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展眉》最吱吱

6、第 6 章 罡风猎

　　罡风猎猎，野草低垂。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指尖一缕暗红火焰腾起，硬生生架住了那道凌厉剑锋。火焰与剑刃相撞，竟发出金石交击的锐响。

　　重黎苦笑道：“大哥。”

　　剑名“斩怨”，与重黎那把“斩情”原是同炉所生，出于天下第一工匠之手，而今斩情不知何处，斩怨的剑身嗡鸣，映出来人惊怒交加的脸。

　　是重赴。

　　“焚心劫焰….果然是你！”他目光死死钉在重黎脸上，斩怨剑锋又注入几分灵力。

　　重赴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斩怨剑挟着凛冽剑气再度袭来。剑势如虹，却避开要害，明显意在擒拿而非诛杀。重黎下意识想要召唤焚劫长枪，心念一动才想起长枪尚在魂魄深处沉睡，只得引动初醒的焚心劫焰迎战。

　　暗红魔火在他周身流转，二人缠斗一处，山神庙前空地顷刻剑气纵横，魔焰翻涌。重赴剑法师承万剑宗，一招一式端正磅礴，端的是大开大合的正道风范；重黎魔火却诡谲狠戾，带着森然死气。

　　“铿”

　　两人身影交错只剩残影，斩怨剑锋擦着重黎的咽喉掠过，堪堪被魔火凝成的腕甲挡住，短兵交接，重黎被这股暗劲震的喉口一甜，溢出血来。

　　他抬手擦去嘴角血迹，森然笑道：“大哥还是这么想杀我。”

　　“你这魔头…我只恨不能早早将你诛杀！”

　　“若不是你，落霞城怎么会亡！”

　　重赴目眦染血。

　　“那一城人命，你午夜梦回时，可曾听过他们的哭声？”

　　重黎胸腔剧烈起伏，那座落霞城，他曾与谢人间在城头共饮一壶凡俗的杏花酒…他曾与城中的稚儿一起玩乐…可是因为他心魔缠身，没能控制住魔界，导致满城被屠。

　　“我…”重黎刚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的厉害。他想说“非我本意”，想辩解当时心魔蚀体已经身不由己，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屠城之孽，岂是借口可以洗清？

　　就在他心神动荡的刹那，重赴手腕猛地一沉，斩怨长剑改刺为拍，剑身挟着千钧之力重重的击在重黎肩胛！

　　“这一下，是为我枉死的母亲！”

　　前尘尽现，重赴竟然都不愿意称他们的母亲。

　　重黎被这一击打得踉跄后退，肩骨碎裂般的剧痛，魔焰本能反扑，却被重赴早已预备的剑罡荡开。不待他站稳，重赴的第二击又到，剑脊拍在他膝弯，迫使他单膝跪地。

　　“这一下，是为父亲！”

　　重黎闷哼一声，膝下尘土飞扬。焚心劫焰在他体内疯狂冲撞，渴望撕碎眼前的敌人，他抬起头，看着兄长染上血丝的眼睛。

　　前世他入魔之后心魔缠身，后期已经差不多疯魔了，有时做了什么事自己也未必知道。三百年的隔世恩仇，让重黎竟然生出一种荒谬的疲惫。

　　“够了。”

　　重赴的第三击还未落下，一道素白的身影悄无声息插入二人之间。

　　“铛——”

　　重赴只觉斩怨剑劈入一团深不见底的云絮，所有刚猛的力道被尽数化去，剑势戛然而止。

　　挡在重黎身前的，正是许约。

　　他仍旧是那身朴素的衣衫，面上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薄薄白纱，遮去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此刻哪里还有重黎所熟悉的病弱之相，清澈如雪山寒潭，深不见底。

　　白纱之下，许约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清晰地压过了林间所有的风声和未散的魔焰噼啪声。

　　“这个人，我要带走。”

　　“阁下且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却想着带走本宗的弟弟？”重赴不甘示弱，讥讽道。

　　许约没有回答他的质问，只是微微侧首，目光落向身后的重黎，声音低沉了几分：“重宗主，执念太深，易生心魔。”

　　“想走？！”重赴怒喝，斩怨剑再次爆发出璀璨的剑罡，许约身边浮现无数草木符文，瞬间构筑小型的传送阵法，林间的光线瞬间扭曲。

　　许约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叹息，光芒彻底吞没了许约和重黎的身影。

　　重赴的剑罡斩落，却只劈中了空荡荡的林地，重赴持剑而立，很快有万剑宗的弟子找来，见到重赴身上的血迹骇然：

　　“谁伤了宗主！”

　　“无妨。”重赴摆手。

　　几个青衣道袍的弟子追上前来，他们是碧落山庄的精英弟子，见到此处灵力波动强烈就匆匆赶来，这块林地已被破坏的不成样子，甚至连万剑宗主化神期的修为都受了伤。

　　他们见到重赴还是恭敬的，拱手道：“万剑宗主安，此处灵力波动，可是焚炎魔尊现世？”

　　重赴轻咳，掌中一片血迹：“是焚心劫焰，我没抓到，教他跑了。”

