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四 章 祖屋 从村口到后 ...
-
从村口到后山,沿河道有条碎石铺就的小路。路东是背靠山脚的村舍,西面则临着大湾河,河两岸是成片的水田。路尽头坐落着几户人家,屋舍顺着山势,阶梯状层层分布在半山腰。
往上再走几百步,便是许家祖屋。
祖屋依偎在山腰,顺应陡坡建成三重台基。最下层靠路,是木工房、仓房和杂物房,都由粗木桩支起,底下空着,用来堆柴火、躲鸡鸭。屋前有块辟出的菜畦,如今已荒芜。
沿石阶向上,是住人的正院。当间是堂屋,东西各有一座侧屋。因靠崖边,侧屋一角用粗木柱凌空架起。堂屋西墙开一小门,通短廊,连着独立的灶屋。灶屋后有个小后院,茅厕设在一角。
从堂屋后门穿廊而过,几步石阶便到最上层的主屋。它背倚山岩,屋后柱脚深扎坡地,显得格外沉稳。
整座院落高高低低,层层叠叠,像是从山坡上长出来一般,朴实又巧妙。只是年久失修,墙泥剥落,侧屋和杂物房的竹瓦大半不见,只剩些破草席勉强遮顶。
许老爷子下葬后,许栩便背着包袱回到这里。
推开吱呀作响的篱笆门,院内杂草丛生,桂花树的枝桠伸到了屋顶,落了一地残香。
许栩沉默地拿出钥匙,一扇扇打开屋门。霉味扑面,他皱了皱眉,将所有窗子推开通风。堂屋里空荡荡,只北墙有一座神龛和一张条案。
神龛里供着木匠祖师鲁班,条案上摆着许家历代先祖牌位——这些都是他从新宅迁回的。一同带回的,还有一本族谱和爷爷那口沉甸甸的木工箱。
他捧出许珩的牌位,端正摆好,又取出一只旧香炉,为爷爷敬了一支香。垂目静立片刻,转身去了杂物房。
祖屋的家具大多搬去了新宅,剩下的都是不堪用的旧物。
许栩翻出一把生锈的菜刀,挥了挥,尚算称手。又找出个缺角的陶罐、一口锈锅、一个竹背篓。他将东西囫囵装进背篓,背去不远处的溪边。
洗净陶罐,灌满水,一步一挪地搬回院子。铁锅冲洗干净,拿石块磕去锈迹,撒了把石灰反复搓刷,置于阳光下晾晒。菜刀在溪石上磨了几十下,砍了根竹子试刃,指腹抚过锋口,还算利。他顺手将带叶的竹梢砍成细枝,捆在长竿上,制成一把简易扫帚。
挥了两下,尚可。
拎着刀和扫帚回到院内,他开始清理杂草。
小的随手拔起,大的用刀挖出根茎。东边挖挖,西边拔拔,拔完再用脚踩实。待院子清理干净,手里多了一小把野菜。余下的杂草扫到角落,暂时堆着。
墙壁泥灰剥落尚可忍受,严重的是侧屋和杂物房的屋顶,竹瓦缺失,底下的棕榈叶也烂得差不多了,檩条裸露。必须尽快修补。
许栩从杂物房寻出扁担,往后山走去。后山有片坡地长着十来棵老棕榈树。沿山路行半个时辰,拐个弯便到。那里近泉眼,土地湿润,棕榈长得极好。
他放下扁担,三两下攀上树。八岁起就随爷爷上山,取些叶子不在话下。不多时便收集够用,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迫不及待想回去修屋顶。
挑担返回,路过一处平地,见茅草干枯了一片。许栩脚步一顿,放下担子,将能用的茅草尽数割下。砍几根柔韧藤条,把茅草捆在肩上,压了压扁担,又塞些草固定,步履蹒跚往山腰去。
顾非正骑马往山顶去——那里是顾猎户的旧屋。
据村里人说,他是商队弃儿,被顾猎户捡回。猎户未曾娶妻,毛手毛脚,照顾不了奶娃娃,便轮流寄养在村人家,以野味作酬。但村人怕这“烫手山芋”最终砸手里,往往照看几日便推脱不干。顾非就这么有一顿没一顿地长到五岁。
好景不长,顾猎户一次上山被野猪拱伤,不治身亡。五岁的顾非再度成了孤儿。他靠着猎户零星传授的手艺求生,无奈年幼力薄,能不被猎物反噬已属侥幸。只得拿着猎户留下的皮毛,东家换点米,西家蹭口饭,没得换时,也不免抢些孩童的零嘴。
顾非正忆及此,忽见侧前方移来一座“茅草山”。
他微微一怔,心道茅草成精了?细看才知是个人——那人三面都被草叶遮挡,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唯有个卷发脑袋露在外面,格外显眼。
