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直心跳》草帽的夙敌

7、chapter.7 沉默的真相

　　沉默无声地在房间内蔓延，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一阵压抑着的，剧烈而呼啸着的风死死地按着窗外那株低垂的枝丫疯狂地拍打着窗沿，湿润而潮湿的空气里隐隐带着一股渗人的寒意。黑暗之中，里昂恐惧地瞪大着眼睛，他的双手经由长时间的束缚已然脱力，悬空的双脚因失去支撑的支点而呈现出一股虚麻的状态。

　　从赫洛斯进入房间开始，他便没有对里昂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向他投来过一个眼神。

　　他死死地咬着下唇，极端的愤怒与残存的理智压着他，叫他不得在仇人的面前示弱。

　　突然之间，一抹明亮的火光自黑夜中燃起，伴随着一股细微的，隐秘地噼啪声，壁炉下方的木柴堆里传出一股淡薄的焦味，紧接着，赫洛斯那张冷峻的脸陡然出现在这片黑暗之中，火舌攒动的影子在他的面庞上摇曳着，火苗滋滋地攒动起来。

　　终于，里昂忍不住开口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冲着男人询问。

　　“你把我从坠尘区带回来，以养子的名义收养我，现在又设下这样的陷阱，你早就知道那时候我是故意引起你的注意，以及我来这里的目的——”他越说越激动，眼睛里透出前所未有的，溢满了仇恨的光芒。“花园后山的隐秘入口，那个你设下的第一百道谜题里，为什么会有黑匣的存在？！”

　　“安德拉家族的家徽——那个带着‘鹰’的图腾的图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柄杀死我母亲的，染着鲜血的匕首上？！”

　　“我母亲的尸体……为什么要把我母亲的尸体带走——？！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赫洛斯.安德拉！”他狠狠地蹬着眼前的男人，童音嘶哑而又绝望。“回答我！”

　　“安静。”赫洛斯突然出声，他慢条斯理地拿起靠在墙边的火钳，弯下腰来翻动着壁炉里干燥的木柴，直到看着那团火苗蹿上了更多的木柴，才悠悠地站起身来给自己点了根烟。“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嗡嗡嗡嗡的，吵得人耳朵都疼了。”

　　过了一会儿，壁炉里的火仍旧未能如愿的燃起来，男人的面上多了几分烦躁之色。

　　“啧，都怪你这么吵，这木头都烧不起来了。”

　　里昂僵硬地看着他，他的面上难得地显露出空白的神情。

　　“你问我为什么要收养你？嗯，这是个好问题。”男人把火钳放在旁边的铁架子上晾凉。“不是你自己来找我收养你的吗？”

　　“……哈？”里昂。

　　“自己傻乎乎地跑到我面前，用自以为聪明的计量求我收养，然后又愚蠢地跑到我的房间里触发陷阱，最后像块正在被晾干的腊肠一样吊在这里。”赫洛斯翻着壁炉里的木柴。“我说呐，我很忙的，如果不是看你和卡莉年纪相仿，觉得给卡莉做个伴儿也不错，我早把你轰出去了。”

　　“什……”里昂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他面上呆滞的神色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蓬勃的，难以抑制的愤怒。他当即开始奋力地挣扎起来，那无形的束缚伴随着他的挣扎而逐渐收紧，稚嫩的手腕上勒出明显的红痕。“——开什么玩笑？！”

　　玩伴儿——？

　　仅仅就是为了这个？

　　他想起卡莉那双被保护的极好的，天真的，不谙世事的深蓝色眼睛。

　　他可不是为了给这样的温室里的花朵做玩伴儿才来到这里的！

　　“伊莉雅。”赫洛斯突然出声，他的声音淡淡的，像是一片轻薄的雪花般飘入他的耳中——

　　里昂先前还激烈的动作骤然一顿，他银色的眸子猛然瞪大，怔怔地望着赫洛斯。

　　“你的母亲伊莉雅，确实是个不错的女人。”赫洛斯说着，他的面上自然地流露出几分回忆之色，那双转动过来的幽蓝双眸像是隔着一层冰，正透过他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突然，壁炉里的火苗猛地攒动了一下，猛然炸裂的噼啪声撕裂了这片陡然停滞的安静。

　　赫洛斯腾出一只手将口中的烟斗抽出，缓缓地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

　　“只可惜，她不是我杀的。”男人道。“要让你失望了。”

　　“不是你……杀的？”里昂怔怔地看着他，男人面上神情寡淡，仿佛刚才抛出惊天言论的人并不是他一般。然而仅仅只是片刻的停顿之后，一阵被人戏弄，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浓烈不甘涌上心头，他咬了咬牙，猛地抬高声音：“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什么？”赫洛斯叼着烟斗，他在里昂炙热的视线中借着壁炉里的火点亮床头的油灯。“就凭你现在还很弱小，你杀不了我，也无法逼我说出真相，甚至都不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挣脱束缚，从这柱子上头下来。”

