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夫妻是少年》梦庸人

9、接林志祥 睡到半

　　睡到半夜，林潋被家里的电话铃声吵醒。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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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我现在过去接他。”
　　林志祥又跑到了别人家里喝酒。林潋看了一眼地上的一片狼藉，暴躁地抓了抓头发。
　　她很想去一脚踢开眼前的破烂，又怕惊到奶奶，只能暗暗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立刻现出又红又深的痕迹，她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痛感，只觉得心里的气闷转移了不少。
　　林潋没办法不管，她实在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让别人去应付这个酒疯子。
　　奶奶也醒了过来，问她怎么了。
　　林潋一边套上一件外套，一边平复好自己的心情，对奶奶说：“奶奶，你继续睡，他去别人家里喝醉了，我去给他带回来。”
　　奶奶急急地说：“你一个人怎么好？现在天还没亮，我跟你一起去。”
　　“他去的是坡上的那个树伯伯家里，你走不上去，到时候我更担心你，”不等奶奶反应，她就给奶奶扶回床上，出了门，“你再睡会，我很快回来。”
　　乡间的月亮特别亮，待适应了黑暗后，几乎不用手电筒就可以看清脚下的路。
　　但林潋不敢关掉手电筒。她从小就怕黑，小时候夜里醒来，总要摸到家长的手才敢继续睡。
　　此刻手电筒那束摇晃的光，是她唯一敢往前迈步的胆量。路上随便一点响动，风吹草叶的窸窣，远处不知名鸟类的低鸣，都会让她心头一紧。
　　她脚步越走越快。很快望见那个坡，她双手抓住两边的韧草，一下爬了上去。
　　走到门口时，林潋上前敲了敲门，示意自己已经来了：“树伯树婶，我来接他。”
　　“小潋啊，你放假回来了啊？要不要吃点饭？”桌上两个男人还在继续喝酒，屋里的婶婶回了话，脸上已经显出克制不住的烦躁。但因为亲戚之间的关系，她还是客气地跟林潋寒暄着。
　　林潋很懂这种被嫌弃的感觉。那种“赶紧给你家醉鬼带回去”的眼神，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辨认。
　　可是她也很烦，心里吐槽，你们为什么要拿酒给他喝呢？明知道最后会是这样一个无法控制的场面。
　　大家都心知肚明，林潋还是道了一句：“不用了，我不饿。”
　　林志祥一看见林潋，又想起晚上的无视，对着她讽刺起来，大着舌头道：“哟，看我们家的高材生，脾气大得很嘞，树哥啊快看看！”
　　与林志祥喝酒的那个男人，喝得也是大醉了，附和着说：“这种不孝女，管他的，还是得有个儿子啊。”
　　林志祥一拍桌子，喊道：“谁说不是呢，竟然生了个丫头片子。”
　　那个男人猥琐地笑了笑，对林志祥说：“再生一个啊。”
　　林志祥听到这个更气了，大着舌头：“还不是我家那个婆娘，也不知道跑去哪里了，鬼影都找不到，操！”
　　“赶明儿，哥给你再介绍一个！”
　　林潋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听着。
　　婶婶听着他们越来越不能入耳的话，赶紧对林潋说：“小潋啊，赶紧带你爸爸回去吧。”
　　林潋点了点头，看着林志祥的模样，不知道该怎么给他带走。她憋着一口气走过去，对林志祥说“走”，扶着他就准备离开。
　　可是，没抬动。
　　林潋又试着用肩膀撑林志祥起来，急得出汗了才看看让他站起来。
　　又累又烦，她忍不住对树婶说：“您下次可以不要再让他进来吗？而且晚上，我要是不在家，我奶奶也抬不动他，在家又担心，过来很危险的。”
　　树婶一边收拾着自家男人一边回道：“他大晚上突然过来的，问谁也不说，光敲门。你伯伯也是个酒鬼，两人一下喝上了。”
　　林潋叹口气道：“下次不要开门了。他在外面敲一会儿就走了的，总比进来要好，不是吗？”
　　树婶也叹了口气：“好，下次不会再让他进来了。”
　　林潋点点头：“今晚麻烦您了，实在很对不起。”
　　说完就带着林志祥走了出去。
　　林志祥将全部的重量都放在林潋单薄的肩膀上，他大声唱着什么歌，深更半夜的，全村的狗也跟着叫了起来，这边唱那边和，好不热闹。
　　田埂路非常的窄小，林潋需得一步步走得非常稳才能保持平衡，不掉进稻田里。
　　她艰难地扶着林志祥往家走。
　　走到坡那里时，她小心翼翼地撑着林志祥，嘱咐道，“这里有个水沟，你看着走，我扶不动你。”
　　“扶不动还不是要扶。我是你老子，我生了你，知道吗？”
　　林潋咬着牙不再理他，准备靠运气往下一滑。谁知道一脚踩空，直接滑进了水沟。
　　林潋赶紧站起来，幸好水沟不深，只到她的小腿处。她转头去找林志祥，他正大喇喇地睡在坡上，脑袋掉进了水沟里。因为身体还在坡上，只有眼睛被水覆着，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林潋使劲推了推他，想让他醒一醒，但他已经醉得太深了，还打起了呼噜。
　　林潋抄起自己的裤腿，尝试扶起他，实在是身心乏力，仅仅是拽起他的胳膊，身体没有半点移动。
