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里柠檬 [黑手党]》死者为大

6、第 6 章

　　每天我都在打猎，摘花，捉弄索西亚和百无聊赖中度过。家里的钱匣都锁的好好的，锁眼警惕而提防地瞪着我，索西亚更是寸步不离像是追随我的影子。

　　有一次我猎了一只兔子之后咯咯笑着对他说，
　　“要是你一直跟着我，父亲就不会交给你真正的事情，小心安东尼奥取代你。”
　　“这就是我唯一想做的事。”他大声却含糊地嘟囔了一声。
　　泠泠的夕阳里，西西里的猎人拄着枪，身形修长如橄榄树年轻的枝干。埃特纳火山的雪顶被染成玫瑰金色，柠檬园的苦香，熟透的无花果香和海盐气息成为我一生所爱。我心中又被无从说起的焦躁攻城略地，恼羞成怒地使劲跺了跺脚，扬起很大的沙土，
　　“废物！”

　　后来我会很多次回忆往事，回忆这段人生中最幸福快乐的日子，不是大彻大悟——我自诩聪明绝顶，从不开始毫无胜算的赌局。

　　只不过后来有很多东西翻天覆地地改变了。

　　唯一能让我提起点兴趣的就是二姐索菲亚的订婚宴，我们在后院摆出长条桌子，摆上鲜花。玫瑰蜂蜜酱和最纯净的橄榄油装在陶罐里，马扎拉红虾躺在银盘里，色彩缤纷的卡萨塔蛋糕趴在钴蓝与金粉的卡拉塔菲米彩瓷上，以及我最爱的西西里柠檬。

　　我为什么喜欢西西里柠檬，这一点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西西里是意大利最美丽的地方，西西里有许许多多美好的事物。荒芜的火山，终年的烈日，少不更事的回忆如海浪般翻涌不息，索西亚，漫山遍野的橄榄树和一艘艘乘风破浪的渔船。
　　古老的风尚传承不息，海里的人日复一日与风和浪战斗，地上的人年复一年丰收橄榄与柑橘。在这同一片群山和海洋的地方，贵族，□□与昏聩的官僚；渔夫，农人与赤膊的打铁匠，永远相互纠缠，斗争，乱作一团；彼此媾和，恩怨，至死方休。光荣，牺牲或死不足惜？

　　但我就是最爱西西里柠檬，我喜欢那种酸的令人咂舌的独特风味，这是一种尖锐的水果。它们的表皮不是单纯的明黄，而是在灼热日光与冰冷海风的交替亲吻下呈现出一种带着青绿斑驳的粗粝的深厚的金黄色，使我想起乡愁、宿命与残酷现实。
　　很小的时候我以为全世界的权力都藏在父亲那支象牙柄的左轮手枪里，我不止一次爬上书桌悄悄去摸那把左轮，甚至打算对着墙壁偷偷开枪，差点走火打死父亲最忠实的伙伴。
　　直到我十二岁那年，我，父亲和索西亚策马来到阿格里真托的柠檬园。那时我们都太年轻，尚未明白权力与爱的意义，我在沉甸甸的柠檬树下和索西亚追赶玩闹，非要让他把我抱起来坐在他肩膀上摘柠檬。青黄交杂的果实打在我额头，父亲指着那些挂着晨露的金色果实对我们说，
　　“安德烈，这才是我们的根。”
　　他随手摘下一颗柠檬，用匕首切成两半。汁液溅在他昂贵的西装袖口上，他却毫不在意。
　　“你看，它们外表漂亮，果肉却酸得让所有人皱眉。我们科莱奥内家族就是这样，在阳光下是正经的果蔬商人，但谁想碰我们的生意，就得先尝尝这酸到骨子里的滋味。
　　你可以砍倒一棵柠檬树，但只要根还扎在泥土里，春天来时，新芽就会从血浸过的土地里长得更凶猛。”

　　再后来，有个那不勒斯来的蠢商人想绕过我们直接找果农收购。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人在每箱运往北方的柠檬里都混进一颗腐烂的。三天后，那个商人的货就全部砸在了手上，一颗烂柠檬足以污染整箱果实。
　　父亲在晚餐时轻描淡写地说，
　　“安德烈，我们不需要用枪指着每个人的头。我们只需要让他们知道，没有我们的许可，连最甜的果子都会变苦。”

　　我才逐渐领悟，枪让人死，土地让人活，只有同时掌控他们，才能断人生死。

　　后来我读书，知道了大航海时代的巨舰劈开近代历史未知的波涛，与漫无边际的航行接踵而来纠缠不休的是坏血病，比任何海上风暴都更残忍地吞噬着船员的生命。
　　柠檬以其饱满的汁液对抗死亡，成为上帝赐予的天然药剂和维系探险与野心的生命线。因此欧洲北部的航海帝国纷纷将目光投向地中海沿岸，西西里岛沐浴在阿波罗的恩宠之下，成为柠檬生长的天然沃土。
　　于是，我脚下这片土地迎来它的黄金时代，柠檬从一种田园作物化身为令人疯狂的绿色黄金。

　　围绕一寸寸土地的战斗，一条条河流的争夺，我们的事业便在柠檬园的围篱阴影中悄然发迹。

　　柠檬的尖刺就是我们的枪，柠檬的酸涩就是我们的法律，而柠檬的金色就是流淌在科莱奥内血脉里的权力本色。我是西西里的孩子，我爱西西里柠檬。

　　围坐在长长的桌子前，磨坊主深深弯下腰去亲吻父亲的手背。磨坊主的长子莱斯，我未来的二姐夫则打开红丝绒的小盒子，里面是蛇形黄金戒指，一对红珊瑚金耳环，和镶黑曜石的金项链。
　　他走到姐姐身后，拢拢她美丽的金色卷发，从项链开始，直到把戒指戴到她手上。那天的西西里没有晚霞，所有的红霞都在索菲亚的双颊。
　　在一阵欢笑与祝福声中，姐姐打开一只精致的蕾丝盒，里面有五颗白色糖衣包裹的杏仁糖，她红着脸说，

　　“‘长寿’送给父亲，‘健康’送给母亲，‘财富’送给莱斯，‘幸福’留给我自己，”

　　“最后一块，‘生育’留给安德烈。”

　　大家都看着我哈哈大笑起来，羞得我满面通红。“安德烈还小呢。”母亲说。
　　父亲咳嗽了两声，
　　“我也有财富要送给莱斯，我未来的女婿。”
　　三十公顷橄榄园的地契推到莱斯面前，连同一只金质腕表和一瓶陈酿甜酒，甜酒标签上手写着，“为了今天，为了永远”。

　　我们在柠檬树的苦香里举杯，

　　“为了今天，为了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