　　他从边上的书架上取下一本，自如地坐在床边上。

　　“从你落入这陷阱到现在，已有数个小时了吧。”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话先说在前头，我是不会给你解开束缚的。”

　　里昂愤怒地瞪视他。

　　“我想你的手应该已经被勒到脱力，长时间的悬吊也会加剧你身体的负担。”赫洛斯抬起眸子。“如果再不想点办法，我想再不过多久，你的手腕就会坏死。”

　　里昂一顿，他死死地咬着下唇，稚拙的手腕处被勒的近乎脱力，绳索嵌入的部分环绕成一个规整的圆形，隐隐外露的手腕边缘，露出一片骇人的青紫，手肘上方传来的拉力因长时间的绷紧而显得极不真实，以至他因赫洛斯的话生出几分无端地恐惧。

　　他的唇线绷紧，逐步拉成一条直线。

　　壁炉内篝火的影子在墙壁上悦动着，像是正在跳舞的魔鬼。

　　许久之后，赫洛斯才听见里昂的声音，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眼睑之下，是明显的疲累。

　　“你的意思，我清楚了。”少年干涩地开口，他的声音极轻，近乎要被掩盖在木柴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下。

　　赫洛斯从容地翻过一页，就在此刻，房门之外隐隐传来卡莉与妮娜交谈的声响和动静，似乎是卡莉正在寻找他。

　　“我……，我知道错了。”里昂突然出声，他的声音稍稍抬高了一些，面上露出明显的瑟缩。“赫洛斯叔叔……我，我不是故意要探究你的秘密的！求求你！放我下来吧！”

　　短暂的停顿过后，外头卡莉与妮娜交谈的声音仍在安稳地继续，少年的面色终于隐晦地变了一变。

　　——没听见？

　　不可能。

　　从外头的声音来判断，卡莉和他的位置距离非常接近，仅有一门之隔的距离。

　　赫洛斯悠然自得地看着书，完全没有理会少年的意思，全然任由他悬在那里，像个正在表演戏剧的小丑。

　　“收起你的那些小心思吧。”男人突然悠悠地开口。“这房间被我设了禁制，能听到外面的声音，可外头的人听不见里头的声音。”

　　里昂面上的血色终于缓慢地褪了开去，似是意识到最后的希望破灭，他的面上终于展现出明显的动摇之色，长时间高强度的对峙与躯体深处涌上的，近乎于崩毁一般的疲累感快要突破他理智的边缘，他的额际缓缓渗出冷汗，唇瓣微微发白，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一抹奇异的亮光顺延这他被束紧的手滑落到指尖，却又无端地消散在原地。

　　没用的。

　　万象解析只能在接触后解读讯息，无法造成任何物理上的破坏，何况，他根本无法解读出这约束着他的禁制究竟是什么东西。

　　赫洛斯把一切都算计好了，从一开始，他就预判了他所有的行动——禁制、束缚，这些无名的力量都是他从未在坠尘区见过的，高位区里尚且存在着他难以理解的力量，并不像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简单。

　　——他把这一切都想的太容易了！

　　难道，就要在这里结束了吗？

　　他瑟缩地微微蜷起自己的身体，似乎仍然在努力想办法缓解手腕处传来的尖锐拉力，一时间，房间里只余赫洛斯静谧的翻页声，壁炉内火焰无声地攒动着，空气中扑面而来的闷热像是逐渐加热的蒸笼，那股热意不容拒绝地向上翻涌，像是火神正附身拥抱着一切。

　　煎熬之中，稚嫩躯壳的体力不足以支持长时间的集中思考，意识逐渐被焦躁的闷热溶解的边沿，被束紧的手腕上方拉力研磨着皮肉，逐步转化为一股难捱的疼痛。

　　恍惚之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坠尘区那间常年阴寒的迷雾之中。

　　看不清面容的同龄人环绕着他，尖锐的石块、粘稠的腐水，臭水沟内的翻找，被追赶的狼狈，以及逐渐收紧的，近要拧碎骨骼的手掌与早已记不清面容的黑发男孩那双逐渐闭合的双目……一时之间，他仿若正缓缓溺入沉重的深水，银灰色的眸底缓缓失去神采——

　　“里昂！”

　　突然之间，他仿佛听见有人正紧迫地叫他。

　　里昂猛地睁开眼睛，他眸色微动。

　　“里昂！”卡莉的声音从房门外侧传来，少女的声音热忱而疑惑。“——你在里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