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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隐忧   一时竟 ...

  •   一时竟是无话,两人沉默将饭菜吃完。碗筷刚放下,门外便传来轻叩,随即是元苓清柔的嗓音:“顾大哥,可方便探看?”
      “进来吧。”顾非扬声道。
      门被推开,当先走进的却是瞿一,元苓与元岑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瞿一依旧是那副白衣白发的出尘模样,目光在顾非与许栩身上一扫,最后落在顾非苍白的脸上。
      “感觉如何?”他施施然在榻边坐下,指尖已自然地搭上顾非的腕脉。
      顾非蹙眉,如实道:“浑身无力,像是被抽干了筋骨。经脉之中……时有针扎般的刺痛。”
      “毒质散入经脉,与药力及你自身内力冲撞,有此痛感是必然。”
      瞿一诊脉片刻,收回手,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他沉吟道,“祸福相依。你若能熬过此劫,经脉经此淬炼,或许会变得……异于常人。”
      顾非挑眉,嘴角扯出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异于常人?是好是坏,瞿老不妨明言。”
      瞿一却缓缓摇头,目光坦诚:“此法老夫亦是首次尝试。经脉会坚韧到何等地步,内力运转是否会更快,或有其他神异……皆是未知之数。”
      一旁的许栩听得眉头紧锁,忍不住插话:“既是未知,风险岂非太大?”
      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瞿一看向他,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栩小子心细。风险固然有,但,”他话锋一转,再次看向顾非,“这或许是化解此毒,并让你因祸得福的唯一途径。”
      顾非眸色深沉,静默片刻。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榻边轻敲,忽然,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带出一丝战场上磨砺出的冷戾:“我顾非烂命一条,经脉异常又有何惧?只是……”
      他话音微顿,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危险起来,虽倚在榻上,却如蓄势待发的伤豹,“若这其中另有算计……”
      他未将话说完,但指间稍一用力,那只粗糙的陶杯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微响,杯身上瞬间布满细密裂纹。
      “放肆!”
      瞿一面色一沉,不见他如何动作,袍袖已拂然而起,一股柔韧却不容抗拒的力道瞬间压向顾非肩头。
      顾非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运劲相抗,臂膀肌肉骤然绷紧,却仍被那股力道按得重重靠回榻上,发出一声闷响。
      电光火石间,顾非眼中凶光一闪,竟不顾伤势,借势旋身,五指如钩,疾探向瞿一手腕!
      他招式狠辣,带着军中搏杀的悍烈。瞿一却不慌不忙,手腕微转,如游鱼般滑开,反手并指,精准地点在顾非臂弯某处。
      许栩与元岑在一旁看得心惊,刚要上前,却被元苓轻轻拦住。她低声道:“无妨,师傅在为他疏通郁结的经脉。”
      只见榻上两人身影交错,顾非攻势虽猛,却尽数被瞿一轻描淡写地化解。每一次格挡、拍击,指掌都落在顾非的穴道与关节处。
      初时顾非还带着几分真怒与试探,但数招过后,他敏锐地察觉到,随着对方每一次看似攻击的接触,都有一股温和却有力的劲道透入体内,将那针刺般的剧痛搅动、化开,带来一种奇异的酸麻与松快。
      他攻势渐缓,终是彻底放弃了抵抗。
      瞿一最后在他背心要穴重重一拍,随即收势后退。顾非闷哼一声,伏在榻上急促地喘息了几下,额角渗出细汗,但原本眉宇间强忍的痛苦却消散大半。
      “咳……”他撑起身,抬手抹了抹额角的细汗,冲着瞿一龇牙一笑,恢复了那副惯常的痞赖模样,不愧是瞿老,这下……舒坦多了。”
      瞿一面上依旧无波无澜,只淡淡瞥他一眼,心底却对这份机敏与韧性更添几分认可。他师叔的传人,断不能是个空有武力的莽夫。这顾非虽行事带着军中的悍烈,却能于瞬息间辨明利害、收敛敌意,此子确非池中之物。
      “既如此,可还觉得老夫在算计于你?”
