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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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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没受邀上过楼,因为我才十五岁,从不插手家族的生意。但我小时候总会大摇大摆跑上去捣乱一番,譬如偷听一段会议并发表一通颠倒错乱的讲话,必须要得到一颗糖果才停止,或者爬到父亲膝头摘掉他手上的戒指丢着玩。最后再告诉父亲,宽恕是意大利人最重要的美德。
书房里只点着一盏绿罩兰花纹台灯,把父亲的身影投在背后的书架上,那影子巨大得像一头野兽,仿佛能吃掉所有人,父亲就陷在那张橡木皮革高背椅中。他的脸在灯影的切割下一半清晰,一半暗沉,昏黄灯光陷进脸上的皱纹里,眉毛浓密花白,像两把收在鞘里的剑。
我依次走过本格,安东尼奥,帕丁诺和索西亚,然后坐在了二哥塞索旁边,对面是父亲和马可,气氛很不妙。父亲站起身来抱了我一下,拍了拍我的背,然后是大哥,二哥。
房间里弥漫着雪茄、皮革和父亲身上那种独特的、混合着橙花与权力的冷冽气味。我忽而恐惧于父亲目光的重量,与我儿时的玩闹截然不同。在这无声的、近乎凝固的威严里我第一次意识到什么是权力——它从不张扬,它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父亲咳嗽了一声,沙哑的声音传出来,“种种迹象已经表明,家族里出了叛徒,我们的对手是甘比诺或者科斯塔。”
“是甘比诺和科斯塔。”我缩了缩头,忍不住插嘴说。
他们齐刷刷地看过来,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还是接着说下去,
“我在船员的尸体上发现了半根雪茄,是古巴高货,用纸包起来的,我觉得不是他自己买的。西西里能弄到古巴雪茄的只有我们和科斯塔家,”
“但是他们的枪是改装的拓扑燧发枪,甘比诺家独属。”马可补充到。
父亲点了点头,不知道有没有认同我的说法,“他们的势力都不大,联合起来对付我们也是可能的。眼下是甘比诺在同我们争夺阿奇雷亚莱的水权,至于科斯塔……”
父亲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他交代帕丁诺和安东尼奥加强人手,显然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
“安德烈要开始为家族做事了。”
父亲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向侍立角落的阴影微微颔首。
索西亚像从墙壁里浮现般悄无声息地走来,手中托着银盘。他戴了个丝绸白手套,活像像个高档酒店的侍应生。银质托盘上面放着分酒器和三个高脚杯,水晶杯壁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父亲接过银盘,亲自摆在书桌一隅,又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桃花心木雪茄盒,里面有一只从未用过的新杯——与盘中三只毫无二致,杯脚镌刻着同样的星月纹样。
这个动作里有一种郑重的仪式感,叫我有些受宠若惊。
茴香酒划出澄澈的弧线,在杯中积起金色,清冽的甘草香在空气中绽开,盖过了雪茄的陈郁。
父亲又起身夹了三个冰块放进我杯子里,话却是对索西亚说的,
“索西亚,我要你看着他,帮助他做事,别让他再跑到那不勒斯去。”
冰块在杯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我透过玻璃杯的倒映看见一个变形的索西亚,他低着头,然后听见他恭敬的答复。
他身后跟着本格和另外两名骨干,与他们那种外露的,带着硝烟气息的流氓威严不同,索西亚身上有一种旧书房里羊皮纸和草药混合的沉静气味,头发一丝不苟,低垂的眼睫下目光像受惊的鸟儿飞快地掠过我的脸。
他走到书桌前,先向父亲深深鞠躬,幅度比任何人都要大,姿态谦卑得近乎刻板,然后转向我。
他不敢看我。
我以前一直觉得这个仪式非常可笑,一个男的被另一群大老爷们儿围着一个接一个亲吻手背,跟个舞会上花团锦簇的姑娘似的,但现在我笑不出来了。
我也不敢看他。
我垂下眼,感觉手有点轻微地抖,他也是一样。空气粘稠而凝重,本格他们站在原地看着我们。
索西亚的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他缓缓单膝触地,这个动作由他做来,不像效忠,而更像一种我不敢深想的情势。他伸出右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极其轻柔地托住我那只没握酒杯的手,用拇指的指腹在我手背的静脉上摩挲了短暂的一瞬。
那不是一个家仆该有的动作。
他僭越了。但我不说。
然后,他低下头。
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实实地亲吻手背,微凉的嘴唇在即将触碰到我皮肤的前一刻停住了,我只感觉到他呼出的、带着一丝暖意的气息羽毛般扫过我的指节。
这个停顿短暂而私密,
我忽而想起他背上的淤青。
最终落下的吻轻得像一滴即将蒸发的露水,他抬起头时,苍白的脸颊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几乎不敢与我对视。松开手的速度快得像被烫到,立刻退回到阴影的最深处,几乎要与墙壁融为一体,仿佛想把自己从刚才那片刻的僭越中隐藏起来。
杯中的冰块叮叮当当地响。
然后本格和其他手下才大步上前,用他们粗糙的、带着烟草味的手,抓起我的手,结结实实地印下一个个响亮的、宣告效忠的吻。
直到很久以后他第二次亲吻我的手背时,我才明白,索西亚的吻与所有人都不同——他们的吻是献给科莱奥内少爷的,而他克制的触碰是偷偷献给我的。
那时我已度过了小半生。
大家都满意地微笑起来,在我们都要起身下楼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问,
“爸爸,为什么那不勒斯的酒馆会认出来我。”
屋里的人都哈哈笑起来,大哥拍了拍我的肩膀,
“但凡你了解一下家族的生意,就会知道黑月亮是我们在那不勒斯的雪茄仓库,苏莱斯是我们最忠实的朋友,”
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接着补充到,
“索西亚把你的照片给全那不勒斯的酒馆和夜店看了,以后你别想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