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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五 章 采买 山间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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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空气清新,远处天高云淡。
天气已有些冷了,太阳升起来后才能暖和些,这时穿着单衣还能忍受一二,再过几天便不行了。许栩在心里盘算着,要再多晾晒一些干茅草,还要再多摘些棕榈叶,他觉得自家屋顶还是不够保暖。
少年背着背篓行走在下山的路上,双眉紧蹙但是眼神发光,嘴角还微微翘着。他其实是有些兴奋的,虽然很累,但他真的很享受屋子被一点点修缮、填满的过程。
路上偶尔遇到几个村里人,大家都在想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不去吧,太过于冷漠;去吧,这栩小子又冷着张脸,这是被赶出家门了,所以心情不好?哎!也是个可怜娃儿。
正犹豫间,那小子却噙着股诡异微笑,径直路过他们,走了。
众人纷纷愣住,都略微尴尬。呵呵,罢,罢了,少年嘛,心思敏感,他们懂。
许栩并不知道村里人已经给他安了个心思敏感的标签。他一路走到村口,那里恰好停着辆牛车,拉车的是新屋隔壁的李大爷。车上已经做了几个人,许栩都认识。王屠户的儿子王幺,还有一个胖婶子正是王幺的娘王婶子,他们一家都姓王。另外一个是村长家媳妇赵氏,两个婶子正凑在一块聊天。一旁的王幺撇了眼许栩,厌恶的收回视线。
李大爷抽了口旱烟,招呼道:“栩小子,这是要去镇上?”
许栩停步,点了点头。
李大爷:“镇子上可远着嘞,上车来吧,收你两文钱。”
许栩犹豫了下,还是摇了摇头:“不了,我脚程快。”两文钱,都能买个蒸饼了。
李大爷也没强求,啪啪甩了两下鞭子,赶着的牛车超过了他。许栩抿抿唇,加快了脚程。
从村口往南走,过了荒地是相邻的几个村子,村子周围的山上有条古茶马道,所以这片他们叫做茶马坡。出了茶马坡,沿着河道一直走就到了清水镇。这一路上大约得走上一个时辰,若是遇到雨天,时间会更久。
许栩闷头赶路,晨露未干的山道上,只听得见他自己的脚步声。不一会儿,身后传来了不紧不慢的马蹄声,哒,哒,哒,始终与他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快,马蹄声便密;他慢,那声音便疏。如影随形。
许栩终于蹙眉停步,倏然转身——
顾非正骑在他的黑马上,见状也立刻勒住缰绳。他微微倾身,嘴角挂着一丝被撞破也浑不在意的笑,抢先开口:“咦,怎么不走了?”
许栩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里。是昨天那个桂花树上的人。他抿了抿唇,压下心头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乱,冷声道:“你跟着我作甚?”
“大道朝天,各走一边。”顾非懒洋洋地甩了下马鞭,矢口否认,“许你赶路,不许我遛马?”
许栩沉默地盯着他,像是在分辨这话的真假。山风掠过,卷来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荚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他忽然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一种源自遥远记忆的模糊熟悉感,但念头转瞬即逝,抓不住头绪。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他最终只是陈述道,语气里没有期待,更像是一种自我的怀疑。
顾非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却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腔调:“当然啦,我也是大湾村人。”
这个回答过于笼统,等于没说。许栩不再看他,转身继续赶路,只是脚步放回了平常的速度,带着点不予纠缠的漠然。
顾非笑了笑,轻夹马腹,不紧不慢地与他并肩而行。一个沉默赶路,一个悠闲骑马,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沉默的距离,却奇异地构成了一种暂时的平衡。
直至城门口,顾非翻身下马,动作间,右腿落地时明显吃重,微不可察地滞涩了一下。
许栩的目光在他腿上一扫而过。——原来他的腿……心中恍然,怪不得一直骑着马。
顾非将四文钱递给门卫,正准备牵马入城,一扭头,发现那卷毛小子还站在原地,目光直白地落在他的伤腿上。
他挑眉,牵起一边嘴角,带着点戏谑问道:“看出什么花儿来了没?”
许栩像是被这声音惊醒,倏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去了所有情绪。他不再看顾非,默默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钱袋。
“走吧。”顾非却已转过身,背对着他随意地挥了下手,“已经替你交了。”
没等许栩回应,他便牵着马,汇入了城门口的人流。
许栩捏着两枚尚带体温的铜钱,在原地顿了顿。他想问清楚这人到底是谁,可再抬头时,那个牵着马、步履微跛的背影,早已消失在熙攘的人海中,不见踪影。
清水镇不大,只有南北两个入口,镇内分有西市和东市。西市大多是些小摊贩,或是周围村里人摆的摊子;粮铺、布铺以及酒楼客栈都在东市。
许栩先去了粮铺买粮,农户人家的粮食都是自家种的,许栩也是第一次买。粮铺伙计听他问价,就高声唱道:“粟米一百钱一石,麦粉要一百三十钱一石,糙米一百二十钱一石,概不还价。”
许栩:“可有麦种?”
