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跪着个小姑娘》鸦贰

29、第 29 章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云霭未散。执事弟子刚清扫完前庭的石阶，突然，一道火红的身影便带着匆忙，自后山传送阵的方向疾步而来，正是赤炎峰的长老。

　　他身后跟着焰灵，少女步子拖沓，脸微微撇向一边，嘴角抿得紧紧的，显然满是不情愿。

　　留下那弟子一脸震惊看着从山中走出的两人，不是，这对吗，感觉被偷家了。

　　一路走来，焰灵还在小声跟她父亲嘟囔：“我都说了不想来……，道个歉，私下找她说说不行吗？非要来大厅……”她声音越说越低，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自己的袖口，“这下好了，所有人都知道我做错事了……他……他肯定也觉得我蛮不讲理。”

　　赤炎长老回头瞪她一眼，压低声音：“现在知道怕印象不好了？昨日那股冲动的劲儿哪去了？老老实实跟我进来。”

　　焰灵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把头埋得更低，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瞟了眼前方大厅的门，心跳乱糟糟的，又赶紧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鞋尖。

　　大厅内，向隐已端坐于主位，手边一盏清茶氤氲着淡淡白气，神情淡漠。

　　赤炎长老入得厅来，未语先笑，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谨慎：“向掌门，一早叨扰了。”他略一拱手，随即侧身将身后的女儿让出些许，“小女昨日行事鲁莽，给贵派添了麻烦，老夫特地带她来致歉。”他语气放得轻描淡写，“年轻人嘛，心思浅，难免有些冲动，还望掌门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焰灵被父亲轻轻往前推了半步，不得不抬起头。她的目光刚一触及主位上那张清冷出尘的脸，就像被烫到般迅速垂下，耳根红透。她咬了下嘴唇，声音细若蚊蚋，混着明显的别扭和窘迫：“昨、昨日是我不好……我……对、对不住她。”话是对着掌门说的，眼睛却盯着旁边的地面，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恨不得把那衣料拧出水来。

　　然而，向隐没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手中的茶盏上，连一丝余光都未曾分给下方那故作姿态的少女。厅内一片沉寂，只有茶香默默流淌。

　　赤炎长老脸上的笑容略微僵硬，他干咳一声，继续为女儿开脱，语气更加和缓：“焰灵这孩子，性子其实不坏，就是太过单纯直率了些，有时容易被人利用，或是好心办了坏事……”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向隐没的反应。

　　可主位上的男子，依旧毫无波澜，仿佛他说的不过是窗外风声。那彻底的漠然，让赤炎长老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他此刻才真正确认，这位年轻的掌门，对他那被娇惯坏了的女儿，是真的没有半分意思，甚至连一丝厌烦都不屑于给予。

　　老谋深算的长老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沉，面上却不露分毫。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郑重了些许：
　　“故而，老夫今日前来，除致歉之外，也是想将小女接回赤炎峰，严加管教。日后，若非必要，便不让她再来叨扰掌门清修了。”

　　此言一出，如同石子投入死水。

　　向隐没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抬眸，那双深邃若寒潭的眸子第一次真正落在了赤炎长老身上，目光冰冷锐利，带着洞察一切的穿透力，仿佛在审视他这番话背后真正的意图。

　　厅内的空气，因他这一眼，骤然变得凝滞而紧张起来。

　　向隐没指尖在冰凉的玉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发出几不可闻的脆响。他目光依旧凝在赤炎长老脸上，并未因对方刻意营造的氛围而有所波动，语气平淡无波，只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探究：
　　“赤炎长老亲自前来，又特意提及接走令嫒，想必不止是致歉与管教这般简单。究竟所为何事，不妨直言。”

　　赤炎长老抚了抚胡须，眼中精光一闪，知道铺垫已然足够。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低了些：“掌门心思缜密，老夫也就不再绕弯子了。此事……或许与一处地方有关。不知掌门，可知晓‘安娟寺’？”

　　向隐没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淡然颔首：“略有耳闻。去年遭了天雷，几近荒废。”

　　“非也，非也。”赤炎长老连忙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凝重，“老夫所指的，并非那天雷之祸。而是——近日才发现的，一些更为蹊跷的异常。”

　　向隐没目光沉静如水，并未被对方故弄玄虚的姿态所扰，只顺着他的话淡然问道：“哦？不知长老所说的异常，究竟指什么？”

　　赤炎长老闻言，脸上那点故作的神秘瞬间被一抹沉痛取代，他长叹一声：“掌门有所不知，那安娟寺的异常，并非天灾，实乃人祸！而且是直指我赤炎峰一脉的毒计！”

