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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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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奇怪了,我枕着胳膊躺在床上,徒劳地看着天花板的繁复花纹和华丽吊灯。明天是足球友谊赛,哥哥们不出席,晚上却彻夜不归。
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想去看足球比赛,就套上一件亚麻短袖,戴上一顶草帽扮作码头工人从窗户翻出去。穿过玫瑰园来到院子围墙边,爬上无花果树扭曲交错的枝干,猿猴般荡下树枝,落地时手掌划出血痕。
我本来打算步行到临时球场,但走到外面时又改变了主意,随便找了台停在路边的没有车牌的车撬开点火。事实上那足球场是农民家里刚刚收割完毕的麦田,用石灰粉画线,用橄榄木和渔网作球门,边线外还拴着山羊。
西西里是一个落伍与摩登并存的地方,古老的亡灵在罗马式的别墅间游荡,而现代的亡命徒则在沿海公路上驾驶没有车牌的轿车,将他们的故事交给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不敢开车灯,漆黑的路伸手不见五指,一切沉寂如死,只有海浪在远处悬崖下一遍遍不知疲倦地舔舐岩石。我一路凭借直觉而非视觉向前走着,终于抵达目的地,把车停在橄榄园的一个角落走了出去。
黑暗的麦场上居然有人,我惊了一下,侧身躲在麦垛后面偷偷看,借着刺目的镁条燃烧棒我看见了安东尼奥手下的人,我明白了。
父亲要趁此机会清洗甘比诺家族,他们离死期不远了。
钻进两个麦垛之间把自己隐蔽地裹起来,我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天蒙蒙亮的时候,球场上空无一人,但我知道这是暗流涌动。
我爬到木架搭成的看台上面,瞭望着神父幽灵般从乡间大道蜿蜒而来。他神情肃穆,更有可能是害怕,因为他是裁判,大概率逃脱不了被扔烂番茄的可悲命运。
“嗨,神父。”我跳下看台,摘下帽子向他问了个好,他没认出我来,阴沉着脸站在一旁理袍子,直到那不勒斯队和巴拿莫队吵吵嚷嚷地出现在麦田两头。
西西里从没这么热闹过,柠檬柑橘和油渍橄榄的小贩与炸饭团和鹰嘴豆煎饼的小摊一个赛一个卖力吆喝,戴毡帽的男人兜售赔率旗鼓相当的彩票。
唯一讨厌的不速之客是索西亚,他挤在叽叽喳喳的人群里四处找我,伸长脖子如一只鸵鸟。
我扭头蹿进那不勒斯队的更衣室里——麦田旁放农具的草屋,看到了我几个月未见的老朋友。我们热情地拥抱,
“安东尼奥,让我呆在这儿。”
我偷偷跑去那不勒斯游荡的时候认识了不少朋友,安东尼奥就是其中一个,他很巧和我爸爸的手下同名,是那不勒斯一只乙级足球队的门将。那支足球队的水平很烂,但安东尼奥的水平很高,所以他一直在扑球。我能听到观众席传来越来越不耐烦的咒骂。对面在一次单刀球又被安东尼奥扑出后终于失去了理智,径直冲向刚刚落地的安东尼奥狠狠地铲他。
那不勒斯的球员们愤怒地围了上来,然后就是打群架,我极其喜欢围观并参与的娱乐活动。
于是也跑到场上去打架,在混乱中跟他一起跑了出去。然后我们开始行走,走过那不勒斯被阳光晒得发烫的窄巷和飘着腥味儿的饭馆后厨,最后并排坐在防波堤上开始交谈,海浪在脚下拍打。
我自称是个来自巴勒莫的富商儿子,问他不打算换个好点的球队吗,他说当门将最孤独,整场比赛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在等待,然后要在半秒钟内决定扑救方向。
“就像人生,”他踢着脚下的石子,“大部分时间无聊得要命,关键时刻却来不及思考。”所以差点的球队也好,忙着四处救火,等待的时间少。于是我们共创了一套歪理邪说,宣称越好的门将应该配越烂的球队,然后抱在一起咯咯蠢笑。
我趴在窗子前面,看见甘比诺家族的一群人站上专属看台,保镖把他们围得很严实。我看出来外围有安东尼奥的人,他们伪装成脚夫,农民和工人点着烟盯梢。
球场上喧闹起来,一群驴子闯进球场,神父不得不弓着腰拿橘子引开它们,哄笑声和驴叫声交杂在一块儿,老甘比诺面沉如水,手上端着的银酒杯微微颤抖。但是很可惜,西西里的人民,土地,水和橄榄油尽在黑手党控制之下,而驴不在此列。
驴群哼哼唧唧地向临时搭建的看台拱去,老甘比诺皱着眉头在保镖簇拥下准备匆匆走下看台,但临时搭成的木看台轰然倒塌,他们全都堆在一块呻吟。
像亚麻布撕碎的声音,第一发子弹打穿了老甘比诺的酒杯,是在他还没摔倒的时候,接着是两、三声……直到分不清单发与连发。人们像受惊的鸽群炸开,针对甘比诺家族扫射接踵而至,保镖来不及爬起就被击碎了膝盖。子弹穿过人体时则是诡异的啪嗒声,像湿毛巾拍打石板。
神父吓得帽子都掉了,尖叫一声“上帝啊!”然后大声念起祷告词。柠檬滚落一地,与四散的人群不谋而合。
人堆没有了动静,安东尼奥和手下把一具具堆叠的尸体拉起来铺在一旁。说时迟那时快,当我看到那只拿枪的手伸起来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老甘比诺的手从尸山血海中生长出来,重见天日的一刻开始了新一轮杀戮。手枪抵着安东尼奥的胸口连发,然后胡乱挥舞扫射着殊死搏斗——他没有死,他被打碎了膝盖,咬破舌尖憋气,尝到血和枪油的味道,只等着身上的尸体被拉开的那一刻成为他最极致的报复。
一切都太快了,快到让我眩晕,安东尼奥的镀金怀表链被子弹打断,表盘在空中爆裂,他倒下的姿势很体面,仿佛只是弯腰捡起一根雪茄,只是不会再站起来了。
索西亚反应很快,他举起枪在老甘比诺的额头上留下一个红色的空洞,然后又一次扫射,确保没人存活。
人群里传来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声。
紧接着我听见家族的手下惊慌的声音,
“该死的,接应的人去哪儿了?”
我心下狠狠一跳,原来我的出逃,驴子拱进球场和没人来接应都是计划之外的产物,但它们无论如何毕竟已经发生了。
我冲出去,把索西亚,伤员和安东尼奥的尸体通通塞进那辆车里,时速开到二百码。后面有人在追,一直追到甘比诺和科莱奥内家族势力的边界线
——这是今天的势力范围,明天就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