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明月》三外野人

3、第 3 章 梅望亭

　　梅望亭在路上确实不急不躁，他有时会去清雅或是热闹的茶馆或是茶摊子要碗茶坐着漫无目的地喝一个下午，有时到了桥边，会站在桥上看看河水，留马儿在河边吃草，还去了一次酒楼里小酌一杯，酒倒是很有一番滋味。不过梅望亭怕了那里的美娇娘，不敢再去。

　　七天后的一个下午，梅望亭到了京城脚下，城上的城守城兵听说他到了，都奔下来瞻仰这位凯旋而归的将军。当他们看见这位年少成名的将军莞尔含笑牵着马时，心中除了敬佩，更多了几分油然而生的好感。

　　“驻守汪上砚恭祝将军击退赤炎乱寇！”为首年长的一位抱拳给梅望亭结结实实行了军礼，跟在他后面的几人腰弯得更是深。

　　梅望亭连忙抱拳回了好几个军礼才道：“多谢多谢！各位大人日日守城更辛苦才是。”
　　汪上砚告诉梅望亭皇帝今早才提起他，疑惑他怎么还没有到，是宋大人给他解了围。

　　“宋大人……”梅望亭想起了那封信的署名，一时他面上的微笑褪了个干净。
　　汪上砚看出梅望亭的疑惑，十分贴心地道：“是宋祐大人，他是个顶好说话的有趣人，梅将军不必忧心。”

　　梅望亭一听，配合地微笑，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不说梅望亭微笑的面皮实在是炉火纯青、天衣无缝，简直只要是个人都会觉得如沐春风，惠风和畅。

　　“嗷，对了！梅将军不必急着进宫禀见皇上，我们会传信报给皇上那边，说您半夜才入城。今晚梅将军好好休息，路途辛苦。”汪上砚像是猛然想起一件事，凑近梅望亭压低了声音道。

　　梅望亭受宠若惊地应下，这位汪城守就这样对他一见如故，待他如亲兄弟这般好吗？
　　不提梅望亭本来就没打算急着进宫面禀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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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望亭大早上地犯了难，他好像一直没有那个朝见皇帝官服，好大的梅府，他匆匆地一间一间地找，除了一间，甚至书房也找了。梅望亭最后找着找着溜达到了□□的园林，行动不便的一个老太一惊，才发现自家主子回来了，行礼腰还没弯下，梅望亭抬手示意不必，准备离开。

　　这个老太是王妈，一直是梅府的管家，年纪和梅府一样大，她并未嫁娶，孤身一人，从另一个角度可以说，她与如今的梅府像彼此的影子，梅府记录着王妈的年华，王妈见证过梅府的热闹。

　　一府一人，在团圆佳节的时候，彼此相伴。
　　看着主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她出声相问：“家主，你在找什么物件吗？奴身比较熟悉，或许可以帮到主子。”说着话，她的手局促地交错在小腹上。

　　梅望亭站住了，转过身来，平稳的声音好似从来没变过：“王妈，府上有那个上朝的官服吗？“

　　王妈先是愣住，突然背过身，很快再转过身时，喜悦从她回复的话里透出来：“家主，跟我来！”

　　她来到那间，梅望亭没进去的屋子，找出了好几件来。

　　这间是梅开和南音夫人的正室。这几件看来就是梅开的官服，很新，衣服的缎面在抖动时流光溢彩，道是五光十色也不为过。
　　梅望亭好久都没有看到和父亲有关的物什，心里涌动着异样的情绪，衣服光滑得紧，他持在手上，懈点力就拿不住，梅望亭不自觉地攢紧了衣服。

　　王妈退了出去。

　　一口气换上后，梅望亭惊讶地发现是那样的合身，心里的异样翻腾地更厉害，桌案上的铜镜映出他的身姿，梅望亭弯腰看见镜中自己的眉眼。

　　背后是床前屏风雕着的花鸟，古朴地死在那里，却又因为手艺人精湛的技术，栩栩如生，一面与屋中的宁静格格不入，一面又让人觉得很相配，旁若无人地在耳鬓厮磨。

　　梅望亭走出去，天光均匀地照亮了梅公子身上每一寸，身长玉立，举手投足之间坚定沉稳。

　　王妈眼里泛出了泪光。

　　“多谢！王妈，我先走了。”时候已经不早，他得出发了。

　　王妈站在原处看着梅望亭离开，抬手擦净溢出眼眶的湿润。

　　后院的梅花已然盛放，朱梅色如渥丹，瓣厚而质坚；胭脂梅瓣薄如绡，色若美人醉颊；百叶湘梅，色如初染茜草，粉中透绛，日照如霞……满园群芳自成一格，幽香沉沁。

　　梅望亭到了大殿上，没有官帽的他着一身青色白领服，和其他在末尾的青衣站在一起，清爽得不像话，面若冠玉，格外突出。

　　皇上一上来就注意到了，他疑惑地看向了费山海，费山海上前对他耳语。他重新看向了末尾那位气度不凡的青年，眼里一闪而过的错愕惊讶，甚至还夹带了一点不甘。

　　下一秒权广民和颜悦色地开口了，赞赏的话倒不假：“梅将军快快上前，将军大败敌军，汗马功劳！了我心头大患，扬我明安国风！”

　　梅望亭快步上前，半跪行礼。“职责所在，皇上过誉了。”周身上下沙场历练出的宠辱不惊令在场的所有人为之叹服，青眼相看。宋祐就在这个时候溜进了队伍。

　　没错，宋祐来迟了，大家也早都习以为常，不过这个家伙今天实在无礼放肆，竟然连官服都穿错了。众人不约而同心里冒出八个大字：“不知礼数，散漫至极”。

　　关键这家伙气宇轩昂，神采奕奕，短短几步到殿前，带出的张扬不羁的匪气恰到好处。

　　宋祐在梅望亭旁边朝皇上行礼，两个人的气场令人咂咂称奇，一张一弛，没有谁落了下风。

　　权广民嫌弃地摆摆手，道：“宋祐，你看看怎么搞的。”转眼对梅望亭的喜爱藏也藏不住了，又道：“你看看人家，这是才回来的梅将军。”