　　他上前一步，语气愈发恳切：“近半月来，寺址附近已接连发现三具尸体，死状凄惨，周身精血仿佛被烈焰灼干，如同干柴。更蹊跷的是，现场虽无火焰痕迹，却残留极淡的、与我赤炎峰功法同源的火煞之气！这分明是有人处心积虑，模仿我峰功法特性，行嫁祸之事！”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向隐没的神色，见对方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手指停止了轻叩，静静搁在扶手上，便继续道：“第一具尸体是个樵夫，五日前被发现；第二具是途经的游方道士，不过两日；第三具……就在昨夜，是附近村落一个失踪的年轻人。间隔越来越短，下手也越来越狠辣。这分明是要将事态闹大，让我赤炎峰百口莫辩！”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正因如此，老夫才必须立刻带小女回峰，一方面稳定内部，防止有人借机生事；另一方面……”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向隐没，“老夫已决定，亲自前往安娟寺遗址查探！
　　即便那龙潭虎穴是九死一生之局，也定要闯上一闯，揪出幕后黑手，为我赤炎峰讨个清白！”

　　最后，他朝着向隐没深深一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请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向掌门，老夫深知此请冒昧。但掌门您素来明辨是非，心怀慈悲，定然不忍见无辜者枉死，亦不忍见我赤炎峰蒙受不白之冤。
　　老夫恳请掌门，能与老夫同往！有您在，不仅能多一分把握，您所见即所得，更是最公正的见证！赤炎峰上下，乃至天下正道，都需要一个真相。”

　　厅内再次陷入寂静。赤炎长老维持着作揖的姿态，呼吸略显急促，额角甚至沁出细微的汗珠，仿佛真的被这桩突如其来的构陷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这番话语，层层递进，从门派声誉到无辜人命，最后更是直接点明向隐没“善”与“公正”的秉性，可谓将道德与人情的筹码都摆在了对方面前。他心中笃定，以向隐没的为人，绝不会对此等涉及人命与公义的事情坐视不管。

　　厅内再次陷入寂静。

　　向隐没端坐其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眸色深沉如夜，无人能窥见其中翻涌的思绪。

　　消息是殷草师兄咋咋呼呼带来的。

　　他连柴都没来得及放下，就攥着柴刀一头扎进后院，绘声绘色地模仿起来：“……哎呀呀，孔师妹你是不在场，没看见那长老说得叫一个情真意切，眼眶都红了！”他刻意压低嗓子，学着赤炎长老粗声粗气的调子，“‘百年清誉毁于一旦’、‘无辜性命枉死’、‘便是九死一生也要闯’！啧啧，那架势，好像掌门不去，就是我们观里不仁不义，见死不救似的！”

　　孔祥熙正坐在石凳上分拣药材，指尖捏着一株晾干的星灵草，闻言只是轻轻摘掉一片枯叶，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句：
　　“这不就是道德绑架么。”

　　“啪！”

　　殷草猛地一拍大腿，手里柴刀差点脱手，脸上满是醍醐灌顶的兴奋：“对对对！就是这个词！‘道德绑架’！孔师妹你真是一语中的！我怎么就想不到这么贴切的词儿呢！”他手舞足蹈，柴刀在晨光里划拉出危险的光弧，自己却浑然不觉，“哎你说，掌门会不会真答应啊？我看那长老说得挺像那么回事……”

　　“殷草——！”

　　一声清叱自身后响起，不高，却带着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殷草浑身一个激灵，所有动作瞬间僵住。他脖子一缩，飞快转过身，脸上堆起讨好的笑：“邹、邹师姐！我……我这就干活！这就干！”说着，抡起柴刀对着旁边的木桩“哐哐”猛劈，力道用得又急又重，木屑四处飞溅，再不敢耽搁，动作幅度大得夸张，仿佛要将所有的八卦热情都发泄在可怜的木柴上，那手忙脚乱的样子，着实滑稽。

　　孔祥熙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和一旁的清韵相视一笑，轻轻弯了弯嘴角，没出声。

　　她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药材上。

　　星灵草的脉络在指尖清晰分明，带着晒干后特有的微韧触感。她一片片仔细分拣，动作平稳有序，可思绪却并未停留在此处。

　　殷草咋呼的转述还在耳边。三条人命，间隔缩短，刻意模仿的火煞之气，当众恳请……赤炎长老并非蠢人，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用上近乎胁迫的“公义”名分，所求恐怕远不止一个“见证”那么简单。

　　九死一生？她心里轻轻划过一丝冷诮。若真那般凶险，赤炎峰自己悄悄查明、私下解决，才是保全实力和声誉的上策。如此急切地拉上掌门，反倒像是……急着要一个“公认”的结果，或者，一个无法被轻易推翻的“在场证明”。

　　她将拣好的星灵草轻轻放进一旁的竹篓，拍了拍手上沾的细碎草屑。阳光渐渐升高，将院子照得透亮，也映着她沉静的眼眸，里面思绪流转，清晰而审慎。