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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洛溪街 建州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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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州刺史会在这月底向皇帝呈递优秀的贡生,只要被选中就有进入国子监中四门学的机会。
国子监分国子学、太学、四门学、以及重技艺的律学、书学、算学。
若能进入国子监前三门,从国子监结业参加科考进入仕途,他就能摆脱建州城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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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京城寿南王府。
裴执坐在贵妃椅上,阖眼听着下属汇报。
那人跪在地上,绷紧了脑中的弦,“属下已经将东西交给了谢刺史,谢大人说最多半月后他就会进京述职,举荐信会按时呈递到圣上面前。”
裴执不置可否,问道:“圣上昨日宣了萧太傅进宫?”
一直安静立在旁边等着伺候的王德禄公公,回话道:“圣上近来越发沉迷书画,萧太傅每日都会进宫和圣上一起研讨呢。”
裴执起身走到书案前,漫不经心地拿起书案上的字帖,紫色的眼瞳极具迷惑性,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妖冶诡艳。
“萧太傅含辛茹苦,一把年纪了苦修书画,怕是要名扬四海啊。”
王公公眯着眼笑道:“会的会的,萧太傅年高德劭,文人墨客都十分敬重。”
裴执闻言轻嗤一声,心情愉悦地走出书房,王公公紧跟着他回了寝堂,侍卫领命退了下去。
浴室内,王公公伺候着洗漱沐浴完,裴执单穿着件寝衣,半倚在榻上,手里拿着张密函在看。
王德禄斟酌着他的脸色道:“王爷,六皇子派人来传话说是,明天要见您一面。”
裴执慢条斯理地转动左手的佛珠,面不改色道:“告诉他,该说的已经说了,三皇子在南方的线不能动,让他不要自作聪明。”
王公公肃起脸,回道:“奴婢明白,六皇子那奴才会让戟南卫看着,王爷放心。”
裴执嗯了声,偏过头盯着一旁的玉石剑架,上面放着他养父乾南王留下的问戟。
“养父的问戟真是常看常新啊。”
“王爷聪慧,先王在天之灵,定能明白王爷苦心。”王德禄在裴执看不见的一侧,面露怀念之色。
他是看着先王和王爷长大的,大半辈子都用在寿南王府。面上从不敢逾越半分,只敢私心视先王为兄、王爷为侄。
他一介贱籍,又是失了身的残破身躯,不能、不敢妄想特殊。
裴执问:“父王他该明白什么?”
话说一半,王公公不敢应声,忙跪了下去将头低的紧紧的。
“你没错你跪什么?该跪的人可都还好好的坐着呢。”裴执俯视着伺候自己多年的老太监,谈谈开口。
寝堂里一片静谧,看不见的寝堂外也不外乎此。
寿南王府的仆从们都时刻绷紧着皮子,不敢懈怠半分。
深院王庭里规矩森严。自从老王爷去世,世子承爵位加封寿南王,王府的规矩更是严苛,稍有不慎谁知道第二天还能不能站起身。
奢华繁荣的王府,仆役多如牛毛,却感受不到一点人气。
波谲云诡的京城里,人心叵测。此时远在南方的建州城则天差地别,起码在牧木的眼中是这样的。
洛溪街里还是安如磐石般的热闹,牧木他们吃完饭就去了街上闲逛。
他买了一路的建州小食,看见什么新奇的就让青枝买下来,两个人手拿的满满当当。
忙手忙脚地走在街上,远远看见一个卖小老虎布偶的,牧木哐次哐次跑过去,挑挑拣拣,选了一个大红色,眼睛有点缝歪了的小老虎道:“老板,这个多少钱?”
“公子好眼光,这可是吴绫做虎身,丝绵填满的好物件,我看您面善,收您二十文就好。”
牧木当下就让青枝付钱,半天没等到回应,转身看见青枝已经被买来的东西占满了手,小童正右手倒左手,正想空出点位置拿腰间的荷包。
两个人实在是拿不下,倒不出手了。
牧木就转看他右边的牧泽钏。
“没门。”
牧木再看他左边的谢良越,恳求道:“我等等空出手了就还你。”
谢良越抵不住他祈求的小眼神,正想答应,就见牧泽钏给他使了个眼色。
顿了顿,为难地道:“我没有带够。”
牧木知道这是买不成了,面上没露出难过转身就走,只是嘴里念念叨叨,“这个也很一般嘛,眼睛都是歪的。”
说是这么说,眼睛却一个劲地往回瞟,还时不时看牧泽钏,一副连这个都不能买的憋屈样。
“......”
