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夫妻是少年》梦庸人

8、还好有奶奶

　　大巴车停停开开，终于在晚上八点到了安源村站。林潋抬起昏昏沉沉的脑袋下了车，照例还是反胃了一会。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等好受些了，她才背上书包往家走去。
　　站点离林潋家还有二十分钟的路程。
　　林潋怕黑，也怕鬼，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回家的路偏偏还要经过一座坟。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快到那座坟的时候，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以前看过的悬疑恐怖小说剧情，越是告诉自己别想了，反倒想得越具体、越吓人。
　　林潋很怕心直打鼓，想打电话给姜粒，又觉得人家一家人可能正在吃晚饭，便放下了手机。后来又想拨给乔顺安，可还是觉得会打扰。
　　林潋放弃了。
　　她索性心一横，打开手机音乐，自己也跟着唱起来：“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啊……”好像唱得越大声，就越不害怕了。
　　就在快要走过那个坟时，她听见几声呼唤：“囡囡？是囡囡吗？”
　　“奶奶？是我。”
　　林潋看见拿着手电筒的奶奶，佝偻着背，慢悠悠地朝她走来。
　　看见奶奶的那一刻，林潋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可转念一想，奶奶肯定又早早地过来等着了，她心疼又着急地说：“不是让你不要过来接我嘛，我自己能回去。你腿脚又不好，在这儿等多久了？”
　　奶奶牵住林潋的手，笑眯眯地说：“不久，我算着你差不多的时间才出的门。”
　　林潋感受着奶奶手心的温度，心里清楚她在说谎，便默默紧了紧握着的手，想把温度更多地传给这个倔强的老太太。
　　“你下次再这样，我就住学校不回来了。”林潋借着夜色，藏了藏自己微微发红的眼眶。
　　“我知道你怕黑，奶奶也想早点见到你嘛。你下次往家里打电话，我再出门。”奶奶有些着急地说。
　　“嗯，这还差不多。”
　　乡村的夜晚比城里要冷上好几度。
　　林潋一边扶着奶奶，一边说着自己在学校的成绩和朋友。路边时不时传来的鸟叫声，此刻也吓不到她分毫。
　　两个人小声交谈着，时不时传来奶奶带着赞赏的笑声。原本觉得很漫长的路，此刻也变得轻松愉快了。
　　而此时，乔顺安正吃了饭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翻着手机。
　　他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拿起手机了。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到了吗？”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到家了说一声啊。”
　　还是石沉大海激不起一点水浪。
　　乔顺安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两分钟又翻过来，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身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盯着窗外渐渐黑透的天。他心里冒出无数个念头：是不是路上不舒服了？是不是晕车太严重了？还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他拨了个电话过去。
　　嘟——嘟——嘟——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乔顺安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着，说不上是焦躁还是不安。他想起林潋坐在他后座上、攥着他衣角时的样子，想起她说“做一个善良的人真是太折磨人了”时那种淡淡的、让人心疼的语气。
　　他不敢多打，怕她觉得烦。
　　他只能等。
　　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连QQ都反复点进去刷新。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像林潋这个人一样，什么都不肯说。

