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直心跳》草帽的夙敌

9、chapter.9 焦躁，决意和谜团

　　事情似乎就这样轻巧地被揭了过去——以一种令里昂难以抑制地焦躁，烦闷不安的状态。

　　或许是由于此前少女的敏锐超出了他的料想，又或者是因为赫洛斯的存在与那之后他长久地，未曾言明的审判带给了他过于沉重的压力。一时间，里昂觉得自己当真仿若是只是一个误闯主人卧室而被责罚的孩童一般，珍妮特的私教课日常仍然还在持续，而他作为伴读的日常便也只得这般战战兢兢地持续着。

　　事态的掌控无缘地超出了他的预期。

　　而这绝不是他想要的。

　　这日，看着卡莉又一次在珍妮特的课堂上挨训，里昂不自觉地摩挲着课本的纸页，他的目光落在上头清秀的印刷体上——这是珍妮特带来的老讲义了，页码的边缘早已略微泛出几分黄色，由于树木的砍伐被神山教禁止，像这样拥有明显木质纹理的东西只有在高位区才看得见。

　　说起来。

　　里昂微微一怔。

　　他的脑海中晃过目前带着他认字时，手中陈旧而封页精美的书卷。

　　坠尘区，不该有那种质量的纸页才是。

　　一时间，受人挟制与信息受限的压力令他难捱地转起笔来，尖锐的笔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空中旋转，不时与他的指节碰撞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声响——这是他的老习惯了，尽管在母亲还在的时候，伊莉雅总纠正他这般花哨的手艺，可这并不妨碍他将任何东西都转的流畅，无论那是笔、橡皮、亦或者任何能够在手上把玩的物品。

　　笔身与指节摩擦了几个来回，精准的控制与力度带来的掌控感终于使得他感到些许平静。

　　珍妮特正在上关于神山教的教义，这是一套极为老套且在里昂看来毫无必要的东西，它用一套冠冕堂皇的语言描述着任谁都知道的，关于大淹没的故事，并严格规定了在大淹没发生之后的末日世界里，作为高山文明的人类应当如何生存。

　　距今250年前，因未知的原因，全世界海平面陡然上升，人类失去了赖以生存的陆地。

　　关于那场滔天的灾祸，被人们称呼为‘大淹没’。

　　就在人类走投无路之时，神山出现了。

　　它的雄伟、壮观、及其难以用语言去形容的瑰丽和磅礴，认为它是神明派遣下来保护人类赖以存续火种的基石，为后来成为幸存者的人类文明提供了延续的可行性。

　　“存活下来的人类文明出现了巨大的断层与倒退，数不清的技术失传，对于物质资源的利用水平远不如大淹没事件发生之前，而在250年后的今天，你们被称为‘灾后第十代’。”珍妮特将教棒搁置在桌面上，她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绘制着神山的地理示意图。

　　“经过250年的艰苦摸索，神山的具体高度已被测量，从最底层的坠尘区至已被探知的最高点‘万象之巅’的直线距离约为111公里。”老太太推了推鼻梁上的镜片，她跳上旁侧事先放置的矮凳（因珍妮特的身高仅有140CM难以够到黑板上方），“自下往上，从海拔500-2000米处，为坠尘区；2000-3500米，为中位区；3500米以上，则被视为高位区。”

　　珍妮特画的神山结构图异常直观，那是一座自下而上无比垂直的山脉简笔画，中间以横线作出分割，每层高度的边缘，是老教授漂亮而标志的粉笔字。

　　“3500米以上的部分，都是高位区吗？”卡莉询问。

　　“不。”里昂插话。“3500米以上被称为高位区，只是一个笼统的分法，实际上，高度在4500米以上，就已经是常人难以企及的极限水平，据说在大淹没之前，人类尚未适应在神山上生活的年代，这一水平常年局限在2500米以下。”

　　“里昂少爷说的没错。”珍妮特满意地点了点头。“现在的人类生活区域范围，最高也就达到4500米，在这个高度之上，因为急性高山病的存在，对于未经过专业攀登者训练的人来说，在2500-3000米以上区域活动，极易出现头痛、恶心、乏力等症状，严重时会发展为肺水肿或脑水肿，这是无比致命的。”

　　“4500米……？！”卡莉震惊。“那……爸爸他之前登顶……？！”

　　她的面上陡然浮现出一种近乎于奇异的困惑。

　　“额……我算算，普通人是4500米，神山的高度是111公里……也就是111千米……”卡莉只觉得自己眼前的数字开始无形地绕起了圈圈，片刻之后，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这根本就不可能吧我说！”

