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直心跳》草帽的夙敌

8、chapter.8 谎言与真实

　　“里昂，你在里面吗？”

　　隔着一道门扉，卡莉的声音遥远的从门外传来。

　　“小姐，老爷已经歇下了，里昂少爷应当不会在这里的。”妮娜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可是……”少女的声音显得有些犹豫。“我兜了一圈都没找到他，只有爸爸的房间没看了……”

　　里昂闭着双眼，他紧咬着下唇，心底难以抑制地生出几分难捱的期待。

　　“爸爸？”房门外传来卡莉的敲门声。“你睡了吗？”

　　雕着繁复鎏金纹样的门扉外，卡莉叩门的手悬在半空，微微一顿。门内一片死寂，仿佛连时间都在那片黑暗中凝滞了，听不见一丝呼吸或翻动的声响，空洞得不像是有活物栖居。就在她几乎断定父亲早已沉入梦乡，准备抽身离开的刹那——

　　“卡莉。”

　　门内猝然响起男人低沉而平稳的嗓音，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冰冷的深潭，打破了所有虚假的宁静。

　　“有什么事情吗？”

　　下一瞬，她面前的门扉陡然发出‘咔哒’一声，门把手被逐步旋开，房门内部的景象一时间一览无余——壁炉将熄未熄的余烬在墙角投下晃动的、如同喘息般的暗红光影，让一切轮廓都显得模糊而不祥。

　　略显空旷的视野里，银发灰眸的男孩子被吊悬于半空之中，卡莉的视线就那样直直地落到他的身上，里昂面色一僵，手腕处因持续勒紧而传来尖锐的刺痛，脚趾无意识地蜷紧，不可抑制地流露出几分无措与狼狈之色。

　　被……被她看见了。

　　卡莉与他对视。

　　片刻的寂静。

　　就在里昂面上血色逐步褪去，难以抑制的颤抖与羞耻近乎将他吞没的时候，突然之间，少女开口了——

　　“啊！是里昂！”她像是欢快的小鸟一样从外头飞了进来，直直地凑到了他的跟前。“我找了你好久，妮娜还说你不在里面，你果然藏在这里！”

　　里昂维持着被悬吊的姿势，卡莉的反应使得他面上一片空白。

　　——藏？

　　“你在这里干什么？”卡莉将手背在身后，她歪了歪脑袋，注意到少年此刻背悬挂的姿态。“在和爸爸玩奇怪的游戏吗？”

　　“他擅自闯入这里，触动了我的机关。”赫洛斯平淡无奇地补充，他重新做回床沿，一手自如地调整着灯盏的亮度。“如你所见，他现在正在受罚。”

　　“原来是这样。”卡莉恍然大悟，她叉着腰，伸出一根食指无奈地摆了摆。“不行啊里昂，爸爸的房间不可以随便进来的，如果你要进来，必须要先征得爸爸的同意，这是礼貌哦。”

　　“礼……貌？”里昂。

　　“对了爸爸。”卡莉转过头，目光从里昂身上移向床边那个沉默的身影，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珍妮特说测验快到了——我能带里昂回去吗？他答应要帮我温习功课。”

　　赫洛斯的视线始终落在手中那本摊开的旧籍上，仿佛纸页间的文字比眼前这场对峙更重要。他没有回答，甚至连眼睫都未曾抬起。

　　就在里昂以为这沉默将永远持续下去的刹那——

　　束缚骤然消失。

　　像被剪断线的木偶，他毫无缓冲地砸向地面。膝盖与手肘撞击硬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突如其来的自由比先前的禁锢更令人晕眩，他伏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被勒出深痕的手腕此刻才后知后觉地传来尖锐的刺痛。

　　“谢谢爸爸！”卡莉吐了吐舌头。

　　里昂只觉得自己被人一把拽起手臂——她刻意避开了他因长时间悬吊而泛着可怖青紫的手腕，然后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一步步拉着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房间。

　　他怔楞地看着她红色的，鲜艳的长发，它们在她的身后晃动着，像一团柔和的火焰。

　　卡莉将他带回了她的房间。

　　近乎一进房门，她便松开了他的手，面上的笑意无声收敛，没有回身，也没有说话。

　　里昂无端地紧张起来。

　　“里昂。”她说。“解释。”

　　少年僵硬着，他唇瓣翕动，似是准备说些什么，他细碎的刘海微微垂落几缕，遮掩住那双漂亮的银灰色眼睛。

　　片刻之后，卡莉终于等来了他的回答。

　　“卡莉。”他说。“对不起。”

　　“因为家里实在是太大了，我完成课业之后，就想着四处去逛逛。”他别过视线，垂落着头颅。“没想到就误闯了你爸爸的房间，我不知道那里还有这样的机关，结果就这样一直被悬在那里了。”

