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灵隐   礼毕, ...

  •   礼毕,时辰尚早。瞿一见顾非拿着那两本册子,眉宇间带着些许茫然。知他于此道尚属门外,便趁为他复诊脉象的功夫,示意他坐下,亲自为他讲解其中关窍。元苓几人见状,悄然退出正厅,留二人细谈。
      “你先看最上面那卷。”瞿一执起茶盏,语气平缓。
      顾非依言取出。书册不算厚,封面颇为古旧,边缘有磨损,但被人用同色绢帛细心修补过。
      他小心翻开,内页纸张泛黄,却保存得十分整洁。他缓缓展开,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文字,而是一幅气韵生动的导引图。图中人像姿态舒展,似在模仿禽鸟展翼、熊经俯仰,动作古朴而充满自然的韵律。旁边辅以精细的经脉穴位图示,朱笔勾勒的气息运行路线清晰可见。
      “此为我门筑基之术,名曰《导引初解》。”瞿一的声音将他从观摩中拉回,“须于每日平旦,天地阳气生发之时修习。”
      顾非凝神细看图上的行气路线,眉头微蹙,显然在试图理解其与寻常外家功夫的区别。
      瞿一并未急于解释,而是起身走至院中。恰逢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洒满庭院。他立于清光之中,身形随之而动。
      那动作初看舒缓如闲庭信步,细观之下,却觉其举手投足间暗合某种韵律,牵引着周遭的气息,宽大的衣袖在晨光中带起细微的气流,整个人仿佛与初升的朝阳融为一体,充满了勃发的生机。
      片刻后,他收势而立,周身气息平复如初,看向顾非:“看明白了么?形为引,气为根。关键在于以此特定姿态,配合独特的呼吸法门,引朝阳生发之气,涤荡肉身,温养经脉。”
      顾非若有所思。
      “初时或只觉强健筋骨,待持之以恒,体内自生一股温和醇正的‘生气’。”瞿一顿了顿,指向顾非手中的木匣,
      “而你师所遗功法《两仪心经》,便是教你如何驾驭、运用此‘生气’,化入自身,周流不息。”他示意顾非打开第二本册子,
      “你体内之毒,阴寒盘踞,非此生生不息之元气不能逐步化除。”
      顾非小心取出,发现这本功法竟是书写在柔韧的丝帛之上。上面绘制的图像更为繁复,皆是一个个盘膝而坐的裸身人像,姿态大同小异,但体内那道朱红线路的走向却千变万化,旁注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阐述着气机运转的微妙变化与禁忌。
      顾非看得眉头越皱越紧,许多术语艰深晦涩,远超他的认知。
      瞿一见他面露难色,心下了然,将三本早已备好的薄册递到他面前:“这是元岑开蒙时所用的《千字文》、《经络释义》与《基础气论》,你且先看这个。”
      顾非看着手中一下子多出的三份书卷——古老的帛书传承与稚子开蒙的读本并列,一时心情复杂难言。纵是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曾怯场的他,此刻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仿佛一拳打在了空处,无处着力。
      瞿一将他这难得的窘态看在眼里,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语气却依旧平和:“你师练贺卿,学究天人,其传承浩如烟海。眼下这些,不过入门之阶。”
      顾非深吸一口气,将书卷小心收好,正色道:“多谢师兄指点,顾非定当勤勉修习,不负师兄与先师厚望。”
      瞿一摆了摆手,神色转为肃然:
      “功法招式皆是外物,我派传承,根本在于修‘心’。这筑基之功看似粗浅,若不能澄心静虑,体悟其中‘静极生动、顺应自然’的至理,便难得其神髓,终是徒具其形,难以寸进。”他目光深邃地看着顾非,语重心长,“反之,若‘心’术不正,贪功冒进,则气机易岔,反噬自身,堕入魔障并非虚言。切记,切记。”
      顾非神色一凛,刚想追问这“修心”具体所指,瞿一却已拂袖起身:
