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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医治   走入医 ...

  •   走入医馆内堂,许栩本以为就在此间看诊,那女子却未停步,引着二人穿过一道素屏,推开一扇隐蔽的木门。门后竟别有洞天——一处清幽院落,碎石小径蜿蜒通向中央小亭,药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空气里。亭中坐着个白衣白发的男子,正低头分拣药材。
      “师傅。”女子在亭外柔声唤道。
      “瞿老,数月不见,您这风采更胜往昔啊。”顾非揣着手,语气熟稔。
      许栩心下微诧——这白发男子竟是顾非口中的“瞿老”?虽是一头霜发,面容却不见老态,至多不过中年模样,唯眼角几道细纹透着岁月痕迹。
      白发男子放下药材,执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清润地转向顾非:“谬赞。”他视线落在许栩身上,“你若再晚上几日,这位小友便可直接为你操办后事了。”
      许栩眉头倏地蹙紧。
      顾非挑眉,先介绍道:“这是许栩,我暂住在他处。”
      许栩敛色,向瞿一恭敬一礼。
      顾非随即收了玩笑神色:“毒已入骨,还有解法?”
      瞿一微微摇头,见顾非对身侧少年全无避讳,便直言:“只能暂压,难根除。”
      顾非听了也不意外:“之前已将毒素全部逼入我这条右腿上,如何再压制?”
      “三言两语无法说清,随我到来。”瞿一起身,理了理衣袍,对站立身侧的那名女子略一颔首:“?苓儿,你去忙吧。”
      瞿一带着两人转入一间侧屋,看室内药柜林立,银针、药杵陈列有序,当是一间诊室。瞿一示意顾非坐下,指尖搭上他腕脉。片刻后又换另一手,神色始终平静,教人窥不出端倪。
      良久,瞿一收手沉吟:“当日情况紧急,只能以银针封穴将毒质逼入右腿,只是拖延之法。如今毒质凝滞,若再积聚,此腿必废。”他目光扫过神色凝重的二人,
      “现下唯有将毒素散入经脉,辅以针灸药浴,可暂保无恙。”
      “没有根除之法?”许栩忍不住开口。
      瞿一挑眉看了眼这面色冷峻的少年,心下称奇,面上却不显:“医道有其极限。”
      “经脉可是习武之人的根基。”顾非双目微眯,看向瞿一:“您老如此高明,定是还有医者以外的手段。”
      瞿一这下笑了起来,他没再隐瞒,开口道:
      “散毒入脉只是治标。欲根除,需修习我师叔所遗功法,于药浴时运转周天,方可渐消毒性。”
      顾非眸光微动。他早知瞿一并非寻常医者,当年在军中便见识过此人手段。这“功法”二字一出,他便心生警惕——师门传承,岂会轻授他人?
      “瞿老说笑了,”顾非神色恭谨,“在下不过一介村夫,岂敢觊觎贵门秘传。”
      “修道之人,讲究缘法。”瞿一拂袖,“你既需此功救命,师叔遗愿正是寻一传人。你,很合适。”
      “传人?”顾非神色微妙。
      “你要正式拜我师叔为师,此后日日供奉,入我门中,也得遵从师门规矩。”
      顾非蹙了蹙眉,他沉默片刻,忽问:“可是会像和尚一样戒荤腥、禁嫁娶?”
      瞿一从容的神色难得一滞,眉梢几不可察地跳了跳,心说要不是你小子适合当师叔的传人,不然这会儿早不知埋在哪片黄土之下了。
      他终是淡淡道:“并无世俗中的那些规矩。”他凝视顾非,“如何决断?”
      顾非起身,对瞿一郑重一揖:“晚辈顾非,谢瞿老成全。”
      瞿一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受了这一礼,道:“先施针用药,治你腿疾。今日你便宿在此处,明日择吉时行拜师礼。”
      顾非又道了声谢,瞿一便出门备药去了。
      屋子里只剩二人,空气凝滞。许栩沉默良久,终是蹙眉开口:“这毒……如何中的?”
