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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晨光像廉价的橄榄油,顺着车站月台和铁皮车厢和往下淌。索西亚寸步不离地拽着我挤进车厢。本来我们出发的更早,能够赶上早上七点钟的那趟的,但是走之前我坚持要去邮局发电报。
      我写了一封及其奢侈和冗长的电报:
      “亲爱的朋友,鄙人无比感谢您在那不勒斯的款待。由于家父的生意仍需我的帮助,不得不回到西西里去。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您可以向以下的地址打电话,寄信,甚至恭候您随时登门拜访:西西里特拉帕尼省蒙特莱普雷区玫瑰庄园。”

      我把纸递给业务员,
      “寄给谁的?”

      于是我像念咒语一样念出所有的名字,不忘扭头对索西亚解释一番:
      “安东尼奥·埃斯波西托,阿尔吉内路80125号,那不勒斯足球俱乐部一线队后腰;
      埃琳娜·菲奥伦蒂诺,圣卡洛路80132号,圣卡洛剧院最好的女高音;
      洛伦佐·格雷科,画家巷80134号,维苏威酒馆认识的无家可归的画家;
      吉诺·马尔凯蒂,帕卡那波利老街28号,地下拳击场的拳手。”

      业务员抬头看了看我,面无表情地说,
      “先生,这是四倍的价钱。”

      这笔用于发电报的巨款最终由索西亚支付,走出邮局时他说,
      “你发电报的价钱赶上了我们回去的车费。”
      我笑容灿烂地转过头去,
      “谢谢夸奖。”

      火车从白天开到晚上,我歪在丝绒座椅上,索西亚背对我坐着。砰的一声我砸在他背上,并打算得寸进尺地枕在他腿上睡觉。感觉到他闷哼一声,我的心狠狠一颤,赶紧坐起来瞪大眼睛看他,
      “你什么时候受伤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露出一种委屈巴巴的表情,真是傻得可以,把衬衫扣子一个一个解开。我忍不住扒拉开他的衬衫去看,结果看见他宽宽背上有一个深深的淤青印子,忍不住咯咯笑得东倒西歪。亮面胶底牛津皮鞋尖的硬度我最清楚,昨天晚上在戏院死命踢他背的后果已经不断发酵成为青紫,我得意的杰作。

      抵达雷焦卡拉布里亚港已近深夜,码头的空气里飘着油炸凤尾鱼的味道,和咸咸的海风混在一起,但小贩已不见踪影,戴红帽子兜售免排队船票的掮客也早已不在。
      父亲的私人船艇已经在静候,我提心吊胆地钻进船里,最坏的结果是父亲在里面,大哥或二姐在也好不到哪儿去。
      侍者端来了玛萨拉酒,问我要不要来点金枪鱼刺身,大哥马可转过身来说,
      “他什么都不要,酒也拿走,顺便拿些甘草根来。”
      我被扔了一包甘草根和一记冷眼,讪讪地靠在船窗边嚼甘草根。风大浪大的海有些冷,月光下会泛出病态的幽蓝,我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就转过头去。

      就在那一刹那,一颗子弹带着海风呼啸而来,从我耳边擦过。
      玻璃应声而碎,我大叫了一声,很快趴下,挪到一旁摸我的枪,手被玻璃豁出口子也浑然不觉。顶着密集的子弹我伏在已经空了的窗框前反击,满地都是碎玻璃,远处的黑夜里看不到敌人,大家都像疯子一样胡乱开枪。
      在一阵混乱中我好像听见索西亚一直在喊,“安德烈,安德烈”,他居然一边喊一边往我这边挪动,结果手上被碎玻璃划出的血全蹭到我衬衫上。

      在枪林弹雨的间隔中我探头看了一眼对面,
      “是机动驳船,对面的人比我们多多了!”

      大哥马可扯着嗓子问,
      “安东尼奥他们呢?他们的船在哪里?”

      “我看到他们了,他们在往我们这边靠。”我回答。

      马可挥手指挥着,
      “让他们到前面去,靠近那边的船,我们在侧面,安德烈,把灯关掉。”

      我把侍者的帽子薅下来向上一抛,一颗子弹应声而来,循着子弹的方向我一枪爆头了对手,安东尼奥他们用刘易斯步枪扫射了一道,弹雨终于停歇。
      云层散开,月光聚光灯般打在甲板中央,未擦净的血迹顺着排水孔流走。

      我后知后觉地嗅到两种浓烈且截然不同的味道,本来就有些晕船,现在更是呛得我恶心,胸腔上下起伏着对大哥喊到,
      “你他妈的走私了什么,连这趟船也不放过!”
      大哥马可转过头,
      “你闻不出吗?硫磺矿和法国香水,一个在左边的木箱里,一个在右边的手提箱里,该死的,肯定是被子弹打碎了。”
      “爸爸知道吗,我他妈的要告发你!”我咬牙切齿地说。
      硫磺和香水的味道在船里殊死搏斗,像是弹药库爆炸瞬间受难者口袋里跌碎的香水瓶。现在连甘草根也无法拯救我的晕船,我大声咳嗽着,爬到甲板边干呕了起来。

      索西亚若无其事地套上绳索爬到机动驳船上去,把船上的尸体一个一个抛到海里去,一具又一具尸体顺水飘到我待着的船头前面,气得我把小铁锚抓起来扔向驳船,大叫了一声,
      “你长没长眼睛啊我操!”
      他吓了一大跳连连应声,把尸体都拖去船尾处理,我则探出船舷把一具尸体拖上来,从头到脚翻了一遍,摸出来半支雪茄,五个里拉,一块铜制怀表和一张因泡水而模糊的纸。
      “古巴货,真奢侈!”我晃动了一下雪茄然后把它扔进海里。
      “看不出来什么的,放弃吧。”马可无奈地说。
      我把泡水纸收进口袋里去,把尸体重新推回海里,强迫自己忘掉那个在枪林弹雨中大喊大叫的蠢货,嫌弃地擦了擦衣服上的血迹——只有少部分是我自己的,很大一部分都是索西亚蹭在我衬衫上的。
      船靠了岸,已经可以看见埃特纳火山在抽烟。

      车沿着尘土飞扬的土路行进,再也没有遭遇过伏击。父亲肯定已经不生气了,我是从派来的车是我最爱的一辆比安奇看出来的。更幸运的是,回去时赶上的是早饭,这意味着我受到的唠叨会更短,而不必进行长达三小时的晚餐家庭批斗大会。
      我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这很不妙,但三小时晚餐家庭批斗大会并没有如期而至。

      父亲叫我到三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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