　　语气平淡自然，碧落山庄的弟子很快就信了，此处浮动的魔焰气息，确实是焚心劫焰，他们匆匆回报师门，丝毫没有对重赴的话起疑。

　　空间扭曲的感觉散去，重黎只觉得浑身一轻，已被带入一处幽静的山谷，流水潺潺，翠竹掩映间，露出一角竹屋屋檐。

　　他身上的剑伤剧痛愈发清晰，魔气因伤势和心绪波动而紊乱。他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稳，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什么，却被许约略显单薄的臂膀托住。

　　许约扶着他，动作看似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他半扶半抱地带进竹屋。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一柜，并不繁复铺张，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重黎被安置在榻上，他强撑着意识，见许约熟练地从一个看似普通的木柜深处取出一个玉瓶，玉瓶上分明有一个草木痕迹。

　　那是药王谷的印记。

　　“你…”重黎刚想开口，许约已经倒出一粒莹白的药丸，不由分说递到他唇边，丹药散发清冽灵气。

　　许约没有看他，只是低声道：“凝神，化开药力。”

　　“你是谁。”重黎没听他的话，偏过头去。

　　许约似乎有些担心了，他两眼泪盈盈的，手上动作却不慢，趁其不备一把擒住重黎下巴，将莹白药丸强塞进去。

　　清冽灵气入了五脏六腑，被打的气血翻涌的经络在灵气的安抚下逐渐熨贴下来，重黎猛咳几下，咳出一口黑血，他怒道：“你！”

　　“那是瘀血，咳出来就好了。”许约给他擦去嘴角的血痕，“我是许约。”

　　重黎冷笑：“既然有这样的本事，先前做出这些样子又给谁看？”

　　许约拧帕的手一顿，轻轻摇头：“先前我也不知道我有灵力。”

　　“说瞎话不打草稿？”

　　“似乎是你突破以后，我的灵力才跟着突破了，那日与你初遇时同在棺椁当中，我也不知道先前发生了何事…只觉混沌。”

　　许约有些惘然，怔忪了一会，见重黎还是一副不信的神情，捧起水盆出门了。

　　“不信算了。”

　　重黎并不想结束这个话题，拉着许约问来问去，许约并不是个多言的性子，但是也慢慢跟重黎都道了出来。

　　“我从混沌中苏醒，不知自己从哪里来，哪里去。醒来的时候我已与你在鬼娘娘那拜了天地，交过合卺酒。”

　　重黎想起刚刚苏醒的时候，如果说他重生在那里是巧合，这许约之前也是魂魄混沌，这就有些奇怪了。

　　“赵家的那几个混账逼你和我入棺的？”

　　许约的脸上还覆着那层白纱，重黎伸手为他摘去，露出清艳的容颜，许约有些赧然地低眉：

　　“不是，我是自愿…自愿与你生死一处。”

　　“…” 重黎不擅长应对这样的情绪，“为什么？你与我应当没有前缘才是。”

　　“不知。”许约惘然摇头。“只是本能的想要追随于你。”

　　“你师承何处？”

　　“似乎是药王谷。”

　　这草木符文，傻子都看得出来是药王谷。

　　见在他这里再也问不出来什么东西，放过这个被问的眼泪盈盈的可怜人，许约这人身世情感没有一处不奇异，按理来说他应该离这种人远一些才是。

　　可是似乎是他被修真界喊追喊打了太久，也许是在魔尊之位上坐了太多年，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种赤纯的感情了，他其实不想伤害他。

　　夜深雪重，这片山林似乎比山下的温度更低更冷，竹屋外头时闻簌簌折竹之声。

　　屋里没有地龙之类的保暖措施，但按理来说，化神期的大能应当是不会感觉到寒冷的。

　　许约自从白日里使了一招之后，修为好像又跌落成一个空空的炉鼎，他歇在重黎隔壁房间，时不时轻咳，后来咳的勤了，怕影响到重黎休息似的，压抑着喉间的痒意。

　　许约拢紧身上唯一的薄被，将自己刺猬一样努力地缩成一团。

　　“阿嚏——”

　　没忍住打个喷嚏，他捂住脸尽力压制着声音，可是在化神期眼里，这点响动自然是一清二楚。他冻的鼻尖红红，感觉脑袋有点儿晕。

　　…好像有什么烫烫的东西贴上来了。

　　许约身上一会冷一会热，他隐约觉得自己是生病了，正想爬起来拿药丸，薄被脱离肩头的刹那他打了个冷颤，被一双炽热的手按住了。

　　是炽热，即使是他现在感觉不到冷热的状态，都觉得很烫。

　　重黎本就是纯阳之体，兼之魔魂热烈，焚心焰回归灵台之后，即使有心压制，他整个人的体温都要比一般人要高一些。此刻他看着面前迷迷瞪瞪的小炉鼎，不确定道：

　　“烧傻了？”

　　许约费劲地掀开眼皮，眼前隐隐约约站着个人影，他嗫嚅道：“我…我没事。”

　　“咳嗽这么久，你们药王谷医者不自医啊。”

　　重黎不想和他废话，他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他正想将焚心劫焰凝出实体，却探得许约的经络里没有半分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