      顾非微怔,垂眸静默片刻,低声道:“遭人暗算。”
      许栩脸色更加难看,别说毒药难买,“暗算”一词便深知其中凶险。他一个乡下少年,见过最恶不过邻里倾轧,此刻只觉背脊发凉。
      他想问顾非为何隐瞒,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自己又以什么立场过问?心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既有气恼自己只顾埋头干活,未能早些察觉;又有种被隔绝在外的憋闷。一贯平静的面容,此刻沉郁得能滴出水来。
      顾非瞥见他神色,心下微动。他知许栩面冷心热,只因二人之间总隔着层说不清的生分,才不愿多说伤势徒惹担忧。此刻见少年为他蹙眉,心头竟漫过一丝暖意。
      “瞿老曾是军中医首,医术通玄。”他放缓声音,“既肯出手,必有转机。”
      许栩沉默半晌,黑沉的眼眸直直看向他:“何人暗算与你?”
      顾非眸色一暗,垂在身侧的手无声攥紧:“那人……如今位高权重,不提也罢。”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只当我已葬身荒野。”
      许栩头一回见他眼中闪过如此浓重的阴霾,却见顾非忽又扯出个惯常的笑:“我偏要好好活着,这才是给他最大的惊喜。”
      正说话间,元苓到了门外:“师傅已准备妥当,请随我来。”
      三人回到医馆内堂,瞿一正立在一个人高的浴桶前,桶中药汁浓黑如墨,腥苦之气扑鼻。
      瞿一道:“你中的毒源自北域,此毒阴寒至极,一旦沾染便如附骨之疽,唯有以毒攻毒才能压制一二。”
      顾非闻言,嘴角微抽。
      “药性相融尚需时辰,先施针。”瞿一对元苓嘱咐,“待药色转深再来唤我。”
      将顾非引至榻前,瞿一淡淡道:“褪去外衫,留短袴即可。”
      顾非依言除去上衣,露出精悍的上身。
      他身上刀疤、箭簇留下的旧痕深浅交错,甚至有一道狰狞的撕裂伤横贯胸肋,透着愈合不久的粉嫩颜色。
      许栩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每一道都在无声地诉说着眼前这人曾在怎样的生死边缘徘徊。这比他想象中更为触目惊心。
      紧接着,顾非解下了右腿上层层缠绕的布带。
      当那条肿胀发紫、青筋虬结的伤腿完全暴露出来时,许栩的目光彻底凝住了。那异常的色泽与肿胀程度,与他健康的左腿形成骇人的对比,远比寻常外伤更为狰狞。
      他紧抿着唇,下颌线不自觉地绷紧,先前种种关于顾非腿伤的猜测,在这一刻都显得过于轻描淡写。
      瞿一对此却似司空见惯,面色未有丝毫动容,只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递给顾非一个软木咬具,随即转向许栩,语气沉肃:“施针通络,剧痛非常人所能忍。你需倾力按住他,绝不可让其因痛挣扎,否则前功尽弃。”
      许栩迎上瞿一的目光,喉结轻轻滚动,而后极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银针循着经脉次第刺入穴位。顾非只觉得钻心疼痛直冲天灵盖,冷汗瞬间浸透鬓发。瞿一指捻银针,从足底开始缓缓旋转,每转一分,刺骨寒意便深重一分。紧接着,一个个温热的药罐扣上穴位。
      顾非闷哼出声,五指死死攥住身上的衣物。当伤腿不受控制地抽搐时,许栩早已眼疾手快地压住他脚踝。
      银针渐布全身,药罐紧随其后。顾非痛得几近昏厥,瞿一却一针将他刺醒,厉声喝道:“忍住!此时昏厥,非残即傻!”
      三个时辰在煎熬中流逝。
      顾非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痕,许栩默然为他包扎。
      待取下药罐时,许栩闻到浓重血腥气——罐中竟吸出紫黑毒血。
      瞿一示意许栩扶顾非入浴。
      那药汁比先前更为浓稠,表面浮着一层诡异油光,黑中竟带着抹红。腥苦中混杂着刺鼻的辛辣,光是气味就令人喉头发紧、几欲作呕。
      “进去吧。”瞿一冲许栩吩咐:“此药性烈,你需仔细按住他。”
      二人神色都凝重了些。
      顾非深吸了口气,脚尖刚触及药液,便是一阵剧烈的痉挛。那滚烫的药汁仿佛活物,带着蚀骨的灼痛缠绕而上。他咬紧牙关,将心一横,整个人沉入其中。
      “呃啊——!”