　　她左右尝试几次后，彻底卸了力，气愤地“啊”了一声，转身自己走了。
　　走出去几米，红着眼睛又返了回去。
　　林志祥的头因为刚才那几下拉拽，现在连鼻子都已经浅浅地浸在了水里。
　　林潋蹲下来，用手托起他的头，就那么无声地流着泪坐在水沟边，手足无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回来，她恨他，恨得牙痒痒，可是她怕，怕万一自己真的走了，万一那个水多漫上来一点点……她不敢往下想。
　　她就那么托着他的头，手指已经用劲到有些发白，眼泪一颗一颗砸进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哭了一会儿，林潋想到奶奶肯定会担心自己，赶忙用一只手扶住林志祥的头，另一只手去掏口袋里的手机。
　　她吸了吸鼻子，拼命控制住嗓音，不让奶奶听出自己哭过，才打出电话：“奶奶，是我。他太醉了，今天就在这里睡了。我也不回去了，婶婶让我在这里睡，等会儿他醒酒了我们再回去。”
　　“嗯，你早点睡，拜拜。”
　　林潋把手机收起来，那只托着林志祥头的手已经快要没力了，颤颤巍巍的。
　　她赶紧换成两只手。
　　夜晚又静了，幸好现在是秋天，没有那些可怕的东西在夜间出没。
　　林潋呆愣地盯着一根草，她没法打瞌睡，也根本不可能睡得着，为了不浪费休息时间，她在心里背起了语文课文……
　　过了一会儿，林潋看见不远处有手电筒的光，以为是有人经过，她赶忙把身旁的电筒关掉。
　　她不想让村里人看见这副狼狈样子，尽管他们可能早已见惯不惯了，可她就是不想。
　　这么多年，她见多了幸灾乐祸和事不关己的亲人，这种状况除了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激不起任何的水花。
　　那束手电光越来越近，步履蹒跚，慢悠悠的步伐，林潋越看越熟悉。
　　果然是奶奶！
　　林潋不知该如何形容现在的心情了。
　　她控制不住地大颗掉眼泪，扁着嘴，带着哭腔朝奶奶喊了一声：“奶奶，我在这儿。”
　　“囡囡？”奶奶急跑了几步。田埂的路太窄了，她踉跄了一下。
　　林潋着急地要过去扶，奶奶急急站稳脚步对她说：“没事，我过去。”
　　奶奶拿着手电筒走到林潋跟前，看清这幅景象后，同样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抬起满经风霜的手，摸了摸林潋的头发，叹道：“我们家潋潋……太辛苦了。”
　　奶奶给她擦了擦，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粗大变形，触到林潋脸上的时候却轻得像羽毛。
　　趁着弯腰坐下来的瞬间，奶奶自己的泪珠子也掉了下来，那眼泪来得又快又急，沿着她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
　　她慌忙侧过脸去，用袖口飞快地抹了一把，佝偻的脊背在这个动作里弯得更深了，像一株被风雨压弯的老树。
　　林志祥最开始染上酒瘾时，她作为一个母亲不是没有教训过。只是岁月催人老，教不听、打不过了。后来再渐渐地，他甚至连她这个妈也一起骂。她难过，但是也无法，唯独祈求老天能够多给她一些时日，能够陪着这个可怜的孙女多一些日子。
　　奶奶将林志祥的头接过，托起来，让林潋休息一下。
　　林潋听话地收了手，她刚才看见那边有几块石头，可以搬过来放在水里，让林志祥的头搁在上面，省力很多。
　　林潋站起来，缓了缓已经发麻的腿，跑过去把石头一块块搬了过来：“奶奶，试试看放上来，够不够高和稳。”
　　“嗯，刚好。囡囡，我在这里守着，你回去睡一下。”
　　林潋已经收拾好了心情，笑着对奶奶说：“不用了。我们一起看看星星吧，学校里的星星可没这么多。”
　　她们都没提到对方为什么哭，或者劝对方不要再哭，都当自己确实是晚上出来看个星星的。
　　林潋和奶奶一起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主动找话题：“奶奶，我的朋友姜粒啊，你还记得不？”
　　“当然记得啦。你们没闹矛盾吧？要多包容对方。”
　　“嗯，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的。不过，我最近还认识了一个新的朋友，他对我也挺好的，老是给我拿吃的。”
　　“这个朋友这么好啊，等明天你去上学了也带点枣子过去，我晒了好多，给你的朋友们都尝尝。”
　　“好……”
　　“奶奶，我好快就可以上大学了，到时候你跟我一起过去。”
　　奶奶慈祥地看着她，握住她的手，笑着说：“那我们潋潋真的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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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潋和奶奶靠坐在一起，望着满天繁星，聊着奶奶讲了无数遍的老故事，那些故事林潋早就能倒背，可每一次听，奶奶的语气都不一样。她们就那么依偎着打发时间。
　　头顶的星星又亮又冷，像碎了满天的冰碴子，可肩靠着肩，倒也不觉得寒。心口那点因为家庭破烂不堪的凉意还在，但奶奶握着她的手，是热的。生活好像还没那么绝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