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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六 章 劳作   许栩到 ...

  •   许栩到家时已过正午。他沉默地将采买之物归置妥当,便生火煮了一锅稀薄的粟米粥,就着屋里所剩无几的野菜,安静地吃完。
      买回来的菜种得尽快种下,他拎起农具走到前院。
      菜畦里杂草丛生,他挥动镰刀,利落地将其清除。随后举起铁锸,一下一下深翻着板结的土地,又将大块的土疙瘩逐一敲碎。
      土地需晾晒几日方能施肥播种,家中并无沤好的粪肥,许栩略一思索,决定用河底的淤泥代替。他背了背篓下山,村口那处有一处浅滩,有许多半干的淤泥可以挖。
      河底的淤泥可作肥料,只是过于沉重。他望着那段通往河滩的路,唇线微微下抿。在原地静立片刻,他转身走向李大爷家。
      李大爷刚从顾非带来的那场冲突中缓过神,乍见许栩立在门口,心头不由一紧——这栩小子面色沉寂,眼神里却带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待听明来意是要借牛车拉河泥,李大爷脸上的皱纹几乎拧到了一处。
      但最终,许栩还是借到了牛车和几个大背篓。
      秋日河水退去,滩涂上裸露的淤泥被日头晒出一层硬壳。
      许栩一锹一锹地将半干的淤泥挖起,装满一筐,便沉默地搬上牛车。李大爷坐在车辕上,看着那少年一趟趟往返,气息微乱,额角见汗,却无半刻停歇,只在心里叹道:真是个狠人。
      来回拉了五趟,院中堆起的淤泥已足够。他将它们摊开暴晒。
      此后数日,他便全心扑在那两亩山地上。
      那是位于山脚西侧的两块梯田,由荒地经数十年耕作而成。他清理掉前茬作物的残枝,花费整日将土地深耕一遍。
      每隔几日,便将田地与堆肥翻晒一次,同时尽力积攒着有限的粪肥。
      先前准备的茅草与棕榈叶远不够用。他每日上山割取茅草晾晒,得空便编织新的棕榈席,或砍伐竹子制作瓦片。山中几棵木质上佳的树木已被他标记,只待农忙稍歇,便可伐木制作家具。
      如此忙碌七八日,田地与淤泥总算晾晒妥当。
      他将干透的河泥块敲碎,均匀撒入地里作为基肥,平整土地后,撒上一层草木灰,浅翻一遍,又浇上些粪水,这才开始播种。
      他先仔细整出一分大小的畦田,挖出均匀的□□,将育在竹筒里的韭菜取出,理顺根系,分出三五株为一簇,小心栽入穴中,覆土压实,再细细浇上定根水。此后还需防冻、勤除草。韭菜是他的重要资产,种得好可收割数年,眼下精心伺候,来年春天便能一茬茬收获。
      接着,他又分出二分地用来种蒜。冬日虽吃不到蒜头,但来年春荒时,却能收获珍贵的蒜薹。他将蒜瓣尖头朝上,按四五寸的间距插入土中,仔细覆土,平整畦面。
      随后是萝卜与芥菜,各占约二分半地,这是他过冬的主要菜蔬。他开出浅沟,将种子均匀播下,覆上薄土,再用脚轻轻踩实。一番劳作下来,腰背已酸麻不堪。
      菜地还剩一分左右,他计划种植豌豆,来年春日可摘食豌豆尖。但眼下最紧要的,是抢种冬麦。
      他仔细筛选出饱满的麦种,熬了锅猪骨汤,加入少许蚕粪,煮成糊状。
      说到此处,许栩心下黯然。这些时日,他不是以粟米粥果腹,便是蒸些糙米饭,唯一的奢侈是早晨抓把米煮粥,架上竹篦蒸个饼子。即便如此,镇西市集那糖水铺子的滋味,仍会在他疲惫时悄然浮上心头。
      直到那日上山,撞见顾非与村长儿子魏常林在泉边空地烤着野兔,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顾非见他,还挑眉笑问,那许诺的拐杖何时能到手。那一刻,许栩心里某种压抑许久的东西被点燃了。当日下晌,他便去了镇上,买回几块猪骨、羊骨。
      买骨头,是因麦种需用动物骨汤混合粪肥浸泡处理,此法利于麦苗生长。至于那飘着油花的骨汤,他一口未沾——爷爷新丧,他需守孝四十九日,期间忌荤腥、远行,只着素服。
      回到当下。他将麦种倒入冷却的骨汤粪糊中,反复搅拌,使每粒麦种都裹上一层营养的外衣。随后,他将这些变得晶莹饱满的麦粒,一粒粒放入挖好的穴中,覆土压实。
      没有耧车,全凭一双手,这过程极为耗时耗力。
      他早已对那结构精妙的耧车心向往之,恨不得拆开一探究竟,奈何其价昂物稀,且由官府监造,唯有春耕时方能租赁使用。
      整整两日,他才将麦种全部播下。至此,漫长的秋播总算告一段落。