　　梅望亭听到那声“宋祐”，“那封信…”心里就这样想着，梅望亭和宋祐对视了。

　　眼前这个人实在英俊至极，飞在两侧的黑发并不显凌乱，倒是给人游刃有余之感。
　　上挑的眉形，眼神中戏谑和坚韧巧妙的杂糅在一起，俊彩飞扬。

　　梅望亭先收回了目光，垂下了眼眸，任那道目光不偏不倚。

　　“宋祐无礼，干甚一直盯着人家！”权广民不爽地发话了。

　　“我这不好好学习吗？”宋祐玩世不恭地回道。

　　不过皇帝倒没有计较，宋祐一直那个样子，也是仗着自己偏袒他，罢了罢了。

　　“好好好，你个宋祐。你给朕出出主意，给梅将军奖赏点什么好呢？”权广民无奈道，

　　宋祐还没回答，他又朝宋祐摆手打断，转向梅望亭，饶有兴趣地问：“望亭啊，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尽管提，朕都答应你。”

　　这可把梅望亭给问住了——他想要的权广民可不敢给。他慢半拍地抬起头，一脸为难。

　　这一幕落在权广民眼里，梅望亭真的就是一个不计功利，一心为国的一名好将，心里的喜爱更甚。

　　“回禀皇上，微臣愿为明安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守我国边疆，护我国子民！”

　　权广民听此，皱起了眉头，不悦道：“梅将军，堂堂京都就没有你想要的，是怕朕给不起吗？！”摆在明面上的天子之怒空穴来风，让人摸不清头脑。

　　“皇上息怒，微臣以为守护江山是对一个将军基本的职责。”

　　权广民面色有一瞬间的凝固，朝堂上一下安静得可怕。随后大笑就从他嘴里狂妄地、富有韵律地发出来，年轻气盛大刀阔斧的心情回到了这个年迈的人上，大家在笑声里仿佛窥见了曾经的皇上，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为扭转积贫积弱的国情殚精竭虑的皇上。

　　原来弹指一瞬间，花开花落，奔流的江水就再没回过头。时间就过了好久好久，一直到物是人非，成了历史。

　　“传，封梅望亭为护国大将军，终身不迁！”威严的声音就此落下，众臣纷纷跪地俯首：“恭祝梅将军！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排山倒海，异口同声。

　　皇上继续处理了一些政事，最后愉悦地退了朝会。

　　梅望亭走时，还有好些人向他贺喜，他一一答应感谢，众人散去。突然一只手揽过他的肩膀。

　　“梅公子，可识得我？”这个声音划开刚刚平静的空气，与方才那个玩世不恭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宋公子，今日得见，当真是豪放爽朗。”梅望亭回道。他的语气尽量地往”天下谁人不识君”的玩笑话上靠，显得不那么生硬客套。

　　两人再一次对视，皆是客气疏离。看来梅望亭已经不记得他了，宋祐心中还有些遗憾，不过他很快觉得这是好事：那就好好重新认识一下吧。

　　“别叫什么宋大人了，太生分。我单名一个祐字，梅公子叫我宋祐就好。”宋祐直视着梅望亭的侧脸，大大方方地纠正。

　　梅望亭转过头看这个人时，就看见此人的脸上挂着自信不羁的笑，好像与自己认识了好久好久一样的亲昵，并不习惯。“这个宋祐……”他微笑着回应：”宋祐，宋公子。”

　　“梅公子，边疆艰苦，将军对国家矢志不渝，在下钦佩至极。”宋祐正色道，“梅将军虽是身经百战，但也要处处小心、顾好自己。”

　　随后宋祐就和梅望亭谈天说地，说说笑笑地走出皇宫，宋祐的话很密，大都是他在说，讲了好些有趣的事给梅望亭听，梅望亭时不时带着笑意看向他。宋祐乐此不彼，滔滔不绝地卖弄所见所闻，连江逸迎面走过来都没看见。

　　待江逸站在他面前，宋祐才发现面前挡了一个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忙不迭地道：“江逸，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吗？”说着江逸斜眼看向了梅望亭，梅望亭还是万年不变的老笑容，道：“江公子。”

　　江逸眼睛直了，头转过去瞪着大眼珠子瞧人家好一阵，然后延续一如既往的毛病：“哪里新拐……结交的公子，好生俊。”江逸说完还想再凑近一点，被宋祐一手按住脸推开。

　　“看看看，凑那么近干什么！梅将军跟你不熟好吧，别吓到人家了。”

　　江逸一脸不可置信，“怎么我就凑近点就吓到别人了？”他的目光落在宋祐搭在俊公子的手上，眼睛连着眨了好几下，表达他对宋祐严于律人，宽以待己的不满。

　　江逸叛逆地站到梅望亭旁边，伸手揽住了梅望亭的肩膀，豪迈宣布：“江公子今天心情甚好，请二位上彩云阁玩去！”

　　他不容置喙地补上一句：“不许拒绝本公子的好意！听闻彩云阁有新出的美人，爷带你们见见世面！”

　　梅望亭糊里糊涂地就踏进了京城大名鼎鼎的达官贵人寻欢作乐之地，第一次以客人的身份。

　　不过彩云阁果然不愧是数一数二的风雅之地，这里一边是歌舞升平，另一边是饮酒作乐处，倒算是井井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