      “此非一日之功,多想无益。眼下,你先凝神静气,尝试感应那一缕朝阳之气,凝练出第一丝‘生气’再说其他。”
      顾非揉了揉眉心,沉下心来,仔细翻阅那本《导引初解》。
      书册不厚,却将一套导引术分为九个递进的阶段,皆以禽兽形态命名。前五式“鹰扬”、“熊踞”、“豹变”、“鹤立”、“虎踞”,名目虽显粗犷,姿态却蕴含深意,尚在顾非理解范畴之内。然而后四式——“青鸾舞”、“玄龟息”、“鲲鹏吞”、“穷奇撼”,名目便透出一股玄奇古奥之气,形态描述更是超乎想象,仿佛只存于上古传说之中。
      他眉头微锁,回想起方才瞿一演练时那圆融自在、引动晨曦的身姿,分明已远超单纯模仿兽形的范畴,暗合了某种更精微的意韵。看来这看似粗浅的《导引初解》,内里乾坤远非师兄口中那般轻描淡写。
      一念及此,他心中非但没有畏难,反而被激起了久违的探究欲与好胜心。
      摒弃杂念,他依着书册第一页“鹰扬式”的图示与呼吸要诀,在院中凝神尝试。他深知,再精妙的法门,也需千万次锤炼,将外形刻入骨髓,方能进一步追求内在气韵的生成。这是他在尸山血海中用身体记住的道理。
      晨曦铺洒院落,只见他身形舒展,双臂如翼,并非追求鹰击长空的凌厉,而是更重于模仿苍鹰盘踞崖顶、感知气流、蓄势待发的沉凝与警觉。每一个动作都力求与图谱及呼吸法对应,看似缓慢,实则需调动全身肌肉协同,更需心神高度专注。
      初时尚能维持架势,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额角便渗出细密汗珠,支撑身体的手臂、腰腿核心处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反复拉扯、拧绞。
      背后衣衫迅速被汗水浸透一大片,紧贴在皮肤上。他紧抿着唇,眼神却愈发锐亮,如同盯紧猎物的鹰隼,强忍着肌肉筋骨传来的酸、麻、胀、痛诸多感觉,竭力维持着那看似简单、实则极耗心神与体力的姿态。
      “鹰扬式”虽只六个姿态,却环环相扣,连贯起来,正是一幅苍鹰于崖顶感知风云、蓄势凝神,最终振翅而起、搏击长空的动态意象。
      顾非心无旁骛,将每一分肌肉的绷弛、每一次呼吸的深浅,都与图示及要诀反复印证、调整。待他终于将一整套动作艰难地顺下来,收势回身,只觉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脚下虚浮,几乎就要栽倒在地。
      一双手臂及时从旁伸出,稳稳扶住了他。顾非凝神看去,是许栩。他这才发现,不仅许栩在,元岑、元苓也站在近处,连瞿一也不知何时静立在院角廊下,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不知已观瞧了多久。
      “咳……你们……”他试图如往常般调侃两句,却发觉浑身经脉如同被细针反复穿刺,连说话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许栩抿紧唇,半扶半架地将他搀进屋内,让他靠坐好,随即转向瞿一,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急迫:“瞿老,他这是?”
      瞿一上前搭脉,片刻后,淡淡道:“无妨,练功力竭,心神体力透支太过所致。”
      他示意许栩帮顾非褪去汗湿的外袍,随即在他几处大穴与痉挛的肌肉群上或揉或按,或轻拍。手法精准,力道透入,顾非只觉得那钻心的酸痛与抽搐感,随着他的动作竟真的渐渐舒缓开来。
      待顾非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瞿一方才收手,吩咐元苓去准备饭食,转而看向顾非,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赞许:“我初习这《导引初解》时,仅这第一篇,囫囵练完也用了三日。你身中剧毒,经脉滞涩,竟能在两个时辰内勉强走完全程……”
      顾非虽仍乏力,闻言却挑眉,扯出个苍白的笑:“师兄这是……妒忌我天纵奇才?”