伙计:“上好麦种,一百二十钱一石。”
许栩买了一石粟米,两斗麦粉,两斗糙米,两斗麦种。
伙计麻利的给他将粮食称好:“加上粮食袋子,诚惠一百八十文!”
许栩掏了钱,将粮食装入背篓中,心疼的想,他在后山上的那两亩山地可得好好种。临走时许栩问伙计这里卖不卖盐和油,那伙计笑了,给他指了指对面的杂货铺子。
许栩转头进了杂货铺,花了十五钱买了一斗盐,一百一十钱买了两个陶罐一个陶壶,两个陶瓮,两个陶碗。花了三十钱买了一套杵臼。掏钱时许栩问能不能便宜点,那位伙计被他幽怨的眼神看的发毛,最后送了他个陶灯。
他将米面都装入陶翁中,还好背篓够大,两个套翁装进去,还有一点空余。许栩叹了口气,他还得去买点农具。铁匠铺子虽是官营的,但还是会有人私底下打造铁器售卖,那个比官营的便宜些许。许栩在巷子里走拐右拐,进入了一个隐蔽的巷子,找到一家铁匠铺,花了两百钱买了一把锄头,一把镰刀和一把铁锸。
他转头进了西市,这里比东市热闹许多,卖吃食的,卖肉的,还有卖牲口的,应有尽有。许栩在一个老汉的摊子边停下,指着摊子上的菜种问:“芥菜种和萝卜种子价值几何?”
“芥菜种子十五钱一升,萝卜种子十二钱一升。”老汉瞄了眼许栩,继续道:“现在种晚了点,买的话给你便宜点。”
许栩:“那豌豆种和蒜瓣呢?”
“蒜瓣五钱一斤,豆种十钱一升。”老汉看他眼睛瞄着韭菜,就补充道:“韭菜老根一捆七十钱。”
前院有块八分大的菜地,翻一翻土就能种了。对于许栩来说,这菜种必须得买。狠了狠心,花了一百五十文买了够八分地中的种子和菜苗。老汉收了钱,乐呵呵的数着,看眼前的小伙子一脸愁容,良心大发的给他讲了讲如何育苗种菜。
许栩在心里默默算账,今天已经花了整整六百八十五文!还没有算他那两文的入城费!他吸了吸鼻子,一旁卖煎鱼的小摊子味道非常诱人,前面那个卖糖水的看着也好好吃。许栩垂下眸,这些暂时都与他无关。
顾非回程的路上,又遇到了那个卷头发小子。这回不是移动的茅草堆了,是移动的大背篓。
他驱马缓步跟上,与之并行,目光扫过背篓里的陶瓮粮袋,嘴角微勾。看来这小子是下了血本置办家当。
许栩察觉身侧有人,偏头见是顾非,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骑在马上。他沉默地转回头,继续前行几步,却忽然停了脚,侧过身,黑沉沉的眸子直直看向顾非的伤腿。
“你需要拐杖吗?”他突兀地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顾非:“……”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没头没脑的话。许栩等不到回答,疑惑地微微偏头,眼神里是纯粹的探究,仿佛在问一个再正经不过的问题
顾非抽了抽嘴角,觉得这小子思维真是异于常人:“需要如何,不需要又如何?”
“需要的话,我给你做。”许栩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一笔交易,“算是还你入城费。”
他似乎觉得不够周全,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若现在不需要,便等你需要时再做。”
顾非气乐了,得,这拐杖是赖上他了,不管要不要,这份“心意”他是非收不可。
两人这般诡异的交谈间,身后传来牛铃声,李大爷的牛车吱呀吱呀地赶了上来。顾非立刻换了副面孔,扬着笑脸熟络地打起招呼:
“李大爷,从镇上回来啦?”
“赵伯母,有些日子没见,您气色愈发好了!”
“嗨呀,家里一团乱呢。”
“常林过来给我搭把手?行啊!哎呀,不愧是村长媳妇!”
许栩面无表情的听着那人的话,心想,他自己是永远没可能和村里人这么热络了。只是,为什么牛车上的几位,回答的都那么勉强呢……
李大爷:“呃……是嘞。”
村长媳妇:“呵呵,没忙啥子。”
村长媳妇:“顾猎户那屋确实不好住人,呵呵。”
这时,王幺粗嘎的嗓音蛮横地插了进来:“顾非,你咋跟这丧门星搅和一块儿了?”他朝许栩的方向嫌恶地啐了一口,“瞧瞧,自个儿都瘸了,还不怕被克死?”