牧泽钏受不了他这鬼魔鬼样的,快步走去前面自己逛了起来。
牧木也不想追上去,就拉着谢良越两人自个逛,两人沿着洛溪街走了一圈。
他越走越累,拿着东西负重前行,不想逛了。
谢良越见他耸拉着脸色,贴心开口,“天色不早了,今天就先逛到这吧,牧木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良越,我和我二哥约好醉仙楼那碰面,一起坐马车回山庄。”
“那好,改日再会。”
牧木老实和谢良越道了再见,就领着青枝回醉仙楼。
回去的路上,他看见刚刚那个卖小老虎的小贩已经准备回家了,撵车上就剩下三三两两的小老虎,刚刚那只歪眼睛老虎倒是没被卖掉。
这只老虎明显是个次品,遭人嫌没能被买走很正常,但是牧木却很喜欢。
他想到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木木原是被警察叔叔送到孤儿院,父母是谁没人知道,遗弃在了森林公园。
可他从来不难过,因为院长妈妈说,他刚来的时候长得玉雪玲珑,浑身胖乎乎的。
爸爸妈妈一定很爱他,他们只是有难言的苦衷,迫不得已才这么做。
他一直记得六岁时候发生的一件事,记了很久。
他那时候还没能上小学一年级,看着孤儿院其他拿笔写字的哥哥姐姐,木木特别羡慕,求了院长妈妈很久。
院长妈妈就答应过两天买一根铅笔给他,条件是他要乖乖听话。
木木实在是太想要了,连着两天帮阿姨们做卫生,定时定点吃饭、睡觉,都不用人喊。
两天之后,院长妈妈却没有再出现在孤儿院里,换了一位新妈妈带他们。
她可能是忘了,也可能这件事在大人的眼里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
没人记得孤儿院里还有一个等着承诺的小朋友,等着拿到一根,五毛钱的,永远不可能出现的铅笔。
牧木伤心了很久,他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的好哥们——小白,他俩是从小到大的交情。
好哥们人仗义,拿出自己从不离身的小老虎给他,那个小老虎身上全是缝缝补补的破洞,眼珠子掉了一个,是一只独眼虎。
虽然破旧,但是小老虎浑身干净,看得出主人很爱惜它。
后来那只独眼虎陪着两哥们度过了一个个漫长的黑夜,等到两个小朋友大一点,读了书更懂事一点,就商量着要补上另一只眼睛。
山大王老是一只眼不太像话,两人省下饭钱买了针线,趁没人打算缝一个纽扣在老虎脸上,毕竟这事看起来不够男子汉。
已经十二、三岁了,被人知道还怪难为情的,牧木不想再被同学们加一个什么不好听的外号。
两小孩没干过这种细活,石头剪刀布决定谁来下手,萧白赢了。
“你看清楚一点,不要缝歪了。”
“木头你扭过去,挡着我光线了,还有,我没你这么笨。”
“小白,你缝好了吗,那是我最喜欢的衣服扣子,你不要弄坏了。”
“你这么快干嘛,慢慢缝,大王的眼睛要是变丑了,你就把你的饭钱都给我,你就别吃了,你得赎罪。”
......
萧白懒得搭理这个啰嗦鬼,埋头苦干了一会,举起手看大王的新模样,接着就把它收了起来。
牧木急地要去抢,“你拿出来给我看看,我还没看过啊!”
两人掰扯半天,木木还是看到了,一只歪眼小老虎,他心都碎了。
“丑死了,你弄坏了我的老虎!你陪我!”
“这是我的老虎,而且哪里丑了,这不挺好看的。”
两小孩因为这件事还闹了一段时间变扭,后来都不习惯自己一个人,又如胶似漆起来,一副天下咱哥俩最好的样子。
......
牧木很少伤心到憋闷,从小到大经历的苦他从来不长记性,但是他现在真的很难过,从前有小白在,能陪着他,他们是一家人。
可是现在什么都不一样了,都不知道小白怎么样了。
他来了一个什么都知道的朝代,谁都不认识,还要继续读书,快要崩溃了。
一路不言不语地走到醉仙楼停马车的地方,青书已经在马车旁等着。
牧木收拾好心情上了马车,这回也不挨着牧泽钏坐,自己乖乖坐在另一边。
牧泽钏见他无精打采的,以为是他逛累了,就闭上眼跟着休息。
马车里安安静静,一路顺利地回到了山庄门前。
下了马车,走到庭院打个招呼就要分开,各自回各自的院子。
牧泽钏叫住了打算走的牧木,问道:“到底怎么了?”
“我就是累了。”牧木淡声回话。
牧泽钏盯着他,也不放人走,半响让青书拿来个布袋子递给牧木,说道:“打开看看。”
牧木微楞,接过布袋子打开,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一瞧,是一只看起来做工非常精细的小老虎。布料摸起来十分柔顺,两只眼睛在一条线上,和小贩卖的那一只云泥之别。
“刚刚那只一看就是粗布做的,长的又丑,那小贩花言巧语你也信?你也不嫌硌手。”牧泽钏无奈极了。
牧木才不听他说的,爱不释手地盘着手里的小老虎,喜悦道:“谢谢二哥!”
牧泽钏见他开心了,便想回拾芳斋,牧木赶紧跟在他身后,一路往他二哥院子走。
“你不回自己的院子还要做什么?”牧泽钏停下来,转身拿手指抵着他,不让他往前。
“我想和二哥一起睡。”
“多大了?害不害臊?”
牧木也知道这样不太合适,站着挨骂。等牧泽钏走了,倔的像头牛一样又跟了上去,他现在就是很不想和他二哥分开。
牧泽钏看他和牛皮糖一样,根本甩不掉,由着他跟了一路,跟着进了卧房。
等牧木自己在浴房擦了身子出来,他二哥已经穿着寝衣半躺在床上看书,下人们熄灭了烛火,换上新的熏香,揭下床幔,轻手轻脚合上门走了出去。
“二哥,你说那字帖怎么办?”
牧木爬上床里头的空位躺好。
被踩了脚趾的牧泽钏深吸了一口气,烦道:“不怎么办,爹和大哥、我会处理好,你安心读书。”
牧木瘪着嘴,眼睛一翻,不明白哪里又惹到他了,瓮声瓮气道:“你不和我说也没事,我天天和你睡,我害怕。”
牧泽钏轻嗤,“明天就让青书把你那些破烂扔回芝兰院,不想回去也得回去。”
“......”
牧木无语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二哥,决定先安心睡觉,和小学生精神状态的人吵架没什么意思,掉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