      顾非揉了揉兀自发酸的手腕,嬉笑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嘛。”他神色随即一正,抱拳道:“经此一回,顾非心服口服,此后绝无二心!”
      “如此便好”瞿一微微颔首,理了理略有些凌乱的衣袖,站起身来。
      一直静候在旁的元苓适时上前,柔声道:“顾大哥,你与许公子就在此间歇息便好。明日卯时三刻是师傅卜算的吉时,届时举行拜师仪式。”
      两人点头记下,瞿一便不再多言,带着元苓、元岑二人转身离去。
      屋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一时寂静。顾非难得地没有开口,只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不知在想些什么。许栩收拾好食盒,回头见他这般情状,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可是身上还有不适?”
      顾非闻声回神,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倒不是身体。只是……我本逍遥惯了,答应学那功法,原只为解燃眉之急,未曾想真要入什么师门。”
      他微微握拳,感受着体内尚未平息的刺痛与那股奇异的暖流,轻叹一声,“如今前途未卜,福祸难测……或许,有个师门倚仗,也未必是坏事。”
      许栩抿了抿唇,生硬地宽慰道:“你能从那般绝境挣脱,已是常人难及。此后……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
      顾非本是微蹙着眉,听了这话,眼底的阴霾骤然被笑意驱散。
      他转头看向许栩,嘴角扬起熟悉的弧度,带着几分赖皮:“对啊,这不是还有你嘛!”他故意凑近些,挑眉笑道,
      “许小木匠,你可还欠着我一根拐杖和满屋的家具呢。若是交不出来,留在我身边当个长工抵债也不错!”
      许栩早习惯了他这般不着调的话,面无表情地转身去收拾食盒。待他端着热水回来时,顾非正歪在榻上拨弄衣摆,一副等着伺候的模样。
      许栩脚步微顿,心底忽然升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逗弄心思。
      许栩脚步微顿,忽然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
      他拿着布巾走到顾非面前,平静地迎上对方的目光,微微挑眉。语气平淡无波,内容却石破天惊:
      “需要我替你洗漱更衣吗?”
      顾非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蛰了一下,身体瞬间僵住,连拨弄衣摆的手指都顿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悠闲瞬间凝固,只剩下全然的错愕。喉结滚动了下,他看着许栩平静的脸,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你……”
      许栩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将布巾往他怀里一丢,转身自顾自洗漱去了。
      直到一人睡床,一人卧榻,室内烛火熄灭,许栩都没再理会顾非。
      顾非侧躺在榻上,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心底五味杂陈。半晌,他才像是终于回过味来,无声地咧了咧嘴。
      这栩小子,冷冰冰的皮囊底下,怕不是颗黑芝麻馅儿的汤圆!