许栩的唇线瞬间抿紧,下颌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但他依旧沉默,像一块被风雨侵蚀却岿然不动的石头。
顾非像是完全没听见王幺的话,目光轻飘飘地掠过那卷发的头顶,转而对着王婶子,脸上漾开一抹毫无芥蒂的笑:
“王婶儿啊,昨儿咱们还见来着,哎呀,那会子都没认出您啊!您这气色是越发好了。”
王婶子嘴角抽了抽,昨天她看这小子眉眼长得好,还有匹马,定是个有钱的。要是给自家闺女当夫婿准不错。可没成想是顾非那小子,当年他可打得自家儿子三天都没下来床,现在脸上还留着道疤呢!
她心里正憋闷,一抬眼,恰好撞进顾非那双含笑的眼里。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眸色深处是一片让人心头发凉的平静。她心头猛地一紧。旁边的王幺见顾非不理不睬,火气更盛,张嘴欲再骂,被她死死拧住大腿肉,低声斥道:“你个混账东西,给我把嘴闭上!”
王幺“嗷”的一声嚎,震的周围人耳膜疼,他粗声粗气对自家老娘道:“娘,你拧我作甚!”
他话音未落——“咻!”
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皮肤生疼。紧接着,他鼻梁上那道陈年旧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王幺下意识伸手一摸,指尖沾上温热粘稠的液体。他低头一看,猩红的血色刺入眼中。
“血!是血!”他骇得声音都变了调,惊恐万状地看向顾非。
顾非依旧安稳地坐在马背上,神情甚至没什么变化,只是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中一柄乌沉沉的小弩。弩身不大,透着战场下来的煞气,一根短小的木箭已不知何时悄然归位。他甚至没看王幺,仿佛刚才那精准又骇人的一击与他无关。
牛车戛然而停。李大爷连声追问:“咋了?出啥事了?”车上几人看清王幺脸上的血痕,面色都变了。王幺捂着鼻子,胖脸煞白,先前的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惧。
李大爷看不过眼,沉声道:“顾非,王家三郎嘴巴是不干净,你教训两句也就罢了,何至于动家伙?”
顾非手腕一翻,那小弩便隐入袖中不见。他脸上仍是那副懒洋洋的神情,语气甚至带着点无奈:
“李大爷,您也听见了,他那张嘴,比箭还利。我这手……”他微微一顿,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自己的伤腿,又淡淡移开,
“在战场上待久了,听见些不干不净的,就容易不听使唤。”
他没有提高声调,也没有怒目而视,可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浸染出的寒意,却让周遭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王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非“你…你…”了半天,在对上顾非那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神时,所有狠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一阵胆寒的沉默。
一直没作声的村长媳妇赵氏这时赶忙打圆场,她用力捏了捏王婶子的胳膊,扬声道:
“王家妹子,不是我说,你家三郎这口无遮拦的毛病,早该治治了!这回吃到苦头,该长记性了!”她又转向顾非,挤出几分熟稔的笑模样,
“你这孩子,还是这么混不吝!吓唬人一套一套的,看把婶子们惊的。”
顾非知道这是递过来的台阶,他本意也只是震慑,便顺势收起那身无形的压迫感,嘴角一勾,又变回那副略带痞气的模样:
“哪儿能啊,赵伯母,我这不是跟王三哥开个玩笑嘛。有您几位长辈在,我哪敢真造次。”
赵世岚呵呵干笑了几声,把话题带了过去。
一旁的李老爷复杂的看了眼顾非,又瞄了眼全程面无表情的许栩。甩了甩鞭子,得,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车上的王幺和王婶子再也没有开口,顾非也没再搭理他们,牛车很快走了。
顾非这才无奈地看向一直盯着他的许栩:“你总盯着我干什么?”
许栩心道,我只是在看你的弩。那弩机结构精巧,木臂与弓身的结合方式让他手心发痒,下意识就在心里拆解起榫卯来。
直到王幺脸上那道因惊骇而扭曲的旧疤刺入眼中,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画面骤然重合——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人,为他揍了一个总欺负他的胖小子,那小子脸上,也留下了类似的疤。
顾非。
这个名字像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心底极深处“咚”地一响,泛起圈圈涟漪,旋即又被更深的沉寂吞没。一股混杂着惊诧、恍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久违的依赖感的情绪,极快地掠过心头,快得抓不住痕迹。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握紧。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顾非。目光不再是之前纯粹的打量,而是带上了一种极为复杂的审视,像是在确认这幅经年后的眉眼,能否与记忆中那个蛮横又护短的身影彻底重叠。
他嘴唇动了动,想叫出那个名字,最终却只是抿成一条更紧的线。千头万绪,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几乎没什么温度的话:
“今天,多谢。”
这声道谢,既为方才的解围,也为他终于想起他是谁。
顾非挑了挑眉,将他这番细微的挣扎尽收眼底,觉得这锯嘴葫芦更有意思了。
“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