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chapter.10 难以逾越 ...
-
这晚,里昂是被突如其来的噩梦惊醒的。
寂静的深夜,昏暗的房间内唯有门外长廊内钟摆摇晃的声响悠远地传来,绣着繁复月光藤花纹的窗帘被月色照成一片幽蓝的光晕。依照妮娜的说法,他的房间曾是作为客房之一来使用的,其布置与规格与其他的房间都是统一的配置,也正因如此,对于年仅八岁的他来说,这样一张床显然大的过分。
里昂并不习惯睡这样宽大的床,也极不适应过分柔软的床榻——对坠尘区的幸存者而言,舒适意味着安逸,而安逸则意味着危险。
同样地,这种习惯沿袭到了睡觉时的姿态,他不会将自己放置在床铺的中央,而是习惯性地蜷缩在靠近窗户一侧,床铺左上角靠近头灯处的位置——当有外人突然闯入,这会是极佳的逃离位置,无论是翻身下床躲在床底,亦或者是利用备好的绳索自窗户离开。
卡莉的房间就在他房间的正下方,那处有一块凸起的平台,只要下降时瞄准力道,便能轻易地隐蔽到那里,再进一步下至地面。
他从噩梦中惊醒。
平稳流淌的寂静像是一张无形的巨口吞噬着他的呼吸,使得他的一举一动都仿佛在无形中被无限制地放大,赫洛斯扭曲的,放大了无数倍的面庞在梦境中盘旋着飘荡着,杀死母亲匕首上的属于‘鹰’的图纹和卡莉模糊的笑颜交织着,最终扭曲为魔鬼失了音调的声响将他拉回现实之中。
里昂没有说话,他一手搭在自己的额上,下意识地倾斜身体,用另一只手朝着床垫的下侧摸去——
他在厚重床垫的下方藏了逃跑用的绳索和那柄杀死了母亲的匕首,妮娜一个月才会更换一次床褥,是比枕下更安全的位置。
指尖隐隐触摸到床褥下方细微的缝隙,与记忆中的位置一样。
他无声地松了口气。
长廊外的钟摆指向了12点,发出厚重的,悠远的叩鸣声,将里昂的思绪从一片混沌的虚无中拉回现实。
他从床上坐起身子,手指深深地嵌入汗洇的发缝之中。
攀登者学校。
这个名词回闪过他的脑海之中。
对于高位区的贵族来说,在接受长达3-5年的家庭教育之后,便会考虑将孩子送入攀登者学校中进一步深造,算算卡莉的年龄,赫洛斯在这个时候将她送入正是恰好的时机,或许跟着卡莉一同进入那里,能够探究与认识到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秘密。
可是——
赫洛斯.安德拉。
那个男人。
他究竟在想什么?
如若说,他收养自己仅仅是为了给卡莉找一个玩伴——尽管这个理由里昂并不打从心底中信任,他更愿意相信赫洛斯收养自己是因为与自己的母亲伊莉雅存有什么联系,但是从另一方面,他又难以抑制地,深入地怀疑着这个男人的一切行径。
唯有赫洛斯,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都不在他的计算之内。
没由来地,他的脑海中跟着闪过卡莉的影子——她也是如此。
在里昂的认知里,这对父女属实是他应付不来的类型,以至于在考量赫洛斯下一步行动的可能性时,他甚至难以排除赫洛斯说的是真话的可能性——毕竟,对赫洛斯来说,收养他之后能获得的价值收益是不确定且难以量化的,以至他觉得,或许对方真的是把他当做卡莉的玩伴才收养了他。
也许是出于给女儿弄个玩具的念头?他怎知晓这个挑战人类极限高度的男人脑袋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
每到这个时候,里昂便没由来地觉得格外烦躁。
而今卡莉八岁,待到四年之后,珍妮特就会向攀登者学校举荐卡莉——那是一所尽管在名义上公平开放,实际上却需要名师举荐才能入学的学校,等到卡莉进入那里之后,依照她的性子,结交许多同一阶层的友人,如艾德里安这样的人环绕在她的身旁并不是难事。
到那时候,哪怕是作为玩伴,他的可利用价值也会大大减低。
而他自己,这个才接触正规教育不过数月、近乎是“跳级”挤进卡莉进度的坠尘区孤儿,真的能被纳入同一封推荐信吗?
届时,赫洛斯又会怎么做?
说到底,他会让他就这样进入攀登者学校吗?
