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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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已经有些西斜，将前院练功场照得一片亮堂。早课的钟声早已响过，食堂那边隐约传来新弟子们散去的笑闹声，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今早特供水晶糕的甜香气——听说是山下镇里老师傅新琢磨的样式，晶莹剔透，馅料足得隔着老远都能闻到桂花蜜的香。
殷草拄着柴刀，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巨响。他垮着脸，眼巴巴望着食堂方向，只觉得手里的粗面馒头硬得能崩掉牙。
一上午！砍了足足一上午的柴！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了，别说水晶糕，连片菜叶子都没见着！
更憋屈的是，早上那惊天大八卦刚起了个头，就被邹师姐无情打断，后续如何、掌门到底应没应，简直像百爪挠心！
“唉——”他长叹一声，丢开啃了一半的馒头，目光扫过在场几人：邹芸师姐正一丝不苟地检查着柴火捆扎是否结实，侧脸严肃；清韵独自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她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剑，神情淡淡，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孔祥熙师妹则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就着清水清洗着几株刚采来的草药，动作不疾不徐。
一个大胆的念头，伴随着胃里又一声咕噜，猛地窜了上来。
他“腾”地坐直，眼睛贼亮地先瞄向最好说话的自认为孔祥熙，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孔师妹！饿不饿？想不想吃点儿热乎香甜的？”
孔祥熙抬眼，手上清洗的动作没停，语气平静：“殷师兄，馒头尚可果腹。”
“那玩意儿能叫吃的？”殷草痛心疾首，随即神秘兮兮地凑近些，“我昨天可瞧见了，后山坡李叔看管的那个菜园子里，他自个儿烤红薯呢！就在地头边挖的小土窑，那香味儿……啧啧，飘得老远！皮焦肉嫩，咬一口能甜到心里去！李叔啃得那叫一个香！”
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咽口水，眼神还不住地往邹芸和清韵那边瞟。
邹芸听到动静，转过头，眉头立刻蹙起：“殷草，你又打什么歪主意？李叔园子里的东西，岂是你我能惦记的？”
“师姐！就几个小红薯！”殷草立刻叫屈，挺了挺胸脯，试图讲道理（歪理），“咱们辛苦一上午，犒劳一下自己怎么了？再说了，李叔平时也没少受咱们帮忙，回头我多给他挑几缸水，劈十担柴还不行吗？这叫礼尚往来！”他顿了顿，忽然把矛头又转向孔祥熙，摆出一副“你不去就是对不起我”的架势，“孔师妹，师兄我平日待你不薄吧？这点口福都不肯共患难？咱们可是同门，你不去，就是不认我这个师兄！不仗义！”
孔祥熙：“……”
不好意思，但她已经尝过滋味了
她看着殷草那副理直气壮、胡搅蛮缠的样子，再想起早上自己评价赤炎长老的那句“道德绑架”，顿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荒谬感。她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反驳的话，只是无奈地垂下眼，算是默许。这殷师兄，耍起无赖来，还真让人没办法。
殷草见攻克一处，立刻调转火力，眼巴巴看向邹芸，拖长了语调：“邹师姐~你看，孔师妹都答应了……咱们就当……就当一次小小的同门联谊活动？深入后山，体察……体察李叔的种植艰辛？”他自己都编不下去了。
邹芸脸色更沉，断然拒绝：“胡闹！擅取他人物品，违反观规！殷草，你再胡说，下午的功课加倍！”
“师姐！”殷草急了，眼珠子一转，忽然压低声音：“你上次衣袖里掉出来的...”话还没有说完，邹芸脸色“唰”地变了，捂住殷草的嘴，耳根瞬间泛红，眼神有些慌乱地扫了一眼旁边的清韵和孔祥熙，才狠狠瞪向殷草，压着怒火低吼：“你！”
殷草脖子一缩，但眼神里闪着“鱼死网破”的光。
邹芸胸口起伏了两下，看着殷草那饿狼似的眼神，最终极其艰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而且，只能拿最小的！”
“得令！”殷草瞬间眉开眼笑，仿佛已经吃到了烤红薯。
最后，三人的目光投向了始终事不关己的清韵。
清韵正好擦完短剑，归鞘，动作流畅。她抬起清冷的眸子，目光先是掠过邹芸强忍怒意、耳根微红的侧脸，又淡淡扫过孔祥熙那写着“果然如此”的无奈神情，最后，视线落在了殷草那张因期待和一点小得意而格外生动的脸上。
殷草正眼巴巴地望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来一起干坏事”的怂恿，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怕被拒绝的紧张。
清韵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依旧没什么温度，如同初化的雪水，清冽平静。但若细看，或许能发现那平静之下，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无奈的缓和。
她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浅淡得几乎不存在，随即移开视线，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然后，她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无波，只有两个字：
“随便。”
仿佛去偷几个红薯，和去练功场走一圈，没什么区别。
于是，半刻钟后。
后山坡李叔的菜园护栏外，四个身影以不太协调的姿态聚集。
殷草一马当先，扒着栏杆观察，兴奋得搓手：“李叔好像睡下了，快，这边有个缝儿，能挤过去！”他自己率先笨拙地侧身钻过，还被藤蔓勾了一下头发。
邹芸跟在他后面，脸色依旧不好看，但动作干脆利落，翻越护栏时身姿矫健，落地无声，只是立刻拍打了一下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要拍掉这种“违规”行为带来的不适感。
