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里柠檬 [黑手党]》死者为大

5、第 5 章

　　如果说有什么东西能够证明家父在西西里滔天的权势，这片奢侈的玫瑰园最好不过。不是因为品种的珍奇或颜色的妖艳，而是在干旱缺水的西西里，豢养一大片私人玫瑰本身就足够奢侈。

　　一大早我就被窗外滋滋的声音吵醒了，怨气冲天地拉开窗户，发现索西亚在拧水管打算给玫瑰花浇水。他带了一顶大草帽，穿了一个粗麻布农艺围裙，活像一个成了精的稻草人。
　　我从窗户一下子翻出去拧关上了水龙头，
　　“你是傻逼吗？现在给花浇水，等着太阳出来把它们全弄死吗？”
　　紧接着便气喘吁吁地坐在玫瑰园的小径中间，看着索西亚由浇水改为除草。他古铜色的后颈暴露在太阳下，汗珠沿着脊椎滚落，消失在紧绷的麻布衬衫里。

　　他总是专心致志地侍弄这一片娇艳的玫瑰，我想他以后会娶个很西西里的女人，脸颊像成熟桃子般红润，笑声能洒满整个院落的那种。他的婚礼我必定出席，送上最丰厚的礼金，并在祝酒时真诚地赞美他是科莱奥内家最忠诚、最值得托付的男人。他会对她很好，他们会在圣诞节时开着车来玫瑰庄园吃饭，年复一年对我说圣诞快乐，他的妻子会带来亲手烤的潘妮托尼，甜蜜的香气能暂时驱散大宅里的冷寂。
　　而索西亚，我忠诚的打手，兄弟，挚友，会略显拘谨地站在门厅，他的妻子则会率先热情地拥抱我，“安德烈少爷，圣诞快乐！”
　　没过多久他们会带上一个天真可爱的女儿，他会说，“叫科莱奥内叔叔。”而我会蹲下来摸摸她的头笑眯眯地夸赞她真可爱，长得真像她的父亲。
　　这句话是真心的。但只有我知道在说出这句话时我的舌尖会尝到一丝咬破柠檬皮后清冽而持久的苦涩。我会看着他用那双曾为我挡过子弹、也曾为我细致地修剪过玫瑰的手自然地接过他妻子的外套，也为女儿擦去嘴角的糖霜。

　　这将是故事最好的结局。

　　我想起今年母亲还没做过玫瑰花酱，忍不住爬起来把索西亚拱到一边去，专挑好的玫瑰花瓣摘。它们在我眼里已经不是玫瑰，而是火山玫瑰面包，玫瑰蜂蜜酱和玫瑰醋渍沙丁鱼。
　　索西亚识趣地跑进屋里为我拿了个大篮子，我说一个篮子还不够，我得摘很多，晒干之后可以在索菲亚的婚礼上撒，虽然我觉得姐姐才是真正的玫瑰。
　　我们干了整整一上午，直到母亲喊我吃饭，我放下满着玫瑰花的篮子，抬头发现父亲正扶着栏杆从二楼卧室的阳台往下望我们，沉默地看着我们把他的玫瑰花薅秃一大片，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就赶紧大喊一声，
　　“我不饿，你们吃吧。”

　　下午是个西西里难得的阴天，我们躺在红到发黑的玫瑰中间，这一点都不浪漫，还很愚蠢，因为玫瑰花茎全是刺，稍一转头就会被扎到。
　　我花一整个下午的时间看白云和苍狗，天空这座永恒的剧院里，云朵是唯一的主角。那边一团蓬松的奶油般的积云正被风不急不缓地推向东方，片刻后又在远处重组，变成两只笨拙的相互追逐的苍狗。
　　我的右手垂在摇椅的扶手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温热的石面。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我感觉到有一只手，带着一丝迟疑，轻轻覆上了椅边的阴影处。
　　我的小指，仿佛自有主张地，微微一动，触碰到了他撑在石面上的小指侧面。
　　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接触，小到可以被任何路过的人忽略。但那一小片皮肤传来的温度，却比西西里最毒的阳光更让我感到灼热。我能感觉到他指节上那些细小的持枪和劳作留下的薄茧，也能感觉到他那一瞬间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他没有看我，我也没有看他。但我的整个世界，都缩小到了那两根小指相连的方寸之地。我的指尖下是他掌心的生命线，他的脉络在我无声的探寻下传来清晰而滚烫的搏动。
　　过了一会儿他默不作声地站起来，手指像一条蛇一样默不作声地撤退，走到别墅旁边堆放工具的小木屋拿了个草帽盖在我脸上，又被我像扔飞刀一样扔出去。柠檬不明所以地撒着欢跑过去捡，叼回来的时候我把它抱在怀里摸了摸以示嘉奖。

　　索西亚真的好傻，比柠檬还要傻。他经年酿一种不见天光的美酒，从未期待有被开启和品尝的一天，自然没人知道有多醇厚与芬芳，但他不知道这酒有多勾人，我怕一打开就醉了，所以假装那里从来没有酒也没有地窖。
　　摇椅上落了一根小小的玫瑰尖刺，我手掌一撑便深深扎进肉里，疼的冒出眼泪，把草帽盖在脸上，我不让任何人看到。

　　当码头工人兼足球运动员的科莱斯走进玫瑰庄园的时候已经接近晚饭时间了，我很怀疑他是故意挑这个时间过来的。妈妈在屋里大声喊，
　　“安德烈，你的电话！”
　　一骨碌爬起来，我撒腿向屋里跑去，
　　“妈妈，是谁？”我一路跑过阴凉的长廊进了房间拿起电话，
　　“喂？”

　　“安德烈，是我，安东尼奥·埃斯波西托，下个月我们俱乐部跟巴拿莫有一个友谊赛，我们要来西西里！”
　　我在那不勒斯认识的朋友！我欢呼一声，然后义正言辞地说，
　　“放心吧，我一定会站在他们那边的。”
　　晚餐时，我果然看见父亲和科莱斯一起走下楼梯，并彬彬有礼地邀请科莱斯留下来吃顿便饭，科莱斯婉拒了，父亲再盛情邀请，科莱斯就不好意思地答应了。
　　科莱斯一直是个豪爽热情，讨人喜欢的劳动者，于我而言更是如此，因为他还往往象征着足球赛，各种新潮的活动和远足旅行。
　　我一边啃玫瑰面包，一边问，
　　“爸爸，你会出席下个月的友谊赛吗？”
　　“你怎么知道这个的？”父亲抬头看了我一眼，一边切牛排一边问。
　　我极为热切地说，
　　“科莱斯都来了，我那不勒斯的足球运动员朋友也打来电话了，”
　　“我还说，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到家里来做客。”
　　二哥塞索嘻了一声，
　　“能方便就怪了，邀请一个那不勒斯球员来做客，比家族出了叛徒还可怕。”

　　一桌子人都咯咯直笑。

　　父亲咳嗽了两声，
　　“我不去，你的哥哥姐姐也不会去，”

　　那就是我能去了。

　　他顿了顿，
　　“你也不许去，想站在看台上被当成靶子吗。”
　　我故意在盘子里把牛排切得嘎吱嘎吱响，把意大利面搅来搅去，
　　“赞助了路费，服装费和酒水，却不出席，太亏了。”

　　父亲笑了笑，低头切了一块牛排，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