啧,瞧着弱不禁风,力气倒不小。
顾非:“……”
许栩:“……”
二人相对无言。这回许栩累得直喘,只好哑声开口:“这位……可否让一让。”
顾非乐得龇牙,一勒缰绳让开路,目送那堆茅草慢吞吞挪下山去。
棕榈叶洗净晾干,摊在院里晒着。许栩拎起砍刀去屋后竹林。选了数十根老竹砍下,咔嚓数声,利落劈成两半,剔去竹隔。劈砍需巧劲,几下之后,手腕已微微发麻。花了一个多时辰,才悉数劈好。
秋阳正烈,棕榈叶已晒得半干。许栩用木刀削去中肋,来回切割,将叶片分成等宽长条。他拣出两条品相好的交叠,取第三片一压一挑,叠成斜纹。手指翻飞,不多时便编成一张够大的席子。
他仰头灌了几口凉水充饥,拿起木锤细细敲打席面,使之愈发密实。而后噌噌爬上屋顶,清掉腐烂的旧叶,用藤条将新席牢牢绑上檩条,再固定挂瓦条,将竹瓦上下嵌合,铺得整齐利落。
嗯,尚可。
他抹了把汗,掬水洗脸。夕阳西斜,半个时辰后天就该黑了。许栩从包袱里掏出块硬蒸饼,就着溪水囫囵咽下。山风带走身上仅余的热气,泛起寒意。他抿紧唇,饼很硬,水很凉,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明日定要把屋子收拾出来,说什么也得吃上口热的。
幸好下晌抱回些干茅草。他在灶房铺了个草铺,展开仅有的薄褥,裹紧被子,倒头便睡。
翌日一早,许栩用旧布巾蒙住头脸,拎扫帚进屋清扫。
几间屋子的屋顶结满蛛网。他挥动扫帚,拂去蛛网与梁上灰。墙角燃起艾草,除湿驱虫,熏出不少虫蚁。灰尘飞扬,他沉默地将所有污物扫出屋外。
这祖屋采用“木骨泥墙”之法,梁、柱、楼板皆选上好木料,反复刷过桐油防腐,当年很是费了番功夫。许栩心疼地抚过木地板——住这时,爷爷每年都会亲自保养;搬去新屋后,还常念叨要回来擦油。
他从爷爷的木工箱里翻出干净布块和鬃毛刷,跪在地上,将地板缝隙中的积尘细细扫出。又找出从许家带回的一罐熟桐油,用软布蘸取少许,薄薄涂抹板面。每隔一刻钟,便返回用另一块干布彻底擦去余油。如此来回,忙前忙后,一声不吭。
主屋与两间侧屋的地板擦完两遍,两个时辰已悄然流逝。
许栩直起腰,眯眼看了看,还算满意。此后只需保持通风,过几日便可住人。
午饭只简单啃了两口蒸饼,他便撸起袖子打扫灶房。用破布裹住扫帚头,沿墙壁、台面清扫积尘。找了根木棍通灶眼。风箱被熏得黢黑,木料却仍结实,只扫出一堆灶灰。尘屑纷飞,呛得他低咳几声。
日落时分,灶房总算清理干净。许栩腹中饥鸣如鼓。他利索地架锅烧水,将最后一块蒸饼掰碎投入,昨日摘的野菜也扔进去,搅了搅。
准备盛饭时,他才想起——没有碗筷。
沉默一瞬,他拎起砍刀再入竹林。
夕光染红少年侧脸,卷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颊边。本该是幅“俊秀少年伐竹图”,可他劈砍的动作却愈发狠戾,面无表情的脸在阴影衬托下近乎扭曲,眼神渐渐狰狞。连日来的悲恸、委屈与强撑的坚韧,在此刻独处时终于失控。
顾非来时,恰看见这幕。
他那屋子比许栩的还不如,本想着既是“山上邻居”,蹭顿吃食理所应当。可眼下这情景……实在难以开口。
但来都来了。
——“这竹子跟你有仇?”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突兀的从身后传来,许栩刀锋一偏,猛地回头。竹叶沙响,四下却无人。他刚蹙眉,一束新折的桂花便轻轻落在他肩头。淡黄的花瓣沾着夕晖,在他破旧的衣襟上滚了滚。
“这儿。”
许栩闻声抬头。只见一个男子悠闲地坐在院中那棵老桂花树的粗壮枝丫上,一条腿曲起,手臂随意搭在膝头,另一条腿自然地垂落,轻轻晃荡。暮色为他周身镀了层金边,整个人仿佛融在了暖光与花香里。正是昨日碰见的那个眼熟之人。
见他望来,顾非嘴角勾起一抹笑,眼神暗自扫过他微微颤抖的手腕和泛红的眼眶。
许栩蹙眉,下意识后退半步,握紧了手中的砍刀,冷声道:“你在我家树上作甚?”