清韵几乎与邹芸同时行动，她甚至没有用手扶，轻盈一跃便过了护栏，落地时点尘不惊，随即抱臂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望向李叔小屋的方向，担任起了沉默而高效的警戒。
孔祥熙最后一个，看着这高高的护栏和里面熟悉的菜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叫什么事儿。
她也利落地翻了过去，脚尖刚沾地，就听见殷草已经压低声音在红薯垄边兴奋地指挥：“这个！这个皮红！肯定甜！哎，那个太大了，留给李叔……咱们拿这边几个小的……”
邹芸蹲在他旁边，一边警惕地听着动静，一边忍不住低声斥道：“你小点声！手轻点！别把藤扯坏了！”
清韵依旧站在原处，仿佛融入背景，只有偶尔掠过园子的眼神，显示着她的警觉。
孔祥熙也蹲下身，指尖传来泥土微润的凉意和红薯叶粗糙的触感。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背上，鼻尖是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夹杂着旁边殷草压抑的兴奋喘息、邹芸压低的抱怨。偷红薯固然幼稚，但看着平日严肃的邹芸师姐被迫“同流合污”，看着冷淡的清韵师姐无所谓的警戒，再想到自己早上那句“道德绑架”……她忽然觉得，这紧绷的一日里，这荒谬的一幕，竟奇异地带来一丝松弛的真实感。
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弯起一个极淡的、无奈的弧度。忽然觉得，偶尔这样“不守规矩”一下，似乎……也不坏。
.......
后山竹林深处，雾气未散。向隐没的身影如一道凝结的寒光，只瞬息便悄无声息地立在刘道山那间简朴的小屋前。
周身散发的冷冽气息，惊动了檐下挂着的风铃，发出几声零丁脆响。
木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刘道山披着件半旧的外袍，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脸上依旧是那副乐呵呵的模样，仿佛对他的到来毫不意外：
“哟，今日是吹了什么风，竟舍得往我这荒僻后山来了？”
向隐没并未理会这惯常的寒暄。他上前一步，玄色衣摆拂过沾露的草叶，目光沉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直直落在老人脸上，开门见山：
“师叔，你何时与赤炎峰来往得如此密切了？”
刘道山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仰头灌了口酒，用袖口随意抹了抹嘴，语气试图保持轻松：
“不过就是行个方便，给那几个小辈开了次传送阵罢了。你何至于如此动怒？”
“传送阵，”向隐没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寒意，“乃静观私密。我师尊在时，除我之外，门下无人知晓其所在。而师叔你，却轻易告知了外人。”
他顿了顿，看着老人下意识摩挲酒葫芦的手指，继续道，语气是洞悉一切的冷然：
“师叔从不做亏本买卖。您用静观的隐秘，交换了什么？”
刘道山沉默下来，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动了动，避开那锐利的视线。他转身走向屋内，背对着向隐没，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带着故作镇定的淡然：
“不过是一些……陈年旧事的线索罢了。与你无关，与观中也无碍。”
“与我无关？”向隐没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那里面压抑的，已不仅仅是怒意，更有一丝被最亲近之人隐瞒与疏远的失望，“师叔，您应当知道，我最厌恶的，便是身边之人有事相瞒。”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竹林间的风仿佛也随之静止，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刘道山背影一僵，握着酒葫芦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深知，这次是真正触到了这位师侄的逆鳞。
向隐没的目光如冰似刃，紧锁在刘道山身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就在刘师叔仰头喝酒，试图用动作掩饰神情的瞬间——
向隐没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老人手中那个油光发亮的酒葫芦上。
不对。
他分明记得，师叔年轻时因误事立誓，自此滴酒不沾数十年，即便是在师尊的葬礼上，也未曾破戒。
那此刻，这浓烈的、无法作伪的酒气，这熟练的吞咽动作，以及葫芦口那明显被长期摩挲的痕迹……
一股寒意夹杂着更深的疑虑猛地窜上向隐没的心头。他原本冷冽质问的目光，在这一刻陡然黯沉了下去，里面翻涌起惊涛骇浪。
究竟是什么事，竟能让坚守原则数十年的师叔破戒至此？
刘道山看着向隐没那骤然变幻的神色，非但没有回避，反而咧开嘴，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浑浊的眼中翻涌着痛苦与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小子，”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气，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哪种方法，能够留住一个本不想活在这世上的人？”
不等向隐没从这突兀而诡异的问题中回过神来，刘道山猛地灌了一口酒，用袖子狠狠擦过嘴角，笑声陡然变得苍凉而悲怆：
“哈哈……哈哈哈……你以为老夫为何苟活至今？老夫心中还藏着你师娘离世的天大蹊跷未曾解开呢！不然你以为——哈哈哈哈哈——你小子现在还能看得见老夫？”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却几乎要飙出来，
“我怕是早就随你那短命的师尊，还有……还有玉儿一起去了！”
玉儿！
这个亲昵的、饱含深情的称呼，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向隐没的耳膜，直抵脑海深处，激起一片惊涛骇浪。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素来清冷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难以掩饰的惊诧。
