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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的火! 重黎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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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黎躺在客栈的木板床上,窗外漏进的月光像一把冷刃,斜斜劈在斑驳失修的墙皮上。今日打探来的消息横亘在胸口。
三百年了,原来他身死,人间已踉跄走过三百个春秋。
旧事沉甸甸压上来,他阖上眼,耳边似乎又是谁的呼唤,又模糊地隔了一层浓雾一样。他翻个身,不愿再去想,压得床板吱呀作响,迷迷糊糊地也睡过去了。
另一边床上的许约若有所感,他屏息凝神等了片刻,隔壁床辗转的窸窣声渐歇了,但是久久添了几分压抑的喘息,像是有人被梦魇魇住了。
他拢拢长发,起身借着漏进的月光,瞧见重黎眉心紧蹙,额间出了一层汗。
正常来说许约起身的瞬间重黎就该醒了,但是现在许约披衣起身,轻唤道:
“阿黎?”
自从重黎不让他叫夫君以后,许约就改叫他阿黎,重黎也懒得再去纠正他。
回应他的只有重黎的粗重喘息声,和唇齿间溢出的几声模糊的呓语。
“…”
“什么?”许约凑近去听,却被他猛然攥住手腕,重黎力道极大,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眼睫颤动,显然陷入在深梦当中。
“师尊…别走。”
他靠得更近,指尖轻轻触上对方的肩头,却惊觉掌心下的肌肉是紧绷的,仿佛拉满的弓弦。
重黎猛然睁眼,眸中血色未褪,恍惚间竟凝着一丝杀意,待看清是许约那双黑眸才倏然松了力道,哑声道:
“….怎么是你?”
许约不答,只拧了条湿帕子,递了过去:“梦见什么了,冷汗涔涔的。”
重黎怔忡,久久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喉结滚动几下,含糊道:“旧事罢了。”
确实是旧事一桩,三百年陈灰,扬起来呛人而已。
许约也不追问,轻声应答了,待重黎擦了满头冷汗,才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清苦的安神草药气息弥漫开来。
“手伸出来。”他语气不容拒绝,重黎不自觉地伸出手,由着他在手腕上抹匀一层薄薄的药膏。
“这是什么?”
“能让你睡好觉的东西。”
微凉的药油落在皮肤上,许约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揉开药力,顺着筋脉的脉络推按,起初重黎浑身紧绷,渐渐却在那平稳的力道下松了筋骨,呼吸慢慢匀长。
许约替他掖好被角,自己倚在床头守着。夜风吹过,窗外一枝枯影轻轻敲打窗纸。嗒、嗒、嗒,如更漏慢数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重黎将许约的手拢进掌心,放进胸口,熨贴在跳动的心脏上。
“师尊…我,…碎了,找也找不到了。”
“找不到就不找了,师尊给你再做一个。”许约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童一般应声道。重黎得到应答,似乎一桩心事已平,眉心褶皱被月光抚平。
他仍旧坐着,直至天边透出蟹壳清,才极轻地叹了一声。
重黎一直觉得,他身边的这个小炉鼎不太对劲。
有时心性纯稚只知道围着他跑,有时还有几分狡黠,要不是那日赵镜过来这么一闹,他还真不知道许约身上有点功夫。
有时就更奇怪了,重黎昨晚魇在梦中,迷迷糊糊以为自己还是二十来岁在坐忘峰的时候,抱着师父的手撒娇,求他一点垂怜,看到的人影跟师尊当年坐在自己床边如此相像,重黎心中不可能没有一点怀疑。
但是谢人间变成这么一个小孩儿跑到他身边呆着?重黎看了一眼坐在铜镜台前束发的许约,摇摇头把这个恶寒的想法甩出脑外。
不再给自己一剑算很不错了,还对他好?
天光彻底亮透时,二人下楼寻了张靠窗的方桌,跑堂小二麻利地摆上清粥小菜,水晶虾饺并两碟桂花糕。许约吃的两腮鼓鼓,窗外市井喧嚷,二人之间异常安静。
重黎吃的心不在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隔壁桌有两位高谈阔论的侠士打扮的男子,他不由得多听了几耳。
“最近是什么情况,那么多门派都往我们这小小的归云城挤?”
对面的侠士看似压低声音,实则用整个厅堂都能听到的声音挤眉弄眼道:
“孙兄可知,三百年前焚炎魔尊身死一事?”
孙兄“嗨”了一声,更想不耐烦地说谁不知道,对面的侠士继续说道
“三百年前焚炎魔尊被玄澜仙尊一剑穿心,魔尊死后,他的那把焚劫长枪和焚心劫焰也不知所踪,时人都以为这两样魔尊的宝物跟着魔尊魂归天地了。”
孙兄骇然道:“如此说来,难道有变数?”