　　他说着，面上还浮现出几分羞赧的红晕。

　　卡莉没有回答，她只是用那双深海般幽蓝而澄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目光过于平静，以至里昂从未有过地自心底涌上几分心虚之意。

　　半晌之后，他才听见卡莉轻叹一声。

　　“艾琳娜妈妈曾经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如果一个人在和你说话的时候别开了视线，就说明他讲的话并不真实。’”

　　“里昂。”她说。“刚才，你的视线避开了我。”

　　卡莉顿了顿。

　　“不止一次。”

　　少年一僵。

　　“我是真心想要和你交朋友的。”卡莉说，她的目光移向别处。“我想相信你，所以一直以来，都没有戳破，无论是艾怀疑你的时候，还是你偷偷潜入父亲的房间时。”

　　“里昂。”少女问他。“你到底是如何想的？”

　　里昂没有说话，他面上的神色停滞了片刻，卡莉的声音像是隔着遥远的海面传来，突然之间，他回想起赫洛斯那张淡漠的面庞，回想起母亲伊莉雅模糊的面容，回想起海溢铺天盖地的鸣啼里，自己沾染着鲜血与背叛的苍白双手。

　　相信。

　　朋友——？

　　突然间，一股无形的，油然而生的恐惧猛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告诉你，又能如何？

　　像你这样的……高位区的贵族，又能明白我什么？

　　他来到这里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交朋友。

　　可是——

　　在这种时候，他偏偏需要这样的‘朋友’。

　　于是他垂下眸子，瑟缩地开口。

　　“其实我……我也是想要和你，和艾德里安做朋友的。”

　　卡莉微微一怔。

　　“只是……我太害怕了。”里昂顿了顿，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他深吸一口气，却又将其死死地压抑在胸腔之中，忐忑地抬起眼来。

　　“我自小在坠尘区长大，从来都没有来到过高位区这样的地方……无论是布莱兹伯爵也好，还是艾德里安也好……虽然嘴上不说，但是我知道，这里的人们都瞧不上我，瞧不上我的身份。”他的声音低落下来。“可是，卡莉，你不一样。”

　　“卡莉，你是在这里……唯一愿意对我好的人。”

　　“除了你，我在这里没有其他的依靠了。”他难得的直白，语气里甚至透露出几分颤抖。“我和艾德里安的差距太大了……他出现的时候，我很害怕，害怕你对我的关注会被他夺走……所以我想，我必须要做点什么……”

　　“里昂。”卡莉打断他的话，她缓步走上前来，伸出手将少年抵在墙上，抬起他的下巴。“看着我的眼睛。”

　　里昂面上一僵，他被迫直视着那双深蓝色的眸子。

　　长久的对视。

　　卡莉看不见的死角，里昂不自觉地掐紧手心，强迫自己不移开视线。

　　尽管此刻是压迫的姿态，可卡莉的目光并不锐利，像是一束温暖的光，不容抗拒地照进他的眼底——他踌躇地与她对视着，尽管本能尽力压抑着维持着冷静，可长时间的悬吊，身体的疲累感，与紧接着到来的拷问早已将他的精神绷紧到了极致。

　　实际上，就某种程度而言，里昂是疑惑的。

　　在坠尘区生存，他说过的谎言，演过的戏码不在少数，就作为一项生存本领而言，他的伎俩如火纯青。

　　可唯有在这双眼睛的面前，没由来的，他生出几分无端的失控感。

　　他不明白。

　　卡莉究竟是如何看破他的伪装的。

　　是以，在此刻，理智分析的结果：他唯有被动的，选择性的暴露自己真实的一面，才可能换取卡莉的信任。

　　而这，是他要在安德拉家族生存决不能丢失的东西。

　　——哪怕他对暴露真实想法极其地不习惯，也极其地恐惧于这样做。

　　可是，或许当一切的伎俩都毫无缘由地失效，且刚经历了长达半日的悬吊过后，在他自以为一切将会结束的时候，是卡莉将他带出了那里，又或许是他一贯认为她仅是温室里的花朵，对她不自觉地放松警惕。

　　他不该信任任何人的。

　　可眼下，已没有其他法子。

　　他在卡莉沉默的注视下无声地节节崩溃，她轻压在他下巴上的手时刻传来着温热的触感，有那么一瞬，里昂觉得自己像一个丢盔弃甲的小丑，他从先前便略显紧促的呼吸无端地紊乱起来，就在里昂觉得一切都已经结束的时候，卡莉突然撤回了手，她退后一步，背过身去。

　　紧接着，便是片刻难捱的安静。

　　“朋友就是朋友。”卡莉突然开口，她背对着他，声音坚定。“朋友是不会因为突然变多了，就凭空消失的哦。”

　　她转过身来，面上是他熟悉的笑容。

　　“里昂，你的关注点还真是奇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