师娘……玉前辈，是师尊明媒正娶的妻子。这是全观上下皆知的事实。
可为何？为何师叔会用如此缠绵痛楚的语调称呼她？为何师叔会将对师娘离世蹊跷的追查，视为自己苟活于世的唯一执念？甚至，超越了对他那位同样早已逝去的师兄的追思？
这其间错综复杂的关系，那隐藏在岁月与礼教之下的、不为人知的深情与痛楚，像一张突然展开的巨网，将向隐没牢牢罩住。
信息量过于巨大，以至于他一时间竟无法理清头绪，满心满眼，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关于长辈的惊世秘密所冲击，只剩下一片茫然的不解。
刘道山眼中那狂澜般的悲怆渐渐平息，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丝近乎哀求的执拗。他望着眼前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却已凝上沉重霜色的师侄，声音沙哑：
“隐没，就让老夫……任性这最后一次吧。”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青年，望向更遥远的过往与纠葛，“你也顺道，去那安娟寺仔细看看吧。那里的水，比你想的要深得多，埋藏的秘密……与我们静观牵扯的，只怕也不少。”
向隐没沉默地注视着老人那双沉淀了太多痛苦与秘密的眼睛，那里面有着他从未见过的脆弱与决绝。责备的话语在喉间滚动了一圈，终究还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也不忍再追问。
只是，那本就挺拔的肩背，仿佛又无声地承托了几分重量。
他微微阖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因震惊、怜悯而产生的波动已被尽数压下，恢复了那一贯的克制冷淡，如同覆上一层薄冰的深潭。
“好。” 他应道，声音平稳无波，“那静观——”
“静观你无需挂心！” 刘道山直接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长辈的担当，“最有威胁的那头妖物早已被你亲手封印，翻不起大浪。你放心去，这静观上下，就在老夫眼皮子底下看着呢！剩下的几个小喽喽，闹不出什么水花。”
向隐没颔首转身，玄色衣袂在晨雾中划开一道清冷的弧线，正欲离去。
“等等。” 刘道山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仿佛刚刚想起什么似的随意。
向隐没脚步顿住，侧身回望。
老人依旧倚在门框上，摩挲着他的酒葫芦，语气听起来再自然不过：“此去赤炎峰，山高路远，探查真相怕是要费些时日。你可考虑……带上几个得力的弟子同去？也算是个历练。”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如同一位长辈对门派事务最寻常不过的关心。
然而，向隐没却敏锐地捕捉到，师叔那浑浊的眼眸深处，在他问出这句话时，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那不是纯粹的关切，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目光仿佛无形的丝线，瞬间牵引着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掠过一张清晰的面庞——是那个在废弃院落里对他娇嗔，会因他一句解释而眼眸弯起，也会因同门质疑而独自神伤的女孩。
他心神微微一荡，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顺着话头，略显沉吟：“带上弟子……这倒是未曾细想。” 他语速平稳，仿佛真的只是在考量事务，“不过，师叔提醒的是。赤炎峰之行，危机与机遇并存，确是一番难得的历练，让他们错过，倒是可惜了。”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将“带上弟子”这件事，完全框定在了“门派历练”的范畴之内，听不出任何私心的偏袒。
刘道山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敛去了所有表情，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他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声音低沉了几分：
“隐没，你心里……最好真有数。”
他抱起酒葫芦，却没有喝，指节在粗糙的葫芦表面摩挲着。
“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你是静观的掌门，肩上担着整个宗门。有些牵绊，是劫不是缘。”
向隐没脚步猛地顿住，霍然转身，竹雾在他玄色衣袂间翻涌。
“所以，”他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这就是你坚持要把焰灵留下来，甚至不惜开启传送阵让我去帮赤炎峰的原因？”
他向前一步，周身气息凛冽，字字清晰如刀：
“你在撮合我与焰灵？”
刘道山摩挲酒葫芦的手骤然停下。屋内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看尽世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说破的波动，随即化为更深的复杂。
“赤炎峰是当今修真界最强的盟友之一。”老人声音低沉，没有否认，“焰灵那丫头对你……你也清楚。若能与赤炎峰联姻，对静观百利而无一害。”
他抬起眼，目光如古潭深水：
“隐没，有些选择看似无情，却是最稳妥的路。感情用事，往往万劫不复。”
向隐没站在原地，竹叶在他周身无声飘落。良久，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师叔费心了。”
“但我的道，不由任何人安排。”
向隐没的身影彻底融入竹林雾气之中。
老人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直到那抹玄色完全消失，才转身回到昏暗的屋内。酒葫芦被重重搁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眼中再无半分朦胧，只剩下深沉的忧虑。对着空荡的屋子，声音沙哑：
“痴儿……前路艰险，你当真担得起这份因果吗？”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酒香，却品不出半分醉意，唯有化不开的沉重。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