      “莫要得意。”瞿一摇头,语气带着些许无奈与告诫,
      “也是我未曾叮嘱清楚。你经脉内毒素盘踞,修炼此功虽能引正气涤荡毒秽,然过程如同刮骨疗毒,痛楚非常。你心神沉浸时尚可忍耐,一旦收功,反噬之力便如潮涌来,力竭剧痛皆是必然。”
      顾非却捕捉到他话中关键,眼眸倏地亮起:“如此说来,这般修炼,于我祛毒确实大有裨益?”
      瞿一看着他灼灼的目光,沉默一瞬,终是坦诚道:“确有益处,能加速毒素拔除。但每次皆会如今天这般,耗尽心力,痛楚难当。”
      这时,一直沉默的许栩忽然开口:“方才瞿老为他揉按穴位,似乎颇有缓解之效。不知此法……可能习得?”他声音平稳,目光却直直看向瞿一。
      此言一出,连旁边的元岑都面露讶异。瞿一挑眉,目光在许栩与顾非之间转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笑道:“手法并不繁复,若你想学,让岑儿教你就是。”
      许栩闻言,目光立刻转向尚在惊讶中的元岑,不等他反应,便已躬身一礼:“多谢瞿老成全。”随即对元岑道:“有劳元小兄弟。”
      元岑撇了撇嘴,虽有些不情愿,但师傅发话,也只能拱手应下:“……哦。”
      顾非躺在榻上,将这番对话听在耳中,一时竟忘了身上痛楚。心中诧异的同时,嘴角不自觉翘起。
      恰在此时,瞿一仿佛刚想起什么,自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递与顾非:“对了,师弟,这上面是几味药材,还需劳你日后在山中留意寻访。”
      顾非接过展开,只见纸上绘着十几种草药图形,旁注名称习性,其中大半他闻所未闻,一看便知并非寻常之物。
      “为你祛毒,耗费了不少珍稀药材。”瞿一语气悠悠,笑容温和依旧,此刻在顾非眼中却莫名带上了几分狡黠,“这点补偿,想必师弟不会推辞。”
      顾非看着纸上那密密麻麻的图样,嘴角微抽,刚刚心底那点温热瞬间被这“负债”的现实压下去大半。他无奈点头:“待我回村,便去山中找寻。”
      瞿一满意颔首,又道:“此后每七日需行针一次,疏通气脉。药浴则不可间断,需每日浸泡,固本培元。”
      正说着,元苓已提着食盒并一个装满草药的竹筐回来。她将竹筐放下,柔声禀道:“师叔,这筐内是七份药浴所需药材,每包需沸水煮上半个时辰,兑入浴汤,每日一包,于睡前浸泡最佳。”
      顾非看着那一大竹筐药材,默然片刻,还是从腰间暗袋里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金饼,递给元苓:“这些时日耗费颇多,这药钱,还请师侄收下。”
      元苓一怔,下意识看向师父。瞿一目光在顾非脸上停留一瞬,似笑非笑:“既然师弟执意,苓儿便收下吧,也算全了他这番心意。”他如何看不出,这是顾非维持自尊的一种方式。
      顾非心下暗叹这师兄通透,这虽是他最后的积蓄,但与救命之恩、传艺之情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元苓见师傅发话,便不再犹豫,将金饼接过:“多谢师叔。”
      瞿一见诸事已毕,便起身道:“师弟想必早已腹中空空,快些用饭吧,我等便不打扰了。”说罢,带着元苓、元岑离去。
      元岑临走前,还冲许栩眨了眨眼。许栩则只是平静地对顾非略一颔首,交代了句“饭后勿要立刻行动”,便也随元岑往内堂去,学习那按摩手法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