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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们造假的少一点,多么慷慨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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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索西亚一前一后拄着猎枪穿过灌木丛,今天我们要去这片区最大的磨坊,既是公事,也有私事。
我们把马拴在树下,走进磨坊。阳光从石砌拱窗斜照进来,落在斑驳的石灰墙上,空气中浮动着橄榄果碾碎后的青涩香气。巨大的石磨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工人沉默地忙碌,将成筐的深紫色橄榄倒入石槽。
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滴油,每一枚铜板,每一句祈祷,都归家父所有。
我盛了一小碗最好的橄榄油,走向挂着的圣母像,像前摆着一盏小小的铜油灯,我为圣母添灯。
她的镀金涂层早已斑驳,但怀抱依然温柔地张开,庇护这座磨坊。我站在圣母像前,虔诚地闭上眼睛,
“圣父,圣母,听我誓言。”
“以西西里的烈日与苦橙花为证,
以埃特纳火山与墨西拿海岬为名。
愿您的旨意行在地上,
如同行在天上。
求您赐我们今日的食粮与明日的复仇;求您引导我们的子弹如同引导迷途的羔羊;求您让敌人的血肥沃我们贫瘠的橄榄园。”
“求您让我们的女人坚强,
让我们的孩子遗忘噩梦,
让背叛者的灵魂永在炼狱的楼梯上徘徊。
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
我画了一个十字,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
“阿门。”
很快我就转过身来恢复了没脸没皮的嬉笑,走过蒙眼拉磨的驴子,我在称重台掂了掂灌铅的砝码,然后用力掷向角落一只装橄榄油的小缸,啪嗒一下打碎了,橄榄油横流在地,我笑起来拥抱了磨坊主。
他屁都不敢放一个,赶紧用一身肥肉挪开大缸,翻开木板,举着煤油灯带我们下窄,暗且陡的楼梯,拐进地下室。
昏黄的煤油灯下,尘埃像金色的圣灰般洒落。五百个装橄榄油的陶瓮堆成金字塔,挂满墙的腌肉火腿像悬吊的尸体,枪油与橄榄油的混合气味像某种圣膏。
锯短了枪管的猎枪与老式转轮手枪在板条箱里泛着幽冷的蓝光,黄铜子弹如丰收的谷粒散落在绒布上。潮湿的墙角倚着几杆卡尔卡诺步枪,木质枪托上浸透着盐渍与掌纹。在橄榄油罐与风干火腿投下的阴影里,它们比教堂管风琴的铜管更沉默,也比任何祷告词都更接近西西里的真相。
这是科莱奥内家的味道,一半用来祝圣,一半用来送葬。
火焰吞噬氧气的声音里,我轻声开口,
“Bodeo M1889 转轮,比利时FN M1900,
Carcano M1891卡宾,和您的儿子。”
我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地下室,同时不动声色地转向磨坊主,他整个人随着他老旧而沟壑纵横的脸皮而抖动起来,
“我们一家都对科莱奥内家族忠心耿耿啊!不知犬子哪里冒犯了您,求您……”
我为这幼稚的唬人把戏洋洋自得,但不意继续恐吓这位可怜的老人,拥抱了他,
“您不想同科莱奥内家族结亲吗?我二姐很中意您的长子呢。”
刹那间他眼角最细微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俯身谄媚地亲吻我的手背,
“我们全家人的荣幸。”被我嫌弃地抽出来,拿手帕擦了擦。
我把一个金质的长链怀表戴在他脖子上,拍了拍他的肩膀,
“父亲的赏赐,收下吧,之前的那个已经不够长了。”
我骑着马在西西里的土路上狂奔,心中的喜悦情难自禁,索西亚几乎要跟不上我了,一路在后面大喊着,
“慢些,慢些,小心,小心。”
但我心如钟摆,幸福的愿景催促着我把这个好消息带回家去。还没把马栓好,二姐就迎了出来,“哦,索菲亚!”我激动地抱住姐姐,一路欢笑着走过门廊。
父亲晚饭时宣布,索菲亚的订婚越早越好,最好就在下个星期,等到处理完家族的叛徒和甘比诺,就马上举行盛大的婚礼。我确信那不会太久,不出两个月,教堂的门前就会洒满彩陶屑,十三枚银币撒向圣坛,我们列着螺旋队跳塔兰泰拉舞。
晚饭后我上了三楼,我说磨坊的橄榄油,枪支和儿子都好的很,那些枪在索西亚手里,没有出错。只是有一点,
“我掂了称重台的灌铅砝码,太轻了,绝不是每百公斤少算五公斤的。”
父亲为我倒了一杯茴香酒,
“安德烈,我怎会不知道,”
“都是造假,我们造的少一些,人们只会称赞科莱奥内家族慷慨且诚实。”
父亲和悦地站起来,拍了拍我,
“安德烈,忠诚不由砝码的重量衡量,磨盘之下自会流淌出忠诚的分晓。”
我过了好几个星期才真正明白父亲这句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