      皮肤仿佛被生生剥落,滚烫的药力化作万千钢针,顺着毛孔狠狠扎进经脉,疯狂搅动。
      顾非眼前一黑,几乎瞬间失去意识,身体本能地向上挣扎。
      许栩心一横,用尽全力按住他剧烈颤抖的肩头,试图将他压回桶中。然而顾非在极致的痛苦下力气惊人,反手死死攥住许栩的手臂,一个失控的猛拽。
      许栩只觉一股蛮力袭来,天旋地转间,整个人便猝不及防地栽入了滚烫黏稠的药液之中!
      “咳——”
      许栩呛了口药液,只觉腥辣之气直冲头顶。他勉强抬头,正瞧见顾非痛得神志不清的双眼。
      正无措间,就听瞿一疾声道:“栩小子,你既已入桶,便全力压制,绝不可让他起身!”
      许栩咬了咬牙,稳住身形。双腿牢牢缠住顾非腰际,双手死死扣住他肩膀。
      二人紧紧锁在了一起,顾非再也挣扎不得。
      潜伏的毒性这时被激发出来,肆无忌惮在经脉间冲撞游走,药力则是像一根根细针,豪横的围追堵截。
      不知过了多久,顾非再也忍受不住,他下意识张口,狠狠咬住身前禁锢他之人——
      许栩闷哼一声。
      他下意识想挣脱,顾非力气却极大,狠狠咬着不肯松口。灼热的药液浸着伤口,被咬处迅速泛红,刺痛难当。许栩额角瞬间布满细密冷汗。
      呼吸间,顾非灼热的鼻息拂过伤处,引得他一阵战栗。许栩眉头紧蹙,不再收着力道,猛地将顾非的脑袋按进药汁!
      “胡闹。”一根银针疾刺而下。
      顾非在许栩怀中猛地抽搐,终于恢复清明。
      “唔……”
      他捂着后颈抬头,正对上许栩近在咫尺的脸,又瞥见对方颈上渗血的牙印,心下一惊。他张了张口,罕见地语塞。
      许栩黑着脸与他对视片刻,确认人已清醒,起身跨出了浴桶。
      顾非连忙想跟着起身,却被瞿一一把按住。
      “你至少还得泡半个时辰。”
      他眼中闪过一丝看戏的兴味,面上却是淡淡一笑,冲许栩吩咐:“栩小子去找岑儿更衣,伤口还需及时处理。”
      许栩颔首离去,瞿一瞥了眼少年僵硬的背影,意味深长地看向顾非:“怎么,清醒了?”
      顾非:“……”他沙哑开口:“你……你这药力,也太过猛烈了些。”
      瞿一心下好笑,给他留了面子,只道:“那也得忍住了。”
      待许栩包扎好伤口回来,顾非已躺在榻上昏沉睡去。瞿一见他颈间已妥善处理,便递过一碗汤药:“喝了罢,药浴的毒性于你有损。”
      许栩道谢接过,仰头饮尽。
      瞿一挑眉,心道顾非哪里寻来这么一个小子。
      “顾小子需睡上几个时辰,有事便叫元岑来唤我即可。”说罢迤然离去。
      许栩走回榻边。顾非睡得很沉,眉宇却紧锁着,不过一日光景,下颌线条便锐利了几分。这般祛毒之法,实在伤身。许栩目光扫过他微敞衣襟下那些深浅不一的旧伤,最新的一道刀疤仍泛着粉红。他抿紧唇,终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敲门声轻响,门外站着元苓,手拎食盒,身后跟着元岑。许栩还没开口,元岑冲屋里探头张望:“顾非现在如何了?”
      “他睡着了。”许栩低声道。
      元苓浅浅一笑,递过食盒:“忙碌半日,想必饿了。”
      许栩微微一怔,接过食盒郑重道谢。见二人欲走,他迟疑一瞬,开口道:“顾非这病情,许某有诸多疑问不解,还望细细告知。”
      元岑早就对顾非带来的这人好奇良久,正愁没有说话机会。他立刻眼巴巴看向元苓。
      元苓抬眼瞧了许栩片刻,眼中没了瞿一身前的乖顺,倒是带了点和元岑相似的狡黠,目光虽直白,但并不令人讨厌。她微微颔首:“不如到亭中叙话吧。”
      三人在院中石凳落座。许栩率先问道:“他睡梦中身体仍不时颤抖,是何缘故?”
