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展眉》最吱吱

3、月下吻

　　虽然不知今夕何夕，自己是死了多久，是重生了还是穿越了，但他晓得这具身子练气三阶的修为什么也干不了，出个门都能被路过的小妖啃了。

　　无论修真界还是魔界都是以武为尊，谁家的拳头硬谁说话就管用，这是世界运行通用的法则。上辈子重黎陨落时才百岁出头，修为就已臻大乘，那时全魔界加上全修真界避世不出的大能在一起，大乘期也不超过五个。

　　想当年小爷也是叱咤风云的一名人物，此刻却在山野林子里头被一个区区筑基的小修打得找不着北，说出去被人笑死。

　　重黎活几辈子，年轻的时候爱点脸面，到哪都跟孔雀开屏似的，这下是虎落平阳，不得不低调起来。还好这具身子的根骨天赋并不比他上辈子差，是以他在野林子里苦修半个月，今日一举突破了筑基期。

　　重黎运臂打了几个周天，精纯的灵力缓缓流入干涸的身体，掌间聚灵，顺势推向十丈远的一棵十人环抱的大树！

　　轰然间大树倒塌，落地尘土飞扬，他吐出一口浊气，心下微喜：成了！这样修下去，结丹成婴亦指日可待。

　　半月里重黎日夜苦修，这无半点功力的炉鼎却天天睡大觉。既有炉鼎在身边，自然是双修修为进益最快，但是重黎对炉鼎没什么兴趣，他心中的大道自己一身修来才是堂堂正正的。

　　说来也怪，他一个魔修居然在乎得道正与不正。重黎轻哧，思绪不住飘远。

　　他还十六岁时，拜在衔月宗那位誉满天下的玄澜仙尊座下为徒。玄澜仙尊谢人间唯有他一个徒弟，一向对他严苛，在他门下那十年，重黎无论寒暑几乎没有少过一日修行。

　　雪发如缎的仙长一身白衣，远远地跟雪地融成一片，重黎跟别的峰的师兄弟厮混玩耍的时候最怕谢人间冷不丁地出现在他身后，那双眼睛覆着黑绫，看他们做的坏事可是清清楚楚。

　　这跟见了鬼有什么区别！重黎手中的春宫图落地，他趴在刑凳上，“啪”“啪”戒尺呼风落下，娇嫩的屁股上肿的老高，他龇牙咧嘴的像被一只痛打的狗。

　　师兄弟们一同看的春宫图，别的峰主都对徒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男孩子到了十六七岁都有这么一个过程，那些峰主大多都了解，只是到了谢人间这里…

　　墨符峰主轻咳一声，以扇掩住二人谈话：“差不多可以了。”

　　谢人间恍若未闻，他玉立树下，一条黑绫掩去了眸中神情：“继续。”

　　重黎都要哭了，从刑凳下来根本站不住，都是那几个一起犯事的师兄弟将他抬回去的，他趴在坐忘峰的竹舍里嗷嗷地哭，边哭边骂：

　　“谢人间这个坏东西！他..唔唔”

　　那几个给他抬回去的师兄听到这话都是一惊，要是让玄澜仙尊知晓还得了？师兄弟几个对视一眼，就将重黎的嘴堵的严严实实。

　　墨符峰主也不好在大庭广众太驳他的面子，等行刑完毕，他将谢人间拉到戒律堂：

　　“玄澜！这男孩到了这个年纪，看些这些也是有的，你何须下这么重的手！”

　　墨符峰主一向是最疼后辈的，重黎在谢人间那里吃的苦楚他都看在眼里，想着帮重黎劝解他师尊一二，他日后的日子多少也好过些。

　　不想谢人间看向他，尽是疑惑不解，还带着一些迟疑：“是么…师尊曾说过，这些是淫邪之物，最是乱人心性，我不曾看，所以我想着，重黎也不能看。”

　　墨符峰主都要对老宗主无语了，这玄澜君也是心性明澈的跟木头雕的人一般，哪里懂得这些！老宗主不教他也不好教，只有重黎跟着受罪。

　　墨符峰主宋光明已经一千来岁了，身形看着还是中年人的模样，他捋着髯须，轻咳附耳不知说了些什么，谢人间的手默默攥紧了些，耳根泛起异样的薄红。

　　是夜，坐忘峰弟子竹舍。

　　坐忘峰遥遥立于衔月宗最高处，从前只有一处房舍，乃是谢人间的居所。那处唯一的弟子竹舍还是重黎来了之后宗主吩咐人起的，几个弟子在坐忘峰敲敲打打了两日。

　　谢人间最是喜静，那两日几乎都不在坐忘峰休憩，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只有重黎自个没地去，在坐忘峰支了个小帐篷凑合睡着。

　　重黎趴在床上，哭也哭过了，睫毛上挂着两滴晶莹的泪，正小声抽泣着。他今年芳龄十六，拜入谢人间座下才第二年。

　　外头都羡慕他拜了天下第一人玄澜仙尊为师，可是只有他知道谢人间对他的严厉，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将他打的他像一条乱窜的狗。

　　今夜月光皎洁，照的庭院空明，竹扉上不知何时映出一道颀长人影，那人影顿了片刻，

　　“叩叩——”

　　“黎儿，歇下了吗？”

