而顺势将半边身子的重量稍稍倚靠过去,嘴里不忘嬉笑道:“小卷毛,我这残废今日可就靠你撑着了。”
      那带着体温与切实重量的躯体靠过来时,许栩浑身几不可察地一僵,扶着对方的手臂瞬间僵硬如铁,险些下意识将人推开,终是抿紧了唇,生生忍住,只从喉间低低“嗯”了一声。
      两人便以这般略显古怪又莫名和谐的姿势,相携着缓慢地走入山坳。但见一丛丛筇竹掩映在高大的樟木林下,竹节如罗汉念珠般错落隆起,姿态清癯悠然。
      “到了,就是这里。”许栩神色一亮,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去取背篓中的砍刀。
      “唉,急什么。”顾非寻了块平整的山石坐下,“填饱肚子再说。”
      许栩微怔,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右腿上,难得显出一丝无措:“你的腿……?”
      顾非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丢了个刚才顺手摘的野梨给他,自顾自拢起周围的枯枝败叶:“没你想的那般不济事,歇会儿就好。”他用石块围了个简易火塘,将之前拾来的栗子挑了些饱满的丢进去,拍拍手道:“先烤点栗子垫垫。”
      许栩沉默地看着他动作,然后默默从背篓里取出一块自己做的蒸饼,递过去。
      顾非挑眉接过,三下两下便吃完了。刚咽下,面前又递来一张饼,他照单全收。末了,一个盛满清水的竹筒又递到眼前。顾非这回真乐了,接过来仰头饮了几口,带着促狭的笑意看他:
      “你来找我,本就打算让我陪你进山吧?连干粮都备了我的份。”
      许栩正小口咬着自己那份饼,闻言抬眼看他,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辩解,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又低下头去。
      不多时,火堆中便传出栗子爆开的噼啪轻响,香气四溢。顾非用树枝拨出烤熟的栗子,稍凉后,像只慵懒的豹子倚着身后树干,慢条斯理地剥开深褐色的硬壳,将金黄饱满的栗子仁,一颗接一颗,自然地丢进许栩下意识摊开的掌心里。
      软糯甘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带着山野的淳朴气息。许栩满足地眯了眯眼。他心下是许久未有的松快,却不知该如何回应顾非带笑的调侃,久违的平和相处,反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顾非似乎也并不期待他回应,自顾自拍去手上碎屑,利落起身,眼神倏然变得锐利,如同换了一个人,仔细扫视四周山林:
      “我去周边查看一下,你在此地砍竹,动作快些。附近应当无事,但谨慎为上。”
      许栩连忙跟着站起来:“若见到柘木,烦请留意。”
      顾非顿步,回头看他:“柘木?”
      “嗯,”许栩点头,神情认真,“你的拐杖需用。”
      顾非失笑,好小子!这会儿倒不闷了,使唤起他来毫不客气。
      “我住处有存料。”
      “……我需要树根,或者树瘤部分。”许栩补充道。
      顾非朗声一笑:“后山便有柘木,回头带你去寻。”
      许栩眼眸骤然亮起,几乎是立刻应道:“好!”
      顾非略一思忖,自袖中取出那柄乌沉沉的小巧□□,递过去:“这个留着防身。”
      正是当日威慑王幺的那把!许栩的双眼瞬间被点亮,小心接过,捧在掌心上下左右细细端详,指尖轻轻拂过弩臂与弓身的每一个连接处,爱不释手。
      “不是给你观摩的。”顾非瞧他那副恨不得用眼神把弩机拆解一遍的模样,无奈上前,亲自示范了装箭、瞄准、击发的要领。
      “很简单,防身足够,你试几次便会。”
      确实操作简便,许栩天资聪颖,很快掌握,默默将小弩妥善缚于左臂之上。顾非则背好长弓,拍了拍黑风的脖颈,翻身上马,朝着山坳更深处巡去。
      许栩提起砍刀,步入筇竹林细细挑选。拐杖需承重,故材质须坚韧,亦不能过重。筇竹正合此要求。
      他选了数根竹节隆起匀称、挺直粗壮约两指宽的三年生老竹,又另挑了几根形态自然弯曲、颇具画意的异形竹,以斧小心斫下。为便于携带,皆取适中长度砍断,用柔韧藤条捆扎妥当,试了试重量,微微蹙眉。
      采伐间,他留意到些微隆起的土包,似是秋笋破土。心下大喜,立刻取出小锄。屋后竹林被他砍伐过甚,早已不忍再取,实则对那口鲜笋惦念已久。他循着母竹基部,小心刨开浮土,露出嫩黄笋尖,再利落断其根部。
      怀抱鲜笋,许栩眼底难得漾开真切笑意,脑中已闪过烤笋、拌笋、笋粥诸般滋味。将笋轻轻放入背篓,转身继续寻觅。
      顾非归来时,许栩已收获半篓竹笋、一大捧各色菌子与不少野菜。不过让他惊讶的是,顾非身后竟跟着一头梅花鹿!那鹿左眼中了一箭,精神萎靡,却异常温顺地被牵行。
      许栩讶然:“它何以如此驯服?”
      顾非笑道:“请它喝了点迷魂汤。”
      许栩:“……” 知道他又在胡扯,便不再追问。
      顾非也不再逗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灰白色的石头递过去:“盐石。山中活物常会寻觅舔舐。”
      石貌平平无奇。许栩依言试探着将石头凑近鹿唇,那鹿果然伸出粉色的舌头,一下下舔舐起来。掌心传来湿漉漉、温热又带着细微颗粒感的痒意,他猛地缩回手,下意识在衣襟上用力擦拭了几下。那感觉,实在古怪的很!
      顾非被他这过于直接的反应逗得哈哈大笑,将牵鹿的缰绳也递到他手中:“收拾一下,该回了。”
      许栩点头,转身便要去扛那捆分量不轻的竹子,却被顾非拦下。只见他将竹捆巧妙地分作均匀两束,中间用坚韧的长藤牢固衔接,做成驮架,稳稳架于马背两侧。马儿不满地喷着响鼻,蹄子刨地,被顾非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脖颈:“安分些,回去给你加餐。”
      “它叫什么名字?”许栩终是问出心中存疑许久的问题。
      “黑风。”
      许栩了然,看着神骏的黑马,忍不住想伸手抚摸它光滑的颈侧。黑风却一扭颈项,灵巧地避开他的触碰,马蹄躁动地原地踏了几步,毫不给面子。
      许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它认生,脾气大,熟了自然让你碰。”顾非揉了揉黑风的额顶,利落地翻身上马,“时辰不早,循原路返回吧,我探了条好走些的路径。”
      许栩不再多言,默默背起满载山货的竹篓,牵过那头温顺得不像话的梅花鹿,跟在信步而行的黑风与马背上那个姿态悠闲的身影后,踏上了披着夕阳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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