　　“据我所知，赫洛斯大人确实是唯一一个达到这个距离的登山者。”珍妮特推了推镜片。“正因为你的父亲完成了不可能的成就，所以，外界也称之为‘神级登山者’，他是目前唯一获得这一称号的人。”

　　里昂未曾说话，他回想起男人身上无形的压迫感，搁置在桌面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赫洛斯.安德拉。

　　这个男人的身上，有太多的谜团了。

　　无论是面对他的时候，万象解析的突然失效，还是他所说的……杀害母亲的凶手另有其人——

　　以及他最终所说的，关于收养自己仅仅是为了卡莉的玩伴这件事。

　　至少有一点是可以确信的：

　　赫洛斯认识母亲伊莉雅，并且，有极大的可能性，他早在他刻意寻找安德拉家族潜入之前，就已经认识，或者关注到他了。

　　正当里昂沉浸在自己思考里的时候，珍妮特却是已然顺着书本上的内容讲了下去，时间流逝的极快，当粉笔与黑板擦碰的声响中断许久，卡莉才伸了个懒腰戳了戳边上的少年。

　　“里昂。”卡莉面露委屈，可怜巴巴地转头问他，“你还记得珍妮特布置的课业是什么吗？我刚才差点睡着了没听。”

　　少年一顿，他的目光落到面前的黑板上。

　　“抱歉，我刚才…也没有在听。”里昂垂下眼睫，条件反射般地控制着令声音里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赧然。他自然地接过卡莉的书，指尖滑过书页——动作流畅，心却沉静如冰。

　　他翻过一页卡莉的书，粗略地扫了扫上头的大致内容，手指轻巧地在几处点滑而过。“珍妮特的教学方式本质上更侧重对知识点的理解与灵活运用，笔头的课业她未必会一一抽查，你将这几处重点理解和记忆，下堂课应当不成问题。”

　　里昂将这话说完，却是注意到卡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没由来的，他莫名地一僵，却是故作镇定地问：“怎么了吗……？”

　　“里昂。”卡莉突然撑着下巴问他，她漂亮的深蓝色眼睛像是璀璨的蓝色海洋般熠熠生辉。“和我一起，去攀登者学校吧！”

　　她顿了顿。

　　“我决定了。”卡莉说，她的目光落在黑板上珍妮特尚未擦掉的神山结构图上。“我想，去看看爸爸看过的风景。”

　　里昂一怔，他没有立即回应，只是顺着卡莉的话若有所思地思考着，眸色渐深。

　　攀登者学校。

　　在狭义上，这是一所面向整个高山文明开放的著名高等学校的名字，也是对所有梦想着成为优秀的登山者，探索神山奥秘人们趋之若鹜的应允之地。而在广义上，顾名思义，则特指一类为专门培养登山者及其后勤储备人才而存在的学校。

　　在大淹没过后的神山文明时代，人类从未停止过对于神山资源的开发与利用，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先攻克神山坎坷而陡峭的先天地形。

　　于是，理所当然地，愈是率先掌握优秀登山技术的人，愈是能够率先他人一步探索神山的资源与奥秘，完成率先的财富积累。

　　历经250年的挖掘和开采，海拔越低的地方，由于人群长久的聚集，能够获取的资源越来越少，人们也就愈发的贫穷与困苦，地位也就更低，反之，能够适应更高海拔生存的人，则能够获取更多的生存资源，也就变得更加富有。

　　久而久之，能否成为一名优秀的攀登者，便在很大程度上与人们在文明中的资源获取，社会地位及生存资源挂钩。

　　出于在神山上生存的需求，在大淹没时代之后，掌握成为登山者的相应本领成为了人类必备的技能与需要，于是，在这个时代，但凡有资源和条件上得起学的孩子，都会被如数送到这样的学校里进行学习。

　　只是，类似这样的教育设施，仅仅只在平民生活的中位区，以及贵族们生存的高位区有所开设，对于缺乏生活保障，时有海溢灾害侵袭的坠尘区而言，这样的场所并不存在。未能掌控登山能力的孩子，会早早地在日常争夺事物的竞争中跌落山崖，坠入深海。

　　“攀登者学校……”

　　里昂念着这个名字，他的脑海中回闪过赫洛斯的身影。

　　111公里的登顶成就。

　　那一日，房间内无端束缚他的力量，万象解析的失效，第一百道题，黑匣中有关世界全貌的疑问。

　　没由来地，他有预感。

　　或许，这一切谜团——

　　他看向窗外那处掩盖在白色云雾中，浩瀚而难以窥见全貌的山峰。

　　谜底，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