他难以推测他的用意,但正如赫洛斯所说,如今的他过于弱小,以至于选择权从不在他的手中。
他翻身下床,将虚掩着的窗帘隐隐拉开,看着外头那片稀薄的云层缓慢地划过山腰,陡峭的山峰之下,是一片令人炫目的白色云海,数道斜向生长的寂绞星藤蜿蜒曲折地攀附着窗台,它们每一条都像是凝结的钢筋一般粗壮,像是一条条缓慢收紧的绳索将这幢巨大的宅子固定在峭壁之上。
必须要做些什么了。
他想道。
迄今为止,他来到安德拉家族已有数月。
这段时间足够他摸清楚一些事情。
比如这座宅邸的仆从数量,卡莉的作息,赫洛斯.安德拉离开府邸往返的频率,以及在必要的时,没有任何人会关注他存在的,空余的四个小时。
白日,他会跟随卡莉一同上妮娜的基础课程,这是贵族家庭普遍的家庭教育,为将来入学攀登者学校做基础的知识储备。
午时,他们往往会在一层那张长的夸张的桌子上,被妮娜监督着用餐。
到了下午,他们会被安排做一些基础的攀登训练,时长往往会在两个神山时左右,随后卡莉往往会被安排出门,有时候是去拜访其他同阶层的家庭,处理一些来往的事物,有时候则是代表安德拉家族受到宴请,去参加一些私下的茶会。
而一旦她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往往就要到深夜。
在这之间的四个小时,无人关注他在哪里,又可能会做什么。
他不能再被动地困在这座宅邸里了。
里昂想。
他必须,也必要去获取更多的消息渠道。
++
次日。
安德拉家族宅邸的后花园处,一处陡峭的山崖侧,云雾缭绕的山脉一侧,裸露岩壁的一面零星地悬着两条加工过的寂绞星藤。
稀薄的空气中,隐隐从上方传来卡莉欢快地催促声。
“快点啊,里昂!”她探着脑袋向下看去,两根手指捏着一株刚从崖壁缝隙间探出头来的寂绞星藤幼苗,面上满是得意的笑容。“我已经在上面等了你好久了,你的动作太慢啦。”
“卡莉小姐,太危险了,快别这样做了!”边上的妮娜看的焦急。“那幼苗看起来还没你的头发丝粗,该被你给拽断了!这儿可有4000多米的海拔,一会儿下来都该触发神山的诅咒了!”
“略略略。”卡莉却是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她鲜艳的红发迎风飘荡。“妮娜你真是杞人忧天,寂绞星藤可是神山的化身,是绝不可能断的啦。”
与快活的卡莉相反,里昂的手心沁出细密的冷汗,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粗糙的寂绞星藤摩擦着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4000米。
这个数字在他脑中尖锐地鸣响。
他深吸一口气,稀薄而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在坠尘区,最高的废弃观测站也不过海拔1800米。那里的空气虽然污浊,却至少厚重。而这里——每呼吸一次,胸腔都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心脏在耳膜上沉重地擂鼓。
他仰起头。
卡莉的身影在稀薄的云雾中时隐时现,那抹红色像一面逆风招展的旗帜。她单手抓着藤蔓,身体轻巧地荡了一下,靴尖在岩壁上一点,又向上蹿了一截。动作流畅得近乎本能,仿佛重力对她格外宽容。
不可思议。
这个词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感受。这是生理层面的震撼。他的肌肉在陌生的低氧环境下发出抗议,肺部效率低下,大脑因供氧不足而隐隐眩晕。所有在坠尘区攀爬栈道、抢夺食物的经验,在这纯粹的海拔暴力面前,显得如此笨拙和不合时宜。
“里昂!看上面!”卡莉的声音带着笑意,穿透稀薄的空气传来。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见一片耀眼的红色。
她明媚的笑容倒映在他的眼中,像是无声地嘲讽。
为什么卡莉能如此自如而流畅地在这样的海拔行动?难道,就因为她是赫洛斯的女儿——宛若被神山所眷顾的奇迹之人?
掌间藤蔓的纹路深深地镌刻进手心之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挲声。
体能一向不是他的强项,哪怕在坠尘区与他人缠斗之时,他也只会选择智取,或在确信自己处于绝对立于不败之地之时才会尝试。
可是,登山者不同。
这是一项无法以智力绕取的能力。
如若他不能攻克这一关,就绝无可能在四年后进入攀登者学校,也无从得知赫洛斯身上神秘的力量究竟源自于何处,并且——
他无意识地对上卡莉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永远也不可能走到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