　　重黎当然知道是谁在敲门，他根本不想理。

　　“吱呀”，虚掩的竹门推开，月光撒了满地。重黎抬头，在满地月光里，瞧见了白发白衣的人。

　　谢人间有眼疾，白日里需要黑绫覆目，只有夜间才能取下，这下全身失了唯一一处重色，只有那瓣唇还有一些樱粉。他走到重黎床边，像是怕打扰到他一般，轻轻坐下。

　　重黎感觉到自己脑门上的毛有点痒，是谢人间那白到青筋隐隐的手在抚摸他。

　　“黎儿，可还在怨为师？”

　　他撅着屁股将脸挪到床里边儿，重重哼了一声。刚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地流。

　　他从小爹疼娘爱兄长照顾，这样三天两头挨板子的罪他可受不了！

　　谢人间一叹，指尖抚去重黎眼边的泪水：

　　“莫怨为师，为师是第一回收弟子。”

　　“做的不好的地方，黎儿多担待。”

　　？谢人间是在向他道歉？

　　重黎也才十六岁，听了这样的话心头就软了。他别别扭扭抱着脸颊旁那只有点泛凉的手，呜哇哇哇地又哭开了。人就是这样奇怪，没有人哄的时候自己擦擦眼泪也就过去了，有人哄了反而娇气起来，委屈个没完。

　　“呜呜呜呜…”

　　“那师尊以后不许打我了…”

　　“我既担得你师尊之位，就有教养你的责任，你要是乖，师父自然不会这样教训你。”

　　“那，那能不能换个方式啊。”

　　“嗯…？”

　　“比如弟子做的好，师尊亲一下我什么的？”

　　“可…”

　　可他往常看的那些话本子说了，除了父母，只有爱人才能亲吻。没有哪本话本子说，师徒也是可以亲吻的。

　　师徒亲吻的话本子当然有，而且还不少，但是谢人间不知道。送到坐忘峰的话本子都是清水又清水的，在宗主那里专人过滤了，选取的都是对于人间情爱都是浅尝辄止，一笔带过。实则修仙界这么多年流传着一个修仙界高危职业榜单，最危险的头名便是师尊。

　　往往话本子里的师尊，法力高强长相老态的，常常是为徒弟献祭而死的结局，那譬如谢人间这样法力高强长得比小白脸还小白脸的呢，就要更加注意了，往往性命可以保住，其他地方就难说了...

　　重黎看不到的地方，谢人间的耳廓又红了。他想着幺徒年幼，应当是不知道这些事情，可是他怎么忘了，重黎今日受罚就是因为看了春宫图呢？

　　在他的眼皮底下，两年前那个个子小小的少年迅速抽条，现在已经快赶上他高、是半个成熟的男人了，他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呜哇哇哇…师尊答应我。”

　　谢人间束手无策了，他没有面对过小孩子在他面前哭的情况，何况这是他唯一的弟子。

　　他想起今日宋光明跟他说的，要用爱感化徒弟。修真界有许多师徒反目成仇的故事，他不想以后和重黎走到那个地步。

　　毕竟他入道两百余年，想入他座下为徒的数不胜数，之所以只收了重黎这一个徒弟，除了重黎的根骨实在精纯、天资实在骇人以外，他心中对这个爱撒娇、一片赤诚的小徒弟也很是喜爱。

　　他思索着，轻轻捧起重黎哭的花脸猫一样的脸，在重黎呆滞的眼光下温柔吻了吻他的额头。

　　一个很单纯的来自长辈的吻，却是谢人间第一次与人如此密切的接触。

　　重黎当然不哭了，因为他呆了。

　　谢人间的白发落在他脸上，仙君一样的人物在他额头落下了一个吻。柔软的唇接触他额头的瞬间，那双不能在日头底下多呆的、脆弱的浅色眼眸，此刻正轻抖着睫望向别处，露出一点羞赧的神色。

　　重黎还是少年心性，他提出这个要求根本也没指望谢人间答应。这个雪月夜，意外的吻落在重黎心头，一落就是一百多年。

　　重黎的身体诚然已经逐渐趋向一个成年人，他今年十六岁，会和师兄弟一起看春宫图，大家觉得很刺激，他也很喜欢看上面的男女合道同修之事。

　　每每看到动情处重黎那里就不好了，师兄弟们笑嘻嘻的告诉他是正常的，还教他怎样“消火”，这些都是“成年男人”才会做的事情，重黎自然不甘示弱，自己的手不知道受了多少磋磨。

　　平日里不会没由来的想起这事，想起来是因为重黎觉得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他好像因为师尊的一个吻…起火了。

　　他脸上刷的通红，死死捂住被子。谢人间不明所以，夜深了也不想打扰他休息，给他掖好被角就准备出去。

　　“黎儿…你发烧了？”谢人间脚步一顿，伸手准备抚摸他的额头。

　　“没有没有，师尊，我要休息了！”

　　重黎惊的几乎跳起来，连忙说没有，谢人间不疑有他，起身掩扉而去。

　　玄澜仙尊灵台一片清明，自然不知道他甚是喜爱的小徒弟的手又受了一回磋磨。让重黎觉得难堪的是，他脑子里不再是男女合道的场面，而是莫名奇妙出现了那张冷淡至极的神君容颜。

　　“呸——嗨！”重黎吐掉狗尾巴草，晃晃脑袋把纷乱的思绪赶出去。

　　多少年的老黄历了，他可没忘记谢人间的剑又快又狠，无论扎妖魔还是扎他都没留过情面，虽然他上辈子也是个魔就是了。

　　至于自己的那点腌臜事，重黎魔尊理所当然的认为当年年少悸动，都是很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