“正是,近来归云城外灵流紊乱,魔气丛生,上头怀疑是…”那侠士面露谨慎,伸指向上指了指,遂闭口不言。
“那魔尊难道…?”孙兄意欲再说,在侠士警告的目光中闭了嘴。
虽然闭了口,堂前众人心里都有了思量,恐怕是魔尊转生归来,焚心劫焰跟随主人重新现世了。
堂前气氛一时凝滞,小二见气氛不对,跑堂时不免说起一些修真界的八卦之事,八卦谁都爱听,交谈气氛逐渐缓和起来。
方才那二人晓得一些细枝末节,但是并不明晰,重黎指节轻敲桌面,垂眼掩去了眸中情绪。
不过…若是焚心劫焰出世,他也是要去取一趟的,他不习惯自己的东西落入他人之手。
“那玄澜仙尊可会来?”说话的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女修,她对那位坐忘峰上孤高如月的仙尊有种天然的向往,不由得凑到那桌去探听一二。
…重黎不禁竖起耳朵,转生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关于他的具体的事情。
“玄澜仙尊…”说话那人看着女修亮晶晶向往的双眼,思索一二:
“玄澜仙尊已经三百年不世出了,三百年前仙尊境界已臻大乘大圆满,这么些年没有什么消息,不知道是不是已经飞升成仙了。”
飞升成仙么…
“你知道啥,我舅舅的奶奶的大舅爷在万剑宗外门,三十年前灵修大会时仙尊还曾出过面,不过…”
“不过什么,再故弄玄虚打你啊!”旁边好事的人们听八卦听的津津乐道,被这人戛然而止吊的不上不下,那位自称有些关系的书生也不敢再磨叽,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不过玄澜仙尊确实不怎么爱出门,听闻他闭关不出,是为了找一样东西,甚至不惜用上了窥天秘术…至于找什么不是我能知道的,只知道用了秘术之后,仙尊受到反噬,倒退了两个小境界,现今终年闭关坐忘峰上疗伤。”
“什么东西能让仙尊这么天上地下的找啊…”有人喃喃感叹。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哪个心上人呢!”有人八卦,喜欢把九天上纤尘不染的明月拉进凡尘。
“没听说过仙尊有过道侣啊,难道是入道前的情缘什么的?”
重黎回神,后续的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八卦没什么可听的。许约安安静静地吃完最后一口白粥,搁下汤匙朝他笑道:“走吧。”似乎是没看出来重黎刚才的走神。
重黎独自踏入城西荒废的山神庙,越往此处靠近,他心中的牵引就更为强烈,这里面一定掩藏着他的东西。
许约修为低微,被重黎留在了庙外,二人距离不远,只是手腕有点微烫,他撑伞在外头等着,好像一位等着妻子出产房的丈夫。
残破神像后掩藏着一道暗门,指尖触上青石机关时,他恍惚又听见那道清冷冷冽的声音:“此火蚀心,非绝境不可用。”
重黎轻哧,他非要用。
石门訇然开启,绯红火焰在祭坛上静静燃烧,火苗舔舐空气发出细碎噼啪声。重黎伸手探向焰心,灼痛瞬间顺着经脉直冲灵台,火焰猛然暴涨,将整个密室映的透亮。
魔焰大盛,火光猎猎,今日若非焚炎魔尊亲至,任何人都会被失控的火焰烧成飞灰。
重黎踉跄扶墙,额心渗出冷汗。焚心劫焰似有灵性,缠绕在他腕间化作一道赤金纹路。他闭眼调息,周身气势节节攀升,瞬间跳过筑基,金丹,元婴,直至化神期。
要是让那些多年苦修难有寸进的人看到这幅景况一定会气的吐血三升,焚心劫焰归趋于灵台,重黎的修为竟然是连跨几个大境界!
再睁眼时,眸中血色已褪,唯余一片沉静。
“重黎,你可算是把小爷救出来了,三百年了,小爷混混沌沌三百年了!”焚心劫焰灵智早开,被旧主收回以后在重黎耳边念叨个没完,说罢还学着从前魔界的人“桀桀桀桀”地笑了起来,配上那小孩声音,笑的特别难听。
重黎嫌他烦:“好了,别吵。”
“你都不问我这三百年怎么过的!”焚心劫焰大怒,在重黎的灵台重重的蹦了几下。
“问了你就知道吗?你就是一团火。”
焚心劫焰哑口无言,重黎出来时已经是傍晚,外头月白风清,似乎并没有被密室内的风暴影响。
许约正倚在门边挑灯等候,灯笼暖光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柔色,他握住重黎的手,温声道:“走吧。”
“你以后,不用再跟着我了。”
“嗯?”
重黎欲抬手拂去二人手腕上的红线,一道饱含怒意还是什么的复杂声音响在他身后。
“…重黎。”
重黎脊背一僵,有些声音他就是死了千千万万回,还是不会忘。
他回头,而立之年的男子身着银铠,一头墨发高高扎成马尾,眉浓唇薄,生的高大刚毅。
他眼中的怒火如有实质,挥手召来一把长剑,长剑名曰斩怨,剑锋划过地面弥撒火星点点。
“没死,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