　　林潋和奶奶终于走到了家门口。屋里的灯果然亮着。奶奶轻轻推开虚掩的门，门“吱呀”一声响，她连忙扶住门框朝里看了一眼，转身对林潋比了个“嘘”的手势，小声说：“你爸爸在睡觉。”
　　林潋闻着扑面而来的酒气，一路上做过无数次心理建设，这种场景也见过太多回了，可此刻还是觉得心里那股想要爆发的郁结一点一点往上涌，快要压不住了。
　　她对奶奶点点头，安慰地笑了笑，伸手扶住门，果断地一下推开了，发出一声响。
　　林志祥被声音吵到，随即一句不耐烦的脏话骂了过来。
　　林潋没有理会，扶着奶奶走进去，低头收拾地上被砸碎的热水壶、碗、盆……
　　奶奶心疼地看着她。其实出门之前，她已经收拾过一轮了，这些，是出门之后又摔烂的。
　　奶奶叹了口气：“我去给你下碗面。你等会儿去洗澡，水我已经烧好了。”
　　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厨房，给林潋煎了两个荷包蛋，水开了下了点面条，一碗热腾腾的面就端上了桌。
　　“囡囡，面好了。你衣服放在那儿，等会儿我来洗。”
　　“好。奶奶，你吃了吗？你先吃。”
　　“吃了，我出门之前就吃过了。”
　　林潋快速地洗了澡和头发，头发用毛巾随意一包就出了浴室。
　　奶奶见她出来，掀开盖在面上的碗，让她快来吃。
　　林潋只好先坐下，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好香啊。”
　　奶奶站在她身后，轻轻替她擦头发。
　　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晕黄的光把地上的狼藉都笼得柔和了些。奶奶慈祥地看着林潋，心里却满是愧疚。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教孩子，她把自己儿子教成了这个样子。
　　大概是闻到了面条的香味，林志祥醒了。
　　酒还没醒透，他带着一身酒气跌跌撞撞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阴阳怪气地开口：“哟——我们家的读书人回来了。”
　　林潋抬了抬眼皮，没搭理他，继续吃面。
　　林志祥见她又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火气腾地就上来了。他随手抓起身边的矮小凳子，朝林潋砸了过去。
　　奶奶惊呼一声：“你疯了？这是你女儿！”
　　凳子砸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次，林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伸手一推，凳子顺着桌沿滚了下去，在寂静的夜里又发出一阵突兀的声响。
　　奶奶担心地走过去挡在林潋前面。林潋轻轻拍了拍奶奶的手臂，告诉她没事，不用担心。
　　林志祥最恨的就是全家人联合起来对付他的样子。他在外面受气，回来还要被排挤？他可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
　　他转身又摸出一瓶酒，用嘴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喝完了随手往墙上一甩，瓶子在墙上炸开，碎片四溅，刺鼻的酒味弥漫开来。
　　本来就乌烟瘴气的家，现在更是呛得人难受。
　　林潋红着眼瞪他。
　　她实在烦透了这个人。从小到大，她看过太多次他发酒疯的样子。
　　林志祥总是试图把自己的错推到别人头上，怪奶奶没把他教好，怪妻子给他太大压力，怪林潋无视他。
　　他说他恨透了这个家，再也不想回来。可每次出去混不下去了，又灰溜溜地回来。
　　林潋的妈妈杨琴，不是没跑过。可带着一个要读书的女儿，跑不远，也跑不快。好不容易跑掉一次，林志祥喝醉了闹事进派出所，警察打电话让杨琴来领人。
　　这一下，林志祥知道了，去派出所一闹，就能查到杨琴的行踪。后来他每次想找人，就去派出所闹一通，屡试不爽。折腾了几次，杨琴终于放弃了逃跑的念头，只是尽量走远一点，按时给林潋打学费和生活费。
　　林潋是爱哭的。她不觉得眼泪是软弱，只是不喜欢在人前哭。眼泪是发泄情绪最好的方式，至少，哭完以后她会好受很多。
　　她混着眼泪吃完了那碗面，然后带着奶奶回了房间。
　　任凭外面摔打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着。
　　她已经身心俱疲。
　　躺到床上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忘记给姜粒和乔顺安报平安了，急忙翻身下床，从书包里翻出手机。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和QQ留言，绝大部分是乔顺安的。
　　姜粒早习惯了林潋回信息的速度了。
　　林潋点开对话框，看见他一连发了好几条消息：
　　“到了吗？”
　　“到了说一声。”
　　“林潋？”
　　“还没到家吗？”
　　“你还好吗？”
　　“回我一下就行，我很担心。”
　　最后一条是：“行吧，你到了就好好休息。我等你消息。”
　　信息时间七点多一直延续到快九点，一条比一条克制。
　　她心里一暖，眼眶却有点发酸。
　　她一条一条地回复：“到家了，不好意思忘记和你说了。有点太累了，所以睡了一觉。”
　　又给姜粒也发了一条差不多的。
　　姜粒和乔顺安都是秒回。
　　姜粒说：“到了就好！好好休息的林林！”
　　乔顺安只回了一句：“好的，晚安。”
　　简简单单，没有多问，没有多余的担心。可林潋看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这个又冷又乱的家，也没有那么让人喘不过气了。
　　她各回了一个“晚安”，把手机放到枕头边，倒在床上。
　　窗外还有断断续续的声响，酒精味从门缝里钻进来。
　　林潋闭上眼睛，慢慢地，沉进了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