      次日卯时,天光未大亮,四下里一片蒙昧清寂。顾非已按吩咐沐浴净身,褪去了往日那身粗布襦袴。
      元苓捧来一套为他备好的新衣——一件素色直裾深衣,外罩一件天青色宽袖外袍。
      那外袍并非官制礼服,形制更近古风,料子寻常,但裁剪极为得体,领口与袖缘以玄色丝线绣着简约的云纹,低调中透着不凡。顾非换上后,那宽袍大袖衬得他身形修挺,原本散漫不羁的气质里,陡然添了几分疏朗落拓的隐逸之气。
      穿戴整齐,元苓便引着二人穿过回廊,来到宅院的主厅。此处已简单布置,厅堂正中设一香案,瞿一早已肃立等候。
      他今日亦换了装束,一袭深青色广袖长袍,长发以一根玉簪束起,虽无过多佩饰,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与平日那位闲散医者判若两人。连元岑也收敛了跳脱性子,屏息静气地侍立在后。
      顾非心下微讶,没料到这拜师仪典虽不奢华,却如此庄重。他收敛了神色,依照元苓的指引,肃立于香案一侧。许栩则被引至稍远处的席位上观礼。
      卯时三刻至,瞿一取过案上一柄玉如意,轻叩案面,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鸣响,仿佛能涤荡心神,厅中顿时一片肃穆。
      瞿一上前,于香案上那座古旧的青铜小香炉中,亲手燃起三炷线香。青烟袅袅,笔直上升,在静谧的空气中散开淡淡的檀木气息。
      他并未执拗,也未高声唱诵,只是面向香案后方悬挂的一幅墨迹淋漓、笔力虬劲的“道”字立轴,缓缓躬身一揖,声音清朗而沉稳,在寂静的堂中清晰可闻:
      “恩师、师叔在上,诸位祖师鉴证。弟子瞿一,今日奉师叔练贺卿遗命,代师收录顾非入门,列为灵隐一脉第十九代传人。望其承我先辈之志,恪守门规,勤修不辍……”
      言毕,他转向顾非,目光湛然:“顾非,上前叩拜祖师及汝师练贺卿。”
      顾非依言上前,在香案前的蒲团上跪下,对着那幅代表着宗门传承的立轴,以及想象中那位素未谋面、却将传承托付于他的师父,郑重地三叩首。随后起身,从瞿一手中接过另三炷香,恭敬奉入香炉。
      烟气缭绕中,瞿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礼成。自今日起,你便是我灵隐门人。按辈分,你可唤我一声师兄。”
      顾非心中莫名一暖,那股自军中归来后便如影随形的孤寂似乎被冲淡了些许,他依言郑重道:“顾非,见过师兄。”
      瞿一颔首,面露一丝欣慰。元苓与元岑各捧一托盘上前。元苓所托乃是一枚以玄色丝绦系着的环形玉佩,玉质温润,色如凝脂,仅在边缘处浅刻着几道流云般的古朴纹饰,看似简洁,却透着内敛的光华。
      瞿一指着玉佩道:“此乃你师练贺卿生前随身之物,今传于你,既为信物,亦盼你如这环形玉璧,守心持正,圆融通达。”
      顾非双手接过,触手生温,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岁月与寄托,沉声应道:“弟子定不负师父与师兄厚望。”
      瞿一点点头,又示意元岑捧上的那个方正木匣。
      “我灵隐一脉,渊源流长,然核心不在长生久视,而在于‘明心见性’,洞察世间规律。故而门人多入世修行,于万丈红尘中磨砺道心。”他略作停顿,语气带上些许感慨,
      “道途万千,殊途同归。历代先辈因入世路径不同,渐成分支。可惜岁月流转,至今尚存清晰传承者,仅余你我这两脉了。”
      顾非心中微震,未曾想这门派传承竟如此艰难隐逸。“师兄一脉以医道济世,那……我师父这一脉是?”
      瞿一目光中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师叔练贺卿,天纵奇才,尤精星象舆地、易数推演之学,观大势而明机微。他晚年……曾贵为北域羌国国师。”
      顾非瞳孔骤缩!“国师”二字与他记忆中某些军中隐秘传闻瞬间重合,他神色变得极为复杂,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我师父……竟是那位在羌国先主崩逝后便销声匿迹的练贺卿?”
      “正是。”瞿一坦然确认,随即又道,“师叔一生波澜壮阔,担任国师亦不过是他漫长人生中的一段历程罢了。”
      他示意顾非打开木匣,“匣中所藏,乃是我灵隐门根基导引之术,以及师叔所遗一本运气功法。于你祛毒疗伤、固本培元大有裨益,需勤加修习。至于师叔那一脉的核心传承与他毕生心血手札,器物等。”瞿一目光转向北方,语气凝重,“皆封存于北域某处。待你伤势痊愈,修为初成,务必亲往,迎回传承。”
      再闻“北域”二字,顾非眼底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那片土地,于公于私,他都注定要再踏足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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