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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少年手握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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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手握狼毫恣意潇洒,季钰将他洋洋洒洒写就的治国之论拿起相看,眼底愈发亮。
此刻,他看向少年的眸中似有星子闪烁,“这竟是你方才作的?”
少年抛了笔,得意地向其一挑眉:“怎么,羡慕小爷字好?”
温热粗砺的大手缓缓包裹住他的掌心,他听到少年隐带笑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语调揶揄:
“那哥哥今日教你写字,如何?”
他心跳如鼓,面庞渐热,却未推开那人,只忍着赧意,声音轻轻的:
“好。”
可边疆不久狼烟四起,少年将军立于光中,目光发亮:“黎民百姓太苦,我不能坐视不管。”
旁侧有人叹道:“可你救的完么?”
“我知道”,他看见少年将视线缓缓移向远方,眼中似有凌云志,嗓音铿锵:
“——我想试试。”
裴颂被临时被命驻守边疆,再次前来见他时,年少的公子闹起来脾气,闭门不见。
少年抵在门外,一声一声地哄他道:“很快就回来,等我回来时候,就带你去江南好不好?到时候我们泛舟采莲,一同去尝尝那人间佳酿,嗯?”
良久,门轻轻打开。
他眼眶红红:“那你可要说话算数。”
门外少年看着他笑得温柔:“大丈夫一言九鼎,小爷何时骗过你?”
送行那日,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望着那抹远去的背影,默默攥紧了手。
西北战事吃紧,他日夜忧心,为国,为民,更为了那少年。
他就这样等啊等,终于得到了他的少年郎凯旋的捷报。
那日风沙很大,但他依旧等在城门口,直至看见远处旌旗摇曳,浩浩荡荡的铁骑阵列中,那么格外乍眼的红色。
尘土飞溅,马蹄声疾,下一瞬,他便落入一个结实而温暖的怀抱。
数月不见,对方眉间英气更甚,只听他熟悉的笑声响在耳侧:
“好久不见,想爷了么?”
*
而宁静日子没过多久,边疆狼烟再起,蛮夷进犯,百姓民不聊生。
少年一袭焰甲坐于战马之上,临行前,俯身在他头上揉了揉,神色一如往日意气张扬:“小季钰,等爷回来,带你去江南踏青!
他点点头,说,好,我等你回来。
他原以为不久之后他的少年郎会一如从前那般,踏着日光凯旋,谁知战报传回,等来的却是裴氏二子叛国通敌的噩耗。
那日,他碎了手中茶盏,不顾父兄阻拦,执意要去面圣。
可他分明前些日子才听说,他的少年将军领一队铁骑于夜色中直取敌军首级、大破敌军,胜负已分,又何来投敌一说?!
况裴府上下满门忠烈,世代镇守边疆,他身为将门之子,最是痛恨北狄,又怎会做出此等通敌之事!
他知他五岁启蒙,七岁作诗,十六皇榜登科一举夺魁,十七挂帅,一杆长枪名震京城。
他曾亲口同自己说,荑狄不死他心下难安,苍生疾苦于心不忍。
他还说,即使蚍蜉撼树,即使杯水车薪,即使与朝中众人意见相悖,他也终想一试,试着以一己之力扭转这乾坤。
他明是心有鸿鹄的惊世将才,当是救黎明百姓于水火的下凡武曲星,他说过,就算是死也要战死沙场,这样的人,如何会是他们口中背信弃义的无耻之辈!