      而这时已是九月中了,许栩也换上了厚点的襦袴。还好他将所有能穿的都背了过来,不然光是过冬用的布料,他都买不起。
      杂物房已清理出来,原先堆放的破旧家具被他劈成柴薪,码在角落。取而代之的,是高高垛起的干茅草、新编的棕榈席、数百根柔韧的竹篾与结实的竹条。
      接下来,是加固屋顶。
      祖屋现有的屋顶仅一层棕榈席与竹瓦,虽耐用防水,夏日凉爽,秋冬却难抵严寒湿气。他计划在棕榈席上再加铺一层厚实茅草,以增保暖。
      许栩先是爬上屋顶,将一块块竹瓦取下,破损的丢到一旁,补上新的备用。棕榈席子也腐烂了大半,同样也是换成了新的。
      他攀上屋顶,小心取下片片竹瓦,弃损补新。腐烂大半的棕榈席也逐一更换。随后,在木椽上横向固定好足够长的挂瓦条。接着,像织布一般,将一束束茅草头尾相叠,层层铺设,每铺一层,便用竹条压实,以柔韧的竹篾将其牢牢绑缚在木椽上。
      期间,木锤的敲打声不时响起。茅草层叠,被竹条紧密压实,最终形成一个厚实坚固的草顶,远看犹如一个敦厚的草垫。
      铺设茅草顶最为费力,完工时,许栩的手臂已累得抬不起来。
      他揉了揉僵硬的脖颈,伸展了下酸痛的四肢,然后,面无表情地在厚实的草顶上缓缓打了个滚。
      嗯,牢固,舒适,尚可。
      他在屋顶瘫卧小憩片刻,才起身开始挂回竹瓦。之后,又将屋内屋外彻底清扫一番。菜地、山地均已打理妥当,屋舍也已修葺完毕。
      他将茅草铺搬入正屋,爷爷留下的木工箱则郑重放入木工房。许栩为爷爷敬上一炷香,心下恍然,自翻修屋顶至今,忙忙碌碌间,竟已过去将近一月。
      盘点手中银钱,仅剩六百三十八文。这点钱想过冬,定然捉襟见肘。
      他抿了抿唇。原以为会像爷爷当年,村人自会寻上门来定制家具器物,绝不至于无活可做。可如今,这小屋除他之外,再无旁人踏足,连修补家具的活计也无。
      罢了,终究还欠着一根拐杖。虽不赚钱,也算他的第一桩“生意”。
      想起那拐杖的“买主”,许栩唇角再次无声地抿紧。
      记忆不由自主地飘回儿时。父亲尚在时,他曾是个不折不扣的跟屁虫、爱哭鬼。他生得白净,顶着一头与众不同的卷发,在村里孩子中显得格格不入。孩童们不愿同他玩耍,甚至追着他丢石子,骂他“小妖怪”。
      有一次,父亲去河边为他捕鱼,将他放在岸旁。那里有一群大孩子在捉虾,其中最高的那个,比他高出近两个头。他混在边上,看那人捉鱼、掏鸟蛋、设陷阱捕兔,甚至能用弹弓射落飞鸟……在那四五岁的许栩眼中,无异于目睹江湖高手现身。
      自那以后,他便常常想方设法凑到那“大高个”身边。不仅仅因为他厉害,更因为当别的孩子都喊他“小妖怪”、“丑东西”时,只有那“大高个”叫他“小卷毛”。虽也不好听,态度也常是爱答不理,许栩却就是莫名地想亲近他,每日乐此不疲地跟在人家身后。
      尽管对方大多时候懒得搭理他。
      直到某日,他偷偷溜上后山,模仿“大高个”的手法做了个小陷阱,盼着能捉只野兔山鸡,好去炫耀一番。岂料次日去查看,陷阱里困住的并非猎物,而是个胖小子,坑洞不大不小,正好卡住对方的肚腹。许栩吓得哇哇大叫,引来一群孩子才将人救出。
      那胖小子脱困后骂骂咧咧,说不知是哪个缺德的挖的坑。
      许栩觉得很滑稽,咯咯笑了,说是我挖的,本来想猎兔子,没想到猎到了个胖子。
      那胖小子本来就气结,这下找到了债主,还不死命儿欺负,拽着他就往那坑里推。许栩在坑底哭喊求饶,胖小子在上方扔石子吐口水,玩够了才用木棍将他拉上来。
      自此,许栩便成了那胖小子重点欺凌的对象。
      他满心委屈,却不敢告知家人,只偷偷告诉了“大高个”,哭得一抽一噎。对方撇撇嘴,骂了他一声“面团子”。
      没过多久,便听说那胖小子被“大高个”狠狠教训了一顿。
      许栩得知后,偷偷乐了许久,心想:看吧,看谁还敢欺负我小卷毛。
      许栩在草铺上翻了个身,粗硬的茅草窸窣作响。寂静中,他摊开手掌,就着从窗隙漏进的微弱月光看去。
      这双手,如今能握紧刻刀,能挥动斧斤,能独自撑起这片屋顶,也能在这世间挣一口饭吃。
      他蜷起手指,慢慢握成了拳。
      半晌,黑暗中响起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明日……先去找拐杖的材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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