      元岑掏出块饴糖放进嘴里,含糊道:“解毒哪有不疼的?他现在肯定觉得浑身经脉像被针扎一样。”说完还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
      许栩心下一紧,连忙问道:“可有缓解疼痛之法?”
      “这……”元岑一呆,眉头皱起老高,转头问元苓:“阿姊,师傅可有说过?”
      “你学的药理都丢回肚子里了吧。”元苓不轻不重点了点元岑脑袋:“叫你平日不好好用功。”转而向许栩解释,
      “他体内药毒相争,本就痛极,一般草药无法缓解。但若用猛药阵痛,他此刻的身体恐承受不住。”
      见许栩眉头深锁,她又宽慰道:“随着毒性渐退,药浴分量会调整,痛感自会减轻。”
      “需要多久?”
      “短则三月,长则半年,端看他修炼功法的进境。”
      许栩不便多问功法之事,转而问道:“平日饮食该如何调理?”
      元苓抿唇一笑,觉着这冷面少年对顾非着实上心。“多吃些肉蛋滋补,但要清淡。今日之后伤腿便可逐渐恢复正常,但切记不能操之过急。”
      许栩郑重记下,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二位在军中就与顾非相识?”
      元岑摇头:“军中规矩严,我们只能住在附近村里。”他小脸一肃,“我们是采药时发现顾非的,他当时藏在一个隐秘山洞里,还是师傅找到的。”说着撇撇嘴,“那会儿他还有力气跟我耍嘴皮子呢。”
      许栩悄然握紧拳头。初次治疗尚能说笑,如今却痛到意识模糊,可见毒性已深。那人之前……分明是在硬撑。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元岑猫似的靠近了许栩一点,悄声道:“听我师傅说,有人派了一整队人马,想要顾非的命!”他随即得意道:“还不是被我师傅……”
      “岑儿!”元苓一把拉住了元岑,小声呵斥:“师傅吩咐了什么你都忘了吗!”
      元岑一呆,讷讷不在言语。但这话信息量已经很大,许栩听得汗毛倒数。仅仅听人口述便如此骇人,更何况是身临其境的顾非呢!
      “咳,背后说我什么坏话呢。”
      三人回头,见顾非倚在门边,脸色苍白如纸,偏还要扯出个笑。
      “顾非!”元岑哒哒跑过去,冲他左瞧瞧,右看看:“啧啧啧,体虚血亏。”
      许栩快步上前扶住他手臂,沉声道:“回去。”
      顾非此刻四肢百骸无处不痛,能撑着走到门边已是极限。他身体晃了晃,一个趔趄载到了许栩身上:“咳,扶我一把。”
      元苓拉住还想凑热闹的弟弟,对二人颔首:“既已醒了,我们便不打扰了。”
      许栩将人扶回榻上,沉默地打开食盒。一小盅参汤、一碗鸡蛋肉羹、另三样小菜,皆是清淡滋补的。他将汤羹推到顾非面前。
      顾非瞄了眼许栩包裹妥当的脖子,轻咳一声,抬起袖子去拿筷子,指尖却不住发抖。不动声色的换了个勺子捏住,慢吞吞舀了一勺鸡蛋肉羹到许栩碗里:“你那孝期已过,该是得好好补补了。”
      许栩握筷的手紧了紧:“现在感觉如何?”
      “有些乏力罢了。”
      “只是乏力?”
      顾非苦笑:“经脉时时抽痛。”他冲许栩可怜兮兮的眨眨眼:“许小木匠,这可如何是好?”
      许栩垂眸看着碗里的肉羹,低声道:“这段时间,我会照顾你。”
      顾非眼底闪过讶异,得寸进尺地问:“可会替我洗衣做饭?”
      “……”
      “那洗漱更衣呢?”
      “……”
      “这手连筷子都拿不稳,怕是……”
      许栩突然夹起块鸡肉,精准地塞进他喋喋不休的嘴里。
      “闭嘴。”
      顾非瞪大眼睛,被突如其来的投喂呛得连嗑几声,满脸通红。待顺过气,偷眼去瞧面色如常的许栩,竟一时语塞。半晌才讷讷道:“这个时辰……市集该散了。”
      许栩静默片刻,将汤碗往他手边推近些。
      “明日再去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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