季钰自此日夜忧心,几乎夜不能寐。他只盼圣上能明察,能还裴府满门一个清白。
可千盼万盼,盼来的却是一道裴氏全族满门抄斩的圣旨。
其叛军之首,褫夺侯位,废为庶人,处以凌刑,秋后问斩。
大厦一朝将倾,朝野上下人人避之不及,但此刻天子殿外,一道身影却于瑟风中长跪不起。
满朝文武皆道这人是疯了。
年纪轻轻皇榜登科,一举夺得探花,入朝三载便官拜侍郎,来日必前途无量,青云直上。
可明有大好前程的人,眼下却一身朝服,脱冠叩首,跪在那石阶之上,将头一下下磕出了血。
登闻鼓彻夜长鸣,炎炎烈阳天竟大雪纷飞。
一时间,民间热议如沸,都道七月飞雪,必有大冤。
一连朝中上下也议论纷纷,更有三朝老臣上书言表,祈求告老还乡。
最后,终是圣意回转,念裴氏过往功绩,特赦其一命,即日起流放岭南三千里。
而礼部侍郎季钰,不辨是非,与罪臣沆瀣一气,即刻罢黜其侍郎一职,一并废去其进士出身,终身不得入朝为官。
季钰望着圣旨,缓缓下拜,神色悲戚,他道:
“臣叩谢陛下。”
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
裴帅将府百年世家,数年来历代镇守边疆,战无不胜,本就隐有功高震主之势,然少年一朝登科,意气过甚却忘掩锋芒,朝中渐竟有了那边陲百姓只识裴将不知上京的谣传。
可卧榻之上,又岂容他人酣睡?
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比比皆是。
于是那本该翱翔于九天的少年便被生生折了翅,断了骨,被困于这诡谲地狱。
牢狱中,宦官近前,镣铐作响,那道铁骨铮铮的身骨终是一点一点弯了下去,声音沙哑,字字泣血。
他说,谢主隆恩。
*
二人最后一面,是在城门之外。
往日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此时髻发凌乱,满身污秽,眼中再没了当日神采。
季钰原是下定决心,今日绝不在他面前落泪,可当其目光落到那双被挑断筋骨的手掌,心下还是狠狠一颤。
这双平日里文能挥毫泼墨、挥斥方遒,武能挽弓搭箭、直取敌军首级的手,此刻却无力耷拉着,一连想要拂去他眼角的泪痕都变得艰难。
他听见对方强展笑颜同他说道:“哭什么,爷还没死呢。”
明明流落此等境地,这人却仍是见不得他落泪,一如往日那般,轻着声哄他。
可他泪水却似决堤般簌簌而下,平日最是隐忍克制的他,此刻却抓着人的衣袖,哭的泣不成声。
少年终是皱眉:“小季钰,别哭啊……”
他用袖子一点一点替他擦去脸上的泪:“……再哭,可真要变成小花猫了。”
而一向最恶行贿之事的小公子此刻一边哭着,一边从怀中拿出银票,尽数塞给了那身旁看守,拉下脸面低声哀求,此去路途遥远,还望两位大人一路上能多多看顾。
只可惜其心性纯良,终是是没参透这其中意。
山高路远,穷山恶水,一介死囚,若是死在道上,又有谁会在意?
对面少年虽早已了然这其中腌臜,可当他看向眼前哭泣的人之时,往日舌战群儒的一张利嘴,此刻却什么也说不出。
他颤抖着抬起手,缓缓贴上他的发顶,一如过往千般万次,怜语相慰:“……我没事,不必担心。”
恰在此时,身侧看守转向他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该上路了,公子请回吧。”
一听此言,温润如玉的季家三公子此刻忽失了态,死死拽住人的袖口不肯撒手,眼泪簌簌而落:“等、等一下,能不能先别走,我还有话要说,再等一下——”
季钰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克制住眼中的泪花,轻声哄他道“……乖,听话,该启程了。”
平日里从不愿唤他兄长的人,再也顾不上颜面,句句泣泪:“哥哥,二郎哥哥,你别走,求你了,我求你了……别丢下我一个人……”
他听到对方的声音轻轻传来:“小季钰,爷下辈子再去找你,到时换作你当哥哥,我只管日日赖在你家中等你养我,可好?”
最后的最后,季钰终是松开他扯着的那抹衣袖。
他整个人几乎泣不成声,只冲着他远去的身影声嘶力竭地吼道:“那我等你!你一定要来,就是变了鬼也要来找我,听到没有——”
回应他的,是远处那抹愈来愈远的红。
残阳下,少年掩面痛哭,心神俱碎。
骗子,你明明曾说要带我去江南水乡踏青的,还说要带我游遍江河万里,你还说过——
此生绝不会放开我的手……
……
三月后,边陲来讯,罪臣裴氏于流放之路突发恶疾,不治而亡,时年二十又三。
一卷草席,葬于荒山,无碑无墓,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