“啧,别那么紧张。”顾非随手又折下一小簇桂花,在指间捻弄着,
“我刚回村,就住山顶。远远看见这儿有炊烟,想着总该有个邻居,就过来认个门。”
他目光扫过许栩脚边那些粗细不一的竹棍,又飘向灶房方向,鼻尖微动,“看来我来得不巧,你正要吃饭?”
许栩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沉静的黑眸冷冷地盯着对方,无声地驱逐。
顾非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的戒备,自顾自说道,“你看,我初来乍到,开火不便。你这饭……能不能多添双筷子?”
他目光掠过许栩身后空空荡荡的院落,和那锅几乎能照见人影的“汤饼”,语气里那点玩笑意味淡去,添了几分难以察觉的审度,“你就吃这个?”
许栩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晚饭”,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收回目光,不再看树上那个不速之客,只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我要守孝,不便待客。”
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又冷又脆。
顾非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他没再纠缠,利落地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时伤腿微屈,卸去力道,动作依旧带着几分军中历练出的利落。
“行,知道了。”他拍了拍沾了草屑的衣摆,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听不出什么情绪,“那你忙,我回了。”
说完,也不等许栩回应,不知从哪牵出了他那匹黑马,利索上马,慢悠悠地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许栩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紧绷的肩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簇被遗落的桂花,在尘土中依然散发着清甜的香气。他沉默地看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转身,继续沉默地劈砍竹子。
拿着新削的竹碗竹筷回屋时,锅里的汤饼已成了糊糊。他艰难地滚动喉结,咽下的瞬间,脸上出现一丝裂痕……沉默片刻,像下定某种决心,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将剩下的糊糊一口气灌了下去。
面色难看地洗锅烧水。家里没有木桶,只能将热水倒入那个缺角陶罐,打湿布巾擦拭身体。罐水很快变得黢黑。他面无表情地倒掉,再烧,再洗。待洗漱完毕,天已黑透。他利索闭眼,强迫自己入睡——明日,还有的是活儿要干。
许栩是被饿醒的。
包袱里已无饼。烧水,掰碎最后一点饼渣投入,搅拌,捞出,囫囵吞下。
洗漱后,他从包袱里取出那只装着祖母嫁妆的木匣,抿紧唇,打开。素帛包裹着玉佩和簪子,他小心取出置于一旁。手指在匣内某处一按,严丝合缝的匣子分成上下两层。上层浅,下层深。
可惜,下层仅有一贯三吊钱并十八个铜板,总计一千三百一十八文。匣底还有一薄夹层,收着祖屋房契与两亩山地的田契。
这便是他全部的家当。
杂物房里只剩些堪当柴火的旧家具,其余屋子空空荡荡。床榻、案几、桌椅、油盐酱醋……皆需添置。这点钱远远不够。
那些大家具暂且不论,他打算自己上山伐木——后山多的是良材,他早已心痒。眼下急需的是买米、盐、菜种、农具和陶罐。
他在心中略作盘算,将匣中钱悉数取出,装入布袋。匣子关好,藏进灶房屋梁的暗槽。布袋放入背